第73章 今天
梦境和现实无限地交叠。
沈礼周梦到高三的某节课堂。
窗外树荫浓绿,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教室,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世界不甚清晰。
他昏昏沉沉地从课桌上抬起头,望向斜前方少女袅袅娉娉的背影。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正在本上专注地记笔记。
讲台上的老师不大赞同地朝他撂过来一个眼神。
“同学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平日里成绩再好,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懈怠。知道吗?”老师说着,发现没能吸引到台下某个学生的注意力,来了火气,“沈礼周,听到吗?”
他这才回过神:“嗯?”
显然是什么也没听清,有些无辜的疑问。
有的同学笑出了声。
斜前方的女孩也下意识地顺着老师恼怒的视线转过身来,望向了他。
四目相接。
他不自觉地冲她扬起个笑。
女孩明显一愣,竟定定地和他对视几秒,才转了回去。
好像还跑了会儿神似的。
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有动静。
画面一转,他梦到了施然告假的那几天。
放学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听到施然的奶奶坐在树荫下,和邻居奶奶聊天。
施然的奶奶道:“哎,真是不巧。孩子早上赖床,出门急了,去比赛的路上车子碾死了一只小猫……这比完赛回家一句话也不说,发了几天烧……”
“没事,小孩子都忘性大,过几天就没事了。”那位奶奶安慰着,“而且就这样比赛还拿了一等奖……”
“你是不知道我家这囡,”施然的奶奶叹气道,“看起来不装什么事儿,其实心思细着呢。”
沈礼周回到家,拉开抽屉,找到那张被装裱起来的小画。
画面上的小女孩穿着白大褂,身上挂着听诊器,像医生,也像天使,弯腰蹲在猫猫群里,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小猫有的歪着脑袋蹭她的膝盖,有的扒着她的白大褂往上攀,有的蜷成一团窝在她脚边,笔触是有些刻意的稚嫩,有的涂色甚至溢出了轮廓。
“哥,不要再让我去送了。”沈乐为站在一旁叉着腰,“明明你自己画的生日礼物,你应该自己送给姐姐才对。”
沈礼周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说的对,乐为。”他轻声道,“好久不见,哥哥很想念你。”
沈乐为不明所以:“我就在你身边啊。”
说着,他也回抱了沈礼周:“现在就在你身边啊。”
于是梦中的沈礼周没有再支使狗狗弟弟帮忙。
他自己拿着那幅画,敲响了施然家的门。
女孩恹恹地开了门,看到他后,明显愣了下。
“……沈礼周?”
“施然,”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很拿不上台面的小画递给她,“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怔然接过:“这是什么……啊,好可爱的画。”她显然很喜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仰头冲他笑,“谢谢你。”说着,耳根有些发红,“是不是我奶奶把我的事情到处讲?”
沈礼周弯了弯唇角,眉眼柔和地望向她。
“不要伤心,那不是你的错。”他道,“你未来会成为很厉害的兽医,厉害到超乎你的想象。你还会保护很多很多流浪的小动物,给他们一个家,甚至推动动物保护法的成立。”
阳光下,女孩微微睁大双眼,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
梦中的沈礼周,比记忆中的自己要更加成熟,更加有勇气。
他在乐为病发之前就带他去了医院,找到了方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及时抑制住了他的病情。
他有更广阔的视野,有更多的方式赚钱,再也不用为了给乐为治病而到处打工,焦头烂额地想尽办法维持生计。
他申请添加施然的微信比记忆中要更加地早。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S: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有空。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S: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对方也很快地看到了消息,回复了他。
[SR:那现在?]
就是现在。
他和她见了面,认真地告了白。
他说了自己家的情况,弟弟的情况,也解释了自己因为要照顾弟弟,所以无法出国的原因。
他说她不必回答他,也不必和他在一起,只要知道他对她的心意,知道有人会永远支持她就足矣。如果她喜欢别人,也千万不要有任何压力,只管和对方在一起,只要她开心就可以。
施然用脚尖画着地,说她要考虑考虑。
梦境总是顺利。
在梦里,他不再是热心网友,而是她正大光明的异地男友。他几乎每个月都抽空不远万里地飞去,亲眼见证了她的每个决定,和每段成长的经历。
钢琴也好,兽医也罢。
熬过的每个夜晚,都有他陪在她身旁。
在梦里,施然接受了他的劝说,以更加巧妙,也更加温和的方式处理了钢琴和母亲的关系。
孟黛并没有突发心脏病。
她缓慢地接受了女儿的决定。
他们一起回国,一起装修房子,一起开了生生动物诊所和生生庄园,一起顺利地步入婚姻。
沈乐为是沈礼周的伴郎。
一个一米八九、年轻有为的国家级运动员,在婚礼上哭得惨兮兮。
但改口喊“嫂嫂”,又改口喊了施然的父母,“妈妈”,“爸爸”时,却一句更比一句甜,收了几个超级厚的大红包,眼泪也不见了,笑得喜气洋洋。
“祝我的嫂嫂和哥哥永远幸福!”他甚至在典礼上很主动抢了司仪的活儿,大声道:“现在,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沈礼周环住施然的腰。
他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而就在这时,眼前的笑脸忽然晃了晃,像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了施然的消息。
[SR:我晚上去聚餐,坐同事车回来,不用接我啦~]
沈礼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被夕阳浸满的卧室里,脸颊贴着她的睡衣。
身边的一切都有她的痕迹。
哦。
他们好像真的结婚了……?
高烧带来一阵阵晕眩感,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迷迷糊糊地回复她。
[S:好,那我在家等你。]
[SR:小猫亲亲.jpg]
他点开表情包,找到同款的小猫亲亲。
然后头昏脑涨地起床,洗澡,换掉被汗浸湿的衣服、睡衣和四件套,人才稍稍清醒,意识到那只是个梦境。
怎么会有如此好的梦境。这是第一反应。
好遗憾,怎么只梦到了婚礼。这是第二反应。
他昏昏沉沉地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
不想又睡了过去。
很幸运地,再次掉入了那个梦境。
梦里她聚餐结束回到了家。
推开门时,很开心地说了句“我回——”
话音戛然而止,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身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他终于有点力气睁开眼睛。
梦境比现实要更加真实。
女人像喝了些酒,脸颊薄红,头发松松挽着,碎发垂在颊边,比他画过千万次的侧影还要鲜活,动人。
“你回来了,”他道,“老婆。”
话语脱口而出,无比自然,无比熟稔。
他将她拽入他的怀中,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微热的脸贴上她的脖颈,蹭了蹭。
她微凉的体温,柔软而真实的触感,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忍不住又低低唤一声:“老婆。”
怀里的女人好似有几分僵硬。
于是他又唤:“老婆?”
她终于勾上他的脖颈。
“嗯?”她低声道,“老公。”
砰。
小猫不小心打翻了空杯。
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动,发出类似心脏跳动的声音,然后撞在桌角,停住。
空气变得格外地安静。
那句柔美而动听的“老公”在家中回荡,好像有些陌生,也有些突兀。
沈礼周缓慢地醒了神。
梦境和现实分割开的瞬间,滚烫的热意从心口直冲上脸颊。
救命……
他红着脸低声问:“……你叫我吗?”
“你说呢,”施然挑了挑眉,咬住他的耳垂,含含糊糊,“你硌到我了,老公。”
沈礼周“唔”地一声仰起了头,她的唇从他耳垂流连而下,吻住他滚动的喉结。
“你发烧了吗?”她问,“难受吗?可以。吗?老公?你不用动的,我来就可以。”
“……应该已经退烧了。”
“唔,”她咬住了唇,缓了缓,“但还是好烫……”
沈礼周觉得明明是她更加烫。
几乎灼人的温度,紧紧地拥抱着他,挤压着他,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迫近他,包裹他,让他完全说不出话。
她倒是很好奇:“梦到什么了,和我讲讲。”
“……”
“梦到我们结婚了吗?老公。”
“……嗯。”
“不如明天我带你回家见家长?”她道,“我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他终于清醒一点,“现在这种时候,先不要说这种正事……”
“现在是哪种时候?”她忍不住笑,“现在不算正事吗?”
他克制地握住她的腰:“你等等……你已经和阿姨说了明天吗?”
她恼怒地拍了拍他握着她腰肢的手:“给我松开。”
沈礼周松开手,她重重跌入他的怀中。
巨大的战栗席卷而来,两人同时深深地喘息。
月光拨开云层,穿过落地窗的薄纱,银辉清浅如流水,静静落在阳台的画架上。
炭笔的线条细腻又克制,是施然的侧影素描。
画中,她微微垂着眸,指尖捏着支细画笔,正低头在画布上描一只团成球的小白猫。
沙发上,她抵着他的额,用指尖描摹过他的眉眼,鼻骨,又轻轻地点在他的喉结上,冲他扬起一个笑。
“明天,后天,大后天……”她笑着道,“未来的日子那么长,你想什么时间都可以。”
沈礼周拥紧了她,仰头吻在她唇上。
是啊,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好事发生。
月光永恒地流转,映照画的右上角。
那里写着两行漂亮的小字。
[就像从未被好运眷顾的我]
[也会抽到S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