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定点投篮的决赛在次日上午开始。
决赛检录的时候, 许清嶙这边刚起身,准备往操场走,班里有人开始起哄了。
“走啊陈咿, 一起去给许清嶙加油!”一个男生笑着说。
陈咿摆摆手:“你们去吧, 我不去。”
“别啊!”另一个女生接话,“我们没你会说, 你应援口号叫得响,现在表白墙上全是你。”
陈咿的脸“唰”地红了, 她赶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饶了我吧你们,我只是……”
她卡住了, 她总不能说“我只是想哄他开心”吧。
“她只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许清嶙接住她没说完的半句话。
陈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无比感激地看向许清嶙,这道的声音简直是天降甘霖, 一下子浇灭了她的尴尬。
许清嶙笑着,扫过大家:“要不你们再玩一把,输了的给我当啦啦队?”
这个理由是合理的。
大家也就放过陈咿。
有人接话说:“害,我们就算是不输, 也得给你当啦啦队啊。”
“就是, 效果可能没一嫂好就是了。”
话一出口,那人赶紧捂住嘴,表情里写着“完了我说漏嘴了”的懊恼,慌忙四顾,去找姚玫瑰的身影,发现姚玫瑰没在, 才松了口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忍笑的气氛。
陈咿和许清嶙对视了一眼。
陈咿干咳一声, 忍住那股从脚底往头顶窜的热意,大大方方地扬起一个笑容:“什么‘一嫂’啊,难听死了,叫我‘一姐’差不多。”
许清嶙接话快:“你本来就咿姐啊。”
陈咿笑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一姐”的“一”。
许清嶙却又说:“你叫陈咿,又不叫陈二。不是咿姐,难道二姐?”
陈咿怔了怔。
抬起手就要去打许清嶙:“许清嶙!”
许清嶙闪躲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笑:“走了,祝我成功吧。”
陈咿举着挥到一半的拳头,看着他的背影,笑笑,收回了手。
旁边起哄的人却没有放过她。
“真好。”有人说,语气里带着满足,“咱班一哥一姐都凑齐了,陈咿,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陈咿努努嘴,眼珠一转,嘴角弯起来:“好的,旺旺!”
她叫的是那人的外号。
那人怔了怔,和旁边的人一起笑个不停。
……运动会就在或轻或重的欢笑中度过了。
定点投篮,许清嶙勇夺第三。踢毽子比赛中,陈咿进决赛的项目全都拿了前三,女子单人更是获得了第一名。
比赛结束之后,大家搬着各自的椅子回班。
操场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三三两两的人分散着往教学楼走。
陈咿搬着自己的椅子,走得很慢,许清嶙走在她旁边,看了看陈咿,伸手要去接她的椅子。
“我帮你搬。”他说。
“不用。”陈咿摇了摇头,把椅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可以。”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陈咿先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是很甜很浓的那种,像栀子,又像晚香玉。
凌秋波没有搬椅子,她的双手空着,垂在身侧,长发披散着,在腰后轻轻飘着。
她穿着裙装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特别美式校园剧里女主角。
她的脸色不豫,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就这么直直地走上前,没有看陈咿一眼目标明确地在许清嶙面前停下来。
许清嶙疑惑地转头。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秒,凌秋波压着怒火说道:“许清嶙,你真恶心。”
说完,她没有等任何回应,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扭头就走。
陈咿和许清嶙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你认识她?”陈咿问。
“不认识。”许清嶙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认识她为什么骂你?”
“不知道。”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咿转头瞥了一眼那道靓丽的背影,想了想问道:“那你要不要去问问?”
“不问。”许清嶙的答案来得很快。
“为什么?”
“懒得问。”
他的眉头拧紧,毕竟是无缘无故被人骂了,总归有点不爽,没好气儿地嗤道:“有病吧。”
陈咿看着凌秋波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问号,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
许清嶙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把椅子接过来。
这次陈咿没有拒绝。
趣味运动会之后,日子断崖式变得平淡,无非是在学习模式和不学习模式之间来回切换。
最惬意的时候,就是倚着栏杆,和朋友聊些有的没的。考试排名、食堂的菜、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奶茶店。有时候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就看着楼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过,结束语总是一句“要上课了,快进去吧”。
那时候的夕阳总是格外美丽,最后一节课的结尾,总能看到窗户后的晚霞漫天。
秋天在任何一个城市都短暂,眨眼便入了冬。两场考试一晃而过,再回神,圣诞节已在眼前。
平安夜这天,学校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包装精美的蛇果和香橙,嘴里说着“圣诞快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纯粹的欢喜。走在路上,目之所及,大多数人都拎着礼物。
可这些热闹跟陈咿没有半点关系。
那会儿她正为元旦艺术节的话剧演出而焦头烂额。
自从参与过运动会的开幕式后,陈咿就对编排和策划节目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次她导演的话剧是契诃夫的最后一部剧作《樱桃园》。
这出剧人物众多,她拉来了所有能拉来的朋友,连李未孤都被安排上了角色,为此她还欠了许清嶙这个说客一顿大餐!
其中,穆席席担任安尼雅一角,是女主角柳鲍芙之女,主演之一。
眼看还有不到一周就要开演,可她却突然提出要辞演。
为此,陈咿和她在学校二楼食堂大吵了一架。
穆席席低着头反反复复说“我妈不让”,陈咿认为这并不是问题,和她掏心窝子说了半天,她再开口还是一句“我妈不让”,陈咿直接急了,问她“你妈不让还是你不想”,穆席席被问得哑口无言,话都没说完就哭着跑走了。
陈咿在原地坐着,气得胸膛起伏,啪嗒啪嗒掉着掉泪。一直坐到食堂的人渐渐走光了,她才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洗了把脸,往教室走。
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她看见季诗背着书包,和一个女人一人一边,架着一个装满书的筐子,正朝另一栋教学楼的方向走。
那个女人很胖,也很白得,一头爆炸卷用镶钻发夹扎在脑后,沉甸甸地垂着。她穿着皮草和高跟皮靴,没拎书筐的那只手上挎着一只LV,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很有气势。
陈咿认出来了——之前在家长会上见过的,是季诗的妈妈。
那筐子很沉,两个人的手臂都绷着劲儿,走得不算快。于是陈咿清楚地听到,季诗妈妈说:“你说你这孩子到底随谁啊?好不容易考进实验班,说转就转了?想一出是一出?”
季诗不说话,低着头,下巴缩进校服领口里。
“我说你,你也不理我!干脆我就不要管你了,我不做这个坏人!每次都是我来吵吵,你光记恨我,我图什么?”季妈妈普通话里裹着厚厚的方言口口音,带着又急又气的无奈,“晚上回家让你爹和你说,他那个脾气,非揍你不行。”
季诗终于开了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他揍,有本事揍死我。”
“你随谁啊!”季妈妈气得拽了一把筐子,筐子晃了晃,里面的书哗啦响了一声,“这个烂脾气!”
再后来的话,陈咿听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进楼道。
教室里闹哄哄的,还有同学在一起拍短视频,教室里没有任何关于圣诞节的装饰,但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陈咿下意识地朝季诗的位子看过去,是空的,就连桌上原本贴着的那张课程表也被揭掉了,只在桌面留下了一小块翘起边的透明胶带,胶带上粘着几丝灰。
她有些好奇,带着困惑回到自己位子上,桌上摆满了别人送的苹果和橙子,裹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堆得满满当当。
她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整理到最后,她在礼物堆的最底下,摸到了一张卡片。
很普通的一张卡片。
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Merry Christmas”。
她以为又是某些无聊的告白,随意翻开,里面居然是季诗的笔迹:
“陈咿,我转班了。
因为我发现我只要看到你,我就会嫉妒你,心里总是不平衡,就像只要看到许清嶙,我还是会上头犯傻一样。
我必须远离你们。
只有屏蔽与你们有关的一切,我才能解救我自己,不让我被恶念侵蚀。
这一次,我必须找回我自己。
——季诗。”
陈咿看完,合上卡片。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亮着灯,卡片上烫金的字微微反着光。
她拿着那张卡片,手指微微用了用力,又松开了。
她觉得很意外,在她心里,季诗是那种就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还是会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和别人叫嚣到底。
没想到却转班走了。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很多人的悲剧,都是因为学不会后退。
可后退不代表认输,有时候后退比前进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心里五味杂陈,抬起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许清嶙。
许清嶙正对着满桌子的礼物发愁,他人气太旺,连桌洞里都塞满了。
陈咿抿了抿唇,把卡片收好,终是没有出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进行。
季诗当下的课题是找回她内心的平和与本真,而陈咿的课题,是一场几天后就要登场的话剧。
这周因为临近元旦假期的原因,周日要补课,而周六这天放假。
陈咿觉得不甘心,还是决定劝穆席席登台。
她和同样参演话剧的许清嶙和雷昊元商量了一下,三个人一拍即合,买了水果和牛奶,一起去穆席席家。
穆席席的小区离她家的店不远,一个很旧的居民小区,扶手上锈迹斑斑,每上一层的声控灯都要用力跺脚才会亮。穆席席家在六楼,他们三个人吭哧吭哧地爬着楼梯,走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了穆席席的声音。
“我都已经排练这么久了,眼看马上登台了,你让我放大家鸽子,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有朋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演得多好!”
穆席席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
穆席席的妈妈李英蓝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嗓门比她更大,语速更快:“我不需要知道你演得多好!你演得再好又怎样,你现在就算是拿了影后,那也不管用!你现在就是个学生,你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穆席席的声音在发抖:“我每次只要是想和你谈一些什么事,你总是说同样的话,我都会背了!学习学习学习……我知道要学习啊,我也在学啊!”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李英蓝的声音拔高,“你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学习吗?如果你学习好倒也算了,你上次物理考多少分?我问问你,你上次物理考多少分?你才考了三十多分!化学也好不到哪里去,才四十分!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说你想干这干那!你学习干不好,你干什么都是白搭!”
陈咿的脚步慢了下来,和许清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