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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第49章

周晚欲 · 言情小说 · 442 KB · 2026-09-13 20:00:39

第49章

  许清嶙和廖冰心谈完这件事之后, 后来的几天,家里都风平浪静。

  廖冰心还是该给许东勋说话就给他说话,该劝他少喝酒就劝他少喝酒, 什么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期末考试正好也到了, 许清嶙慢慢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

  期末考试前一天,大家都在搬桌子、收拾书,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片。

  陈咿边把桌上的书摞到一起,边偏过头看他, 马尾辫从肩上滑下来,她懒得去拨:“这次考试也不知道咱俩谁能考过谁?”

  许清嶙笑了:“那还用问?肯定是我考过你啊。”

  “切。”陈咿拖长了尾音, 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那可不一定啊。”

  她说着, 抱起那摞书站了起来,许清嶙也抱着一摞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走廊走,她说:“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们俩分数总是差不多的话, 以后岂不是可以去同一所大学?”

  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神情纯粹,就像外面的蓝天一样通透清澈。

  许清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抱着书往前走, 答非所问:“怎么?高三都还没上呢,连大学的事儿都想好啦。”

  陈咿瞋了他一眼:“那怎么啦?人总要有点儿目标呀。”

  许清嶙乐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陈咿走到书柜前, 把怀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码进去,动作不急不慢,边放书边思考,好一会儿才说:“好吧,其实我还没想好,但我很有意向,考导演系。”

  许清嶙有些惊讶,手里的书停在半空中:“你要学艺体?”

  陈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柜子里:“上次和我家长提了一嘴,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分数去学导演,有点太亏了,所以这件事情还要再商量。但是呢,我目前是毫不动摇的。”

  许清嶙把自己的书也放进了书柜,锁上门,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这样子的话,咱俩怎么去一个学校?”

  陈咿愣了愣,像是被他这句话给问到了。

  几秒钟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钻研一道数学题:“那我问你,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想考的学校或想学的专业吗?”

  许清嶙想都没想,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会。”

  陈咿也看着他,眼神坦荡而明亮:“我也不会。”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或者让对方为自己放弃梦想,都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如果需要以牺牲一个人的未来为代价,即便不是错的,那么起码是不对劲的。

  陈咿腼腆地笑了一笑,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我们俩可以考去同一个城市呀,北京大的很,名校也多的很。”

  这句话在落进许清嶙耳朵里的瞬间,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上不同的大学,他偶尔会买学校附近的好吃的去找她,她偶尔也会来找他,互相蹭蹭彼此的食堂,在周末到处去玩。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变成现实,此刻的他,还不能预见未来,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真的很心动。

  他笑了:“好,那就,都去北京。”

  “……”

  期末考试结束,已经是月底了。

  还有几天就要到小年,街上陆陆续续能看到,有些超市已经在门口摆出了年货。

  考试结束三天之后去领成绩,许清嶙这次发挥不是很好,在班里考了第三,一路上他的脚步很沉,不全是因为成绩,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不太寻常的气息。

  他换了鞋,往里走。

  餐厅里,廖冰心坐在餐桌这一头,许东勋坐在另一头,中间是一摞摞纸质的资料。

  两个人听到动静之后都转过头来看向许清嶙。

  廖冰心的表情是平静隐忍的,而许东勋的表情,则有一丝羞愧、一丝丢人、还有一丝不想面对的,想要从这场谈话中逃走的回避与闪躲。

  许清嶙顿时就有了预感。

  从他提醒廖冰心那天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这件事情想必应该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他把书包摘下来,随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你们要说什么?”他声音很平,“说吧。”

  廖冰心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她看着许清嶙的眼睛,语气平稳:“有些事情,律师谈是律师谈,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谈是自己谈,虽然是一码事,但性质是不一样的,所以,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看了一眼许东勋,许清嶙也看了眼他。

  许东勋只瞥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妈说得对。”

  廖冰心点了一下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嶙嶙,首先我要给你说清楚,财产分割的情况。”

  许清嶙面色深沉,点了点头。

  廖冰心说:“我这几年一直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所以决定全权继承公司的海外市场,另外,你父亲给了我,他在国内公司5%的股份。其次,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会过户给你,你爸会把他手上18%的股份给你。”

  许清嶙有些意外。

  他以为他会听到一个正在进行的,需要他参与讨论的谈判进程,而不是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果。

  廖冰心理智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清醒:“我知道你可能会有点意外,虽然公司是我和你爸一起拼搏奋斗来的,但是,我必须得承认,确实是你爸爸出力出钱更多,业务大多数也是你爸拓展的。在这段时间里,妈妈和律师谈了很多,妈妈的律师也和爸爸的律师谈了很多,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心。”

  许清嶙想了想,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关键的那个词。

  他看着廖冰心的眼睛,问:“你选择海外业务的话,以后还能在国内吗?”

  他居然一下就捕捉到了被包裹在所有冷静措辞里的关键之处。

  廖冰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是的,你猜对了,妈妈决定,出国打拼。”

  许清嶙的喉咙一下子哽咽了。

  因为他看到廖冰心这个笑容里的一丝落寞。

  再理智的人,也总有感性的时刻,再坚硬的墙壁,也总有裂缝,她想去海外打拼是真,但伤心之人远走他乡,也是真。

  许东勋一脑门子官司,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搓了搓脸,声音疲惫:“这个结果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说,“就这样吧。”

  许清嶙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许东勋的鼻子,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硬:“什么叫‘就这样吧’?什么叫‘最大让步’?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许东勋咽了口唾沫,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我说什么不用和你一个小孩子交代!”

  许清嶙直接暴怒,他绕过椅子,上去一把抓住许东勋的领子,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他的拳头举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吼道:“我妈为你付出了青春,给你生儿育女,和你打拼事业!哪一点对不起你?我妈要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你让步什么了?!”

  廖冰心赶紧站起来,一把抱住许清嶙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不要冲动。”

  许清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死死地盯着许东勋,盯了好几秒,才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地退回去,坐了下来。

  廖冰心看着儿子这么维护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稳克制:“嶙嶙,今天当着你的面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恨谁,我们只是想问问你,你是愿意跟着爸爸,还是想跟着妈妈?”

  许清嶙想都没想:“这还用问吗?我肯定会陪着你啊,你命里一共就这么几个重要的男人,不能个个都背叛你吧?你儿子至少不会。”

  廖冰心直接哭出了声。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是……这件事情太突然了,妈妈……怕你…怕你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

  “适应不了就努力适应。”许清嶙看着廖冰心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决绝,“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考虑我了,你都不在国内待着了,我还留在国内干什么?等着叫那个女人妈?”

  许东勋面子上挂不住了,大喝了一声:“好了!知道你有怨气,用不着句句夹枪带棒的。大人之间的事情跟你说不清楚,里面的苦衷你也不知道,别说了!”

  这话让许清嶙更生气了。

  他的牙都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忍了又忍,忍到牙关都开始发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要不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早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廖冰心知道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看了看许东勋,又看了看许清嶙:“嶙嶙,你先回屋吧,剩下的事情,我和你爸需要单独谈谈。”

  许清嶙忧虑地看着廖冰心。

  他害怕她被欺负。

  廖冰心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忧,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许清嶙这才站起来,拿起书包,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偌大的客厅,一时之间就只剩下廖冰心和许东勋两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廖冰心的目光落在客厅和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的时候,许清嶙才只有十岁,而她和许东勋都还很年轻,不过才三十出头,他们站在毛坯房里,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设想着这里要摆上什么样的沙发,那里要挂上什么样的壁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畅想着未来。

  畅想到最激动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落泪,然后拥抱,拥吻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换更大的房子。”

  她说:“房子不在于大小,能够容纳我们一家三口就好,有你们在,就是家。”

  然后就是新房装修完之后,他们搬到这个家里。

  第一顿饭,许东勋非要露一手,结果把厨房弄得到处是黑糊一片,锅里的菜烧成了炭,最后气得她一直拧他、打他,他却不生气,被打过骂过之后,还是乖乖地把所有的狼藉都收拾干净。

  后来吃饭,在餐桌上他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他说:“冰心,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好的生活,给我这么完美的家,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我会用一辈子爱你,尊重你,回报你。”

  廖冰心突然就不能够再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每次想到这些幸福的记忆,现实中的痛苦就会加倍。

  心里不仅疼,还充满着羞辱。

  许东勋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资料的最上面一页,没有看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我能给你的也都给你了,现在儿子恨我,我也理解。以后,你照顾好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小半分钟才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廖冰心嗤地笑了:“别说得好像你很大方一样。”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鄙视,“要不是我拿到了你婚前出轨的证据,还有你那个孩子的报告,你想必也不会这么痛快。”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许东勋,我永远忘不了,我把你堵在她家门口的时候,你护着她的那个样子。你说,‘都是我的错,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她’,我就不懂了,我一个合法的原配,怎么就成‘我伤害她’了?”

  “好了。”许东勋的声音又低又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反复拿过来说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

  廖冰心充耳未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继续说下去:“她是你的白月光是吗?上学的时候一直都喜欢她,既然都没有把她放下,为什么要来和我结婚呢?”

  许东勋站了起来:“冰心,我们夫妻十八年,感情不全是假的,我直到现在都很尊敬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的女人,有些话,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好吗?”

  廖冰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下巴的轮廓还是她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都从这张脸上被抽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好。今晚就是让儿子做个决定。剩下的,让律师谈吧。”她站起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提起许清嶙,许东勋心里还是愧疚的,他叹气:“嶙嶙恨我啊。”

  廖冰心笑了。

  许东勋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以后在他面前,别说我的不好。”

  廖冰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许东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又冷又狠:“我要是有心挑拨你父子之间的关系,我就应该告诉他,我是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套房子,和你那18%的股份要回来的!我就应该让他知道,你有多么不想给!”

  “够了。”许东勋的声音变得尖锐,“如果你一直要以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话,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把它转了下来。

  然后放在了桌上。

  金属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一锤定音的句号。

  “我会搬出去住。”许东勋最后说。

  廖冰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那是一枚很便宜的戒指,当年不过几十块钱,银色的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戒圈的底部被磨出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挤在一间出租屋里,没有空调,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窗外的蝉鸣搅得稀碎。

  许东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这枚戒指。

  他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太多。”

  她就笑着说:“没事的,感情不是用戒指衡量的。”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哭了。

  他执起她的双手,低下头,吻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有星星。他说:“我爱你。”

  过了那么几秒,又补充了一句:“一辈子都爱。”

  此时此刻,半生蹉跎。

  廖冰心看着那枚戒指,仿佛还能看到当初那个眼睛清澈对着她笑的少年。

  少年的脸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再分开。

  她很伤心,可以用伤心欲绝形容。

  但她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痛苦里。

  她低下头,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摘了下来,然后她拿起他的那一枚,走到垃圾桶旁边,松开了手。

  两枚戒指落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年关将近,团圆将至。

  而她的丈夫,死了。

  作者有话说: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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