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许清嶙认识陈咿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听她用那种语气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叫他从来都是全名。
这就是陈咿的高明之处了,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就给了许清嶙一记闷锤——告诉他, 在这六年里, 有一个人已经在她身边获得了他从未获得过的位置和亲近。
许清嶙坐在那里,眼眸沉下去之后又浮上来, 他安慰自己道,在所有人都在把他往外推的时候, 他还能坐在这里喝上这杯奶茶,还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喝奶茶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这就已经够了。
许清嶙是被伤到了, 江雾和穆席席看热闹不嫌事大,则是爽飞了。
江雾的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穆席席虽然没有江雾那么张扬, 但她也在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而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祾安了,听到陈咿这么说,他眼底的光亮了一瞬。
他拿起面前的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手机贴在耳边, 侧过头去低声说了几句。
把电话挂了之后,他对陈咿说:“快了快了。”
这边才刚催菜没多久边沐然就走过来,给他们打招呼。
他本来只是过来走个过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许清嶙,脸色微微一变, 脚步顿了一下,问:“这是……”
边沐然曾经见过许清嶙,篮球比赛上, 两个人厮杀过。
而作为陈祾安的死党,他自然也知道,陈祾安和许清嶙,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较量过。
雷昊元说:“我哥刚回国,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边沐然深深地看了陈祾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感慨的复杂,他拖长腔“哦”了一声,又转向陈咿,语气恢复了熟人间的热情周到:“陈姐,还有两三道菜就齐了,别着急,马上就上来,等会再送你一个小甜品啊。”
“快点吧,我们等着拍照呢,那些菜没上,我们这些菜也不好动。”陈咿很自然,就是和好朋友说话的那种随意和放松。
边沐然说:“好嘞,陈姐,我下去忙了啊,有事儿叫我。”
他又在即将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故意看了一眼陈祾安,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陈哥,我够意思吧,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
陈祾安听着这个太过于刻意的称呼,不自觉失笑,摆了摆手说:“赶紧忙你的去吧。”
“嗯哼。”边沐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哥,陈姐……
这个称呼让许清嶙想到了以前在班上,同学们都叫他“一哥”,因为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陈咿是“一姐”,因为她是成绩最好的女生。
有人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叫,说“一哥一姐是天选的CP”。
此刻坐在陌生的餐厅里,听着边沐然叫陈祾安“陈哥”、叫陈咿“陈姐”,那个熟悉的“一哥一姐”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像是一个从来不曾属于过他的称呼。
催菜果然是有用的。
剩下的三个菜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焗薯角、蜂蜜黄芥虾球、西班牙甜辣鸡……热气腾腾地摆在桌面上,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还有一个赠送的甜品——两颗挨在一起的橙子模样的蛋糕,做得很精致,橙子的形状逼真,连表面那细细的凹凸纹理都模仿出来。
穆席席眼睛一亮:“哎呀,‘边牧’还真的是很有心了,送的是双橙哦。”
江雾明知故问:“送这个怎么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穆席席就用那种卖关子的小语调,声音微微扬起来:“你脑子掉线了呀,‘双橙’和‘双陈’嘛。”
江雾立刻拖着尾音“哦”了很久,她笑眯眯地看着陈咿和陈祾安,目光里全是那种“我磕到了”的促狭。
雷昊元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说了一句:“你们俩得了意思意思就行了,没完没了了。”
江雾本来就不爽,这句话更是把她的火给点燃了。她把筷子一摔,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射向雷昊元,声音又冷又利:“今天这出事都是你搞出来的,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雷昊元被她这么一怼,火气也上来了,他梗着脖子说:“人家陈咿都没说什么,你在这说起来没完了,你是不是不挑事你难受?”
赵致政一看两个人要吵起来了,赶紧抬手做安抚状:“好了好了,别吵了,没有必要啊。”
陈咿一看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不站出来了。
她把目光一转,定定地看向雷昊元,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情:“小雾和席席说的没错啊,边沐然确实挺有心的。”
雷昊元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陈咿这句话是在拉偏架,都这么明显了,那他还有什么立场接着说话?
陈祾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他端起了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但挡不住他眼角那一点点舒展的纹路。
许清嶙坐不住了。
哪怕所有人都对他恶语相加,哪怕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都不在乎。
六年来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少脏事儿他没见过?多少委屈他没忍过?何况帮助文物回国这件事情动了多少外国佬的蛋糕,他遭受过的暗算、威胁、冷嘲热讽不计其数。
他在这种环境里待得够久了,江雾的话再尖锐,之于他不过是当风穿堂过。
但陈咿。
她方才抬眼望过来时的那个眼神,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把他所有建起来的东西顷刻间摧毁。
他已经在坍塌了,如何还能再坐在这里,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他化为废墟呢?
“抱歉。”他开口,“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桌面空白的区域扫过去,平直地落向前方,脸侧线条绷着,转身朝走廊方向走过去。
许清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过转角的那一瞬间,有一只手撑住了墙。
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撑”,更像是那一截墙面刚好在那里,而他的指尖刚好落上去。肩线微微塌下去半寸,脊背仍然挺着,那股挺像被拉到极限的弦,稍有动静就会崩断。
他闭了一下眼睛。
桌面上安静了两息,谁都没有说话。
陈咿非常平静地望着大家,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等会儿他回来,你们该吃饭就吃饭,不要吵了,就这么一点事,根本就没有吵架的必要。”
江雾说:“我也想好好吃啊,可是那个碍眼的东西让我难以下咽。”
赵致政刚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刚发出一个“其”的音节。
江雾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把脸一仰,眼睛瞪过去,手指直直地指向赵致政的面门:“你再敢多说一句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赵致政的脸色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虽然哑火了,但江雾有些话却不吐不快,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雷子帮亲不帮理还情有可原,你算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你还是不是我们小队里的人?”
她直视着赵致政的眼睛:“陈咿因为谁伤心落寞、失魂落魄,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们都是见证者,她难受的样子你也都见到过,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针没扎在你身上,你现在就可以原谅那个扎针的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沉默了好久之后穆席席弱弱地说了一句:“就是。”
赵致政无力苍白地说了声:“我没有啊,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你这么干了!”江雾横眉冷对,下巴微微扬起。
赵致政:“我……”
“你选择中立,就是选择背刺。”江雾的态度不容置疑。
江雾说的话虽然很直白很扎心,但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低着头或者侧着脸,目光交错又分开,像是在避免什么。
两个人都吵成这个份上了,作为主人公的陈咿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喝了一大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双橙蛋糕上,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她默认了江雾的这些话。
这些其实就是她的心声,只是她不愿意开口,江雾在替她说出来。
许清嶙折返的时候,恰好就看到这一幕。
他想了想,走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拢过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每一个人,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卖惨。
他只是非常庄重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的喉咙,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和酝酿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既不卑微也不骄傲,没有任何讨饶,也没有表演成分地向所有人道歉。
这句话让大家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连江雾的表情都稍微松动了一下。
许清嶙非常平静,又非常深刻地看着所有人:“大家都认识多少年了,都知道彼此的性格,有些话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要挑起纷争,但我也知道,我来到之后势必会有纷争出现,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自私自利,也不是因为我恬不知耻,我错就错在,我太过迫不及待了。”
他太想要尽早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六年前在这里遗失的爱情和友情,他都想要重新获得。
但如果只能收复一样东西,他只想要回他的陈咿。
眼前这些人,是陈咿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他和陈咿之间一条重要的链接。
他想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刷新自己的存在,哪怕被讨厌,也好过被遗忘。
所以他来了。
有一种敲山震虎的心理。
别人或许不懂,但是陈咿一定懂。
他的目光在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从所有人身上收回来,最后落在了陈咿的身上。
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许清嶙再次扫视了每一个人的脸,众人都以为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就转身走了。
雷昊元过了几秒钟之后追了出去。
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吹动了许清嶙外套的衣摆。
雷昊元喘了口气,说:“我就说你今天别来吧,你非要来,你看看这个场面。”
许清嶙侧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这个场面怎么了?”
雷昊元说:“看大家都这么讨厌你,你心里好受啊。”
许清嶙说:“好受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街对面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树,树上还有几朵晚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我对某些人心怀歉意的时候,他们恨我,会让我觉得非常爽啊。”
“啊?”雷昊元没明白。
“这种被恨着的滋味,好像赎罪。”许清嶙说。
“……”雷昊元听着这句话就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站在那里,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算了,你的想法我永远猜不透,我现在要回去给他们赔罪了,你路上慢点。”
许清嶙点了点头,看着雷昊元转身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那边在几秒后接通。
许清嶙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温柔:“团子,你是时候回南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餐厅里面某个人身上:“快把你家那位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