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吃完饭之后, 林秀君拿着空饭盒正准备离开,却在门口被许清嶙的助理安源叫住了:“阿姨,您等一下。”
安源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员工, 她们快步走过来, 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
安源来到林秀君面前,笑着解释道:“这是许总特意嘱咐我给您的, 他说刚才您夸那些梨花好看,他就让人折了一些花枝, 配了一个花瓶,您带回家插着玩吧。”
林秀君一看, 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青玉花瓶,瓶身修长圆润,青玉的质地温润细腻, 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柔和光泽。
几枝梨花用报纸包好,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花枝高低错落,每一朵花都含苞待放。
林秀君愣了愣, 想说“这也太贵重了”, 话还没出口,安源已经把花瓶和花树轻轻放到了她手里,说了声:“您拿好,待会儿由张助和叶助送您回去。”
林秀君低头看着那花瓶又看看那梨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心想这是沾了女儿的光啊。
……
许清嶙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 穿过那条被光照得明晃晃的走廊,远远就看到陈祾安正站在陈咿面前和她说话。
陈祾安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地说着什么, 陈咿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到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站在同一片树荫下的姿态,让许清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收拾线缆,另一个拿着场记板的年轻人也在旁边歇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目光时不时往桂花树下瞟。
拿场记板的那人说了一句:“你说陈导和那个律师是不是真的呀?看着真的很配诶。”
蹲着的那人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人家天天给咱买奶茶还看不出来?”
这些话飘进了许清嶙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花树下那两个人身上,眼神如山雨欲来。
其实陈咿只是对陈祾安说:“以后如果我妈再找你,你尽量推了吧。”
陈祾安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受伤:“我以为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她,等着她抬头,但她没有。
陈咿的目光垂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花影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洗手间的那一幕——许清嶙把她逼到洗手台,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他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的温热而压迫的存在感,让她现在每一次呼吸都硌得慌。
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的。”
陈祾安的声音紧了一些:“这样是哪样?我们俩之间从没有过任何过线的地方吧。”
“但是心态上是不一样的。”陈咿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坦诚,却又残忍,“你对我好,我接受了你的好,我知道那些好意味着什么,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你就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不行吗?”陈祾安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对不起……”这三个字还是说出了口。
陈咿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她的眼神之下是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顺的翻涌,“当你和许清嶙同时出现的时候,我就总是忍不住想要利用你来气许清嶙,这样是不对的,是很邪恶的。”
如此直白的话,简直不敢相信是这样面对面讲出来的,她太坦诚,这种坦诚是种令人心碎的勇敢。
陈祾安却连想都没想,就说:“我说过了,我喜欢你利用我。”
陈咿说:“我不喜欢。”
她深深地看进了陈祾安的眼眸里。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太干净了,把所有的暧昧和余地都一刀斩断。
陈祾安被陈咿这个严肃又诚恳的眼神震慑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最想问出口的话是“所以你还喜欢他,是吗”,而发出这声音实在这太难。
“陈导,怎么还不开始啊?”
陈咿和陈祾安同时循声而望。
许清嶙手插着兜,慢慢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个笑,但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眼底有一丝丝若有似无的上位者的审视。
他目不转睛看着陈咿:“听说下午要拍重头戏啊,我很期待呢。”
陈咿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陈祾安,语气如常地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陈祾安深深地看向陈咿,千言万语最终在这一刻只剩下一句:“别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
陈咿笑了笑:“谢谢,我知道,你路上慢点。”
陈祾安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咿,这才转身走了。
许清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陈祾安身上,他站在陈咿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动声色。
看到陈祾安走了,陈咿即刻就要开始工作,她侧过身,朝监视器那边走了半步,许清嶙突然开口,像是聊家常一样随意的语气问道:
“以后不叫你陈导可以吗?”
陈咿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许清嶙笑了。
这个笑和他刚才走过来时的笑不一样,现在这个笑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讨好意味的弧度:“大家毕竟是老同学,叫陈导太生分了吧。”
陈咿的表情一点点地变化了。
先是一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然后是一种“他明明知道我在躲他还偏要往我面前凑”的无语,最后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气恼——
拜托。
是他一口一个“陈导”这么叫的,她可没让他改口……
陈咿气笑了,嘴角歪了一下:“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许清嶙还是笑,嘴角的弧度大了:“嗯,我其实不太习惯叫你春春,以前也没叫过你咿咿……”
“喂……”陈咿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许清嶙还是很灿烂地笑,眼睛弯弯的,颇有些死皮赖脸:“要不你以后还是叫我许清嶙,我还是叫你陈咿?”
陈咿:“……”
她的眼神变成了看神经病那样,别过脸去说:“随你便。”
陈咿继续去工作了,开始和摄影师沟通下一个镜头的机位。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背对着许清嶙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来维持正常的节奏。
许清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背对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有落下去。
约莫停顿了小十秒。
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你下午喝不喝咖啡啊,陈咿?”
那声“陈咿”叫得很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听到之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陈咿的后背僵硬了一下,拿着剧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她努力稳住自己,继续和摄影师说话。
许清嶙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别,笑得那叫一个春风荡漾春意浓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舒展不少。
缓和关系,先从改变称呼开始吧,他想。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着,但陈咿因为许清嶙今天的举动而变得特别心不在焉。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目光落在男演员身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句“陈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片场旁边那个角落,许清嶙的椅子还在那儿,但他的人却不在。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知道。
陈咿做戏剧这一类的,对人物心理把控深有体会,她知道许清嶙是在故意拿捏她——先出现,再消失,先撩拨,再退场,就是要逗弄她不得安宁。
她明知道这是他的策略,但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
而想到自己明明看穿了却还是会被牵着走,她就更烦了。
“导儿?导演?”小鱼的一声呼喊让陈咿回过神来。
陈咿忙把所有邪念都从脑海中驱除,公事公办地问道:“什么?”
“……”
其实许清嶙只是去处理廖冰心病情的相关事宜。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就关上了门,开始给美国的医生进行远程通话。
这会在美国已经是凌晨了,但主治医生还没有睡,很负责任地调出了廖冰心最近的体检报告,一项一项地和许清嶙解释那些异常指标的来源和可能性。
许清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在某些关键词的旁边,会标注一个小小的问号或者叹号。
和医生通完电话之后,他又去查了很多资料,一直在办公室待到了天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美国人要上班的点了,就给廖冰心的私人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把所有情况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遍之后,他才拨通了廖冰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廖冰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刻意放得轻松:“喂,嶙嶙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吃过晚饭没有?”
许清嶙听着她故作无事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涩。
直到打这个电话的这一刻,廖冰心都还是在隐瞒,还装作自己没事,连声音里的疲惫都要用轻快的语调来盖住。
许清嶙的声音沉了一度,开门见山道:“你的病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一件生死大事,对我的人生来说也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廖冰心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屏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许清嶙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廖冰心很少哭,可许清嶙短短几句话,却让她流泪了。
这几年来,是许清嶙撑起了这个家和公司,当家做主,是廖冰心的主心骨。
从他大学放弃文物修复选择商学院开始,从他接手公司事务处理各种决策开始,从他在廖冰心躺在病床上时签下那些她来不及签的字开始,这个家的重心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
廖冰心早就不把许清嶙当小孩子,反而把他当成这个家庭的主导者,他是她在脆弱时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听到这种话之后,廖冰心在许清嶙面前泄露了脆弱,再也绷不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才刚回国没几天,我真没想到我会出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想耽误你了……”
许清嶙听着廖冰心的哭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温情,但那种严肃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的温情:“你以为这样就不是耽误我了吗?你这边都生死攸关了,你的儿子居然还一无所知,你是想让我有一天再去见你是去奔丧,然后让我一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吗?”
廖冰心握着听筒只是抽泣。
许清嶙的语气放得和缓了一些,像是一个大人终于决定来安抚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我问过医生了,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多半与你操劳有关,你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不适合再当工作狂了,接下来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痊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下面的措辞。
过了好几个瞬息,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还有,我认为这件事情你必须要告诉家里人了,你这样瞒着他们,对他们不公平。”
“……”
挂了电话之后,廖冰心在沙发上从天明坐到了天黑。
自从许清嶙走后,她就为工作而搬去了在纽约的公寓,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曼哈顿彻夜不灭的灯火,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她想起自己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许清嶙坐在床边对她说“妈,没事的,有我在”时的语气。
她知道,那会儿明明他也在害怕,却努力不表现出来。
从前她觉得人这辈子的性格、习惯、心态都是不可能改变的,直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是可以改变的,前提是要经过一次死亡般的洗礼。
她曾经以为自己最放不下的是事业,可是真的躺在了病床上,她发现自己最放不下的,是还没看到许清嶙好好过完他的人生。
许清嶙说的一些话,虽然强硬,但是不无道理。
她又大哭了一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一个孩子通透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渐渐破晓,朝霞慢慢爬了上来。
天亮了。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