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许清嶙竟然收到了陈咿的消息。
很简单的一句:在干嘛?
那会儿, 美国时间早上七点多,还不是他起床的时间,他是被她专属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设置了六年的专属铃声, 今天终于响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做梦,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盯着“陈咿至今”四个字看了好久, 最终选择直接打语音过去。
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出来, 带着一点哑和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实际上他激动又忐忑,紧张得快把被子揪破了:“怎么了, 想我了?”
他以为陈咿会直接挂他电话,或者是骂他一句“不要脸”。
可是这一次,电话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很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按了静音。然后从那一头传来她的声音——
“嗯。”
许清嶙眉梢还翘着, 嘴角还弯着,但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凝住了,欣喜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沉下去的担忧,声音放低了问:“你怎么了?”
陈咿眼睛还是湿润的,她正拿着那一沓相片坐在拍摄地场外的小公园里。
她面前有一个露天篮球场, 很多年轻人正在灯下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前面传过来, 很热闹,但不知是否因为篮球场的灯光太刺眼,总让人觉得孤独,给她一种与世界隔着一层距离的感觉。
她用手掌轻轻压住那三张照片,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破涕为笑:“干嘛啊?非要我说一些难听的话你才开心?”
许清嶙怔了怔:“不是,我只是……”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停顿了一会儿才接上来,“我只是怕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叔叔的脚伤不好?”
路灯昏黄,手心里的相纸清晰崭新,就像是昨天才拍的一样。
陈咿把它们放在手心里摩挲,纸面光滑微凉,边缘整齐,显影的色彩还在最鲜亮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三号确定会到洛杉矶。”
许清嶙说:“好,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到时候提前去接你。”
陈咿说:“不用,我到时候和一群人一起落地呢,等我到了住所再说吧。”
许清嶙想了想:“好,那我不去接你。但你还是要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地方确定了之后也要记得把你住的地方发给我。”他每说一个“要”字的时候声音都重了一点点,有点小固执。
陈咿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那三张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封口折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公园入口处一家还亮着灯的精品小店。
店里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货架上摆着各种手工艺品和文具。
她买了一个红色的相册卡页,加厚纸板,一张内页可以插放三张照片,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她站在店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去,手指抚平了每一张的边角才合上。
她想,是时候把曾经没有送出去的新年礼物送给他了。
那会儿距离下个月三号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以前从来不知道,半个月的时间怎会如此漫长,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皮筋,每天早晨醒来看到日历上那格数字又前进了一小步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算一次“还有多少天”。
她白天在片场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盘算着去美国要穿什么衣服、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把那本相册卡页递到他手上。
许清嶙这边呢,也是在忙碌中夹缝思念,又在思念驱使下努力工作。
廖冰心新一轮的复查结果很不错,手术后的创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主治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脱离药物辅助了。
廖冰心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每天会晒晒太阳,外公外婆在这边也慢慢适应了,偶尔会和廖冰心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指着一排看不懂标签的罐头互相猜是什么口味。
许清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推动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回国的事宜上。
他和他的团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谈条件、查来源、走法律程序,才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从美国东海岸某私人藏家的仓库里提取实物,由专业的文物运输公司护送回国。
但这条线一旦走到了明面上,盯着它的人也就来了。
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偷盗团伙,他们有国际转运网络,有专业鉴定人员,甚至有自己的地下拍卖渠道,早就盯上这批青铜器了。
许清嶙在上次回国之前,与这个组织的负责人聊过一次,但双方都有戒心,无法坦诚相待又没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这场谈判注定是失败的。
就在陈咿抵达洛杉矶的这一天,许清嶙正在纽约和“文化遗产回归联盟”的负责人见完面。这个组织在全球有四十多个合作机构,专门做被盗文物的溯源和追索,资料库里有上万件流失文物的档案信息,和各国政府都有正式的合作框架。
许清嶙和他们合作了将近两年,这次青铜礼器的追索路线和法律文件大半是由他们提供的专业支持。
这个会议从早晨九点开始,许清嶙忙完已经是一点多钟了。
而陈咿于美国时间下午五点多落地。
他顾不上吃饭,直接坐私人飞机飞往洛杉矶。
他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眼皮底下透着连日工作后的青灰色。
变故就在去机场的路上。
四辆黑色SUV突然从交叉路口包抄过来,把许清嶙的车队夹在了中间,带头的金发男人叫卡特,是在之前的交涉中已经见过两次的人。
车流在午后的高速路段上被强行截断,对方有人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子弹打在许清嶙车身的防弹钢板上,发出像冰雹砸在铁皮上的声响。
此时正处于关键时期,许清嶙料到会有危险找上门来,因此早有防备,他的安保人员迅速回击,两辆护卫车夹住了他的座驾,子弹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簇一簇的碎屑,玻璃碎片炸开的声音和引擎轰鸣的声音混在一起。
许清嶙坐在车里,神色没有变,他甚至没有弯腰躲避,只是靠在座椅上,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
车门打开,他的保镖小组从侧翼切了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的攻势就被瓦解。三辆SUV被逼停在护栏边缘,卡特那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车身歪斜地靠在一侧的隔离带上。
许清嶙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面上,踩过几片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卡特面前,那个人正被他的保镖按在引擎盖上,脸贴着滚烫的铁皮,金发被汗和灰黏在一起,狼狈地喘着气。
许清嶙站在他面前,用脚尖勾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被迫抬起脸来看他。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告诉你家老板,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和钱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会退让,如果非要见血的话,我也可以陪他玩玩。”
他说完松开了脚,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全程没有回头。
一路上在飞机上的时候,他还在紧急处理这些各种各样的事。
他接了两个电话,回了一封邮件,又和纽约的法律团队确认了最后一道转运手续的时间节点。
太阳从舷窗外面滑过去又升起来,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被工作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没有闭眼,连头都没有靠到椅背上。
落地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已经铺下来了,机场跑道的灯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延伸成一条明亮的线。
许清嶙走下机舱,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加州特有的干爽和微凉,他这才察觉到自己深深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掏出手机,给陈咿打了一通电话。
他在知道陈咿要来的时候,就提前约好一家餐厅——好莱坞一家叫“Spago”的餐厅,开在比弗利山庄附近,是洛杉矶历史最悠久的高端餐厅之一。
许清嶙本来想开车去接陈咿。
陈咿在电话里说:“我才没有那么矫情,我直接过去吧,这样比较省时。”
许清嶙笑了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上有之前枪战时蹭到的一点灰痕,他换了一件,重新理了领口。
到了餐厅,门口的服务生替他拉开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度,暖金色的烛光和镶嵌在墙面上的壁灯交织在一起。
大厅中央有一架三角钢琴,穿黑色礼服的琴师正在弹一首舒缓的爵士曲。
陈咿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边。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收腰的位置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是“逛街而不会觉得太隆重、出入高档西餐厅又不会觉得太随意”的选择。头发做了公主头造型,两侧的发丝被拢到后面,露出完整的脸型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
她坐在满是西方面孔的餐厅里,独特的东方美就像扑面而来的茉莉花香,许清嶙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他穿过几张桌子的距离走向她,目光停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
许清嶙走近,微微颔首:“抱歉,让你久等。”
陈咿说:“没事啊,我也刚到。”
这对话似乎是约会时必须要经历的开场白。
得到陈咿的谅解,许清嶙才坐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层烛光和还没有完全填满的空白,所有的话都还在舌尖上酝酿着,等着一个稳妥的时机落下来。
许清嶙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个人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些吃的。
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酱,主菜陈咿点了烤鲈鱼,许清嶙要了牛排,又加了一份松露烩饭和一份烤时蔬。
上菜之前的间隙里,两个人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
陈咿问:“你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许清嶙说:“我妈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停药了,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自己出门散步,还学了几句西班牙语,说是要和楼下的邻居聊天用。”
陈咿点了点头:“那就好。”
许清嶙又问:“叔叔呢?”
陈咿说:“我爸恢复得也非常好,石膏拆了。”
许清嶙点点头,放心地笑了。
陈咿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在烛火的光里闪烁着。
许清嶙看着她,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为什么我觉得你瘦了一些?嗯,好像还有点黑了。”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他:“每天冒着大太阳拍戏,杀青前那几天温度都四十多度了,又闷又热的,怎么可能不瘦,怎么可能不黑?”
许清嶙就笑了:“那你一会儿要多吃一点啊。”
陈咿:“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知道你有钱。”
许清嶙愣了愣,几秒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陈咿也莞尔一笑,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面的光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菜陆陆续续地上桌。
接下来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洛杉矶的天气、福州片场的趣事、她住的酒店窗外有一棵开花的树、他昨晚吃了小姨做废的牛排。
其实这些话都是废话,他们自己也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气氛没有那么的暧昧,想念没有那么的浓烈。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被压在句子和句子之间停顿的间隙里,像水底的石子,看得到影子,却远远是够不到的。
主菜吃完之后,服务生来撤走了盘子,又给两个人各添甜点。
许清嶙正拿起方巾擦了擦嘴角,陈咿忽然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了一个盒子,用一张黑白两色的简约包装纸包着。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给我的?”
陈咿的手还放在盒子上,闻言往后撤了撤,带着半真半假的威胁:“你不要的话,那我不给了。”
许清嶙笑了,他放下方巾,朝服务员示意了一下,服务员走上前来,把礼物接过去,放到了他面前。
许清嶙手指在包装纸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问陈咿:“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陈咿笑了:“当然。”
她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如此从容淡定,如此勇敢赤诚。
尽管时至今日,她都还没有听过许清嶙完整地讲述过他过去的故事,但是她决定把这个东西送给他的每一个瞬间,都不曾后悔过。
她就这样坐在烛火和鲜花之中,笑眼温柔地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打开吧,你会很惊喜的。”
许清嶙却屏住了呼吸。
今天下午半路上遇到枪杀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因为这一条绑在包装纸上的丝带,他的手指竟然在发抖。
他花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才把那根丝带解开,慢慢地把包装纸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大红色的相册卡页,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他翻开看,是他很久之前拍的那三张照片,记忆扑面而来,他仍能感受到当初拍下这些照片时内心的潮湿。
这三张自拍照从背景、穿着到角度、神态都很相像,从上到下罗列起来的手势正好是——
五,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