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许清嶙走出去, 阳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那辆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联系安东尼, 我要他所有库存中符合编号列表的高仿品,两个小时内送到洛杉矶东面的仓库。另外, 给我查一个人——那个金发的,叫卡特, 他不是普通打手。”
当天下午一点,高仿品到位。
六个金属箱被装进一辆白色货运车里, 箱体外侧贴着他临时让人打印的,和真品一模一样的海关标号标签。
许清嶙站在仓库里面,看着那些箱子被码好, 掏出手机,告诉疤脸男人:货已经备好。
疤脸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许先生办事确实利落。我会派人过去接货。你一个人来,到地方等我消息。”
许清嶙说:“好。”他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十五分,许清嶙一个人开车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卷帘门半开着, 里面的工具架东倒西歪。他站在车旁边的空地上,等了一刻钟,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从他来的方向驶来,停在修理厂入口处。
卡特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没有带长枪, 腰侧有凸起的轮廓。他走到许清嶙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车尾的货箱:“货在哪?”
许清嶙拉开货箱门,六个金属箱排列整齐地躺在里面。
卡特走过去, 弯腰拉开其中一个箱盖,里面是铜绿色的器物边缘,做旧处理的纹路和真品几乎一致。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箱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卡特转回身来看着许清嶙,说:“老板要见你,确认这些货没问题之后,就把人放了,你在前面开,我们跟在你后面。”
许清嶙没有多问,他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关了货箱门,上车。
深蓝色的皮卡跟在他车后,两辆车沿着原路返回,驶回那座废弃工厂的方向。
下午三点,许清嶙再次走进那座厂房。
天窗里的光已经偏到了西侧,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叫卡特的没有跟着他走进来,他停在了门外,另一个面生的男人站在了原来卡特的位置上,正低声和刀疤脸说着什么。
刀疤脸男人看到他走进来,从折叠椅上起身。他走过来,绕着许清嶙的车尾看了一眼金属箱,拍了拍其中一只,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许先生效率很高,东西我看过了,至少外观没问题,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得留你多待一会儿,等那边验完货再说。”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带他去后面等。”
一个持枪的守卫走过来,把许清嶙引向厂房深处一张靠墙的破旧长椅。
那个位置和陈咿被绑的铁柱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和她脸颊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擦痕。
厂房里的时间好像变得比外面慢得多,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十几分钟。
远处刀疤脸正在和人通话,声音忽高忽低,听不太真切。
就在这时,许清嶙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厂房深处跑过来。
刀疤脸的声音从脚步声后面跟着追过来:“操!拦住他!”
许清嶙抬起头,看到卡特握着手榴弹从厂房入口的方向快步奔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试图拦他的守卫,但他们的步子比他慢,像是畏惧手榴弹的威力,又像是被他不管不顾奔跑过来的气息镇住了。
卡特走到许清嶙面前停下来:“许先生,你必须马上带她走。”
许清嶙看着他,没有说话。
卡特侧过身,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刀疤脸的方向:“他刚才接到电话,那批高仿品被识破了,物流公司那边有人提前验了货,老板已经往这边来了。”卡特低下头,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拽出来,“我不能再装了,我是FBI三年前插进去的线人,现在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如果你们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
厂房里那些枪口还指着这边,但卡特的出现让一部分人愣住了。
许清嶙站起身的动作没有犹豫,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卡特,声音不高不低:“怎么走?”
卡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陈咿手腕上的扎带:“后面有一个消防通道,出去之后左转有围墙缺口,我安排了摩托车在土路上等着。”
陈咿的手腕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早已经浑身湿透,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
许清嶙走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铁柱旁边带起来,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软,但她的脚步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现在该做什么。
他拉着她往厂房后侧跑,卡特断后,身后传来嘈杂声。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枪声响了两下,打在铁架扶手上,火星溅出来又熄灭。紧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射击时子弹擦破空气的咻咻声……
他们拐进消防通道的时候,听到刀疤脸在喊卡特的名字。
那声喊从身后追过来,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好几重回响,陈咿吓得哆嗦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地颤抖。
枪声有家室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许清嶙握紧她的手腕,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拇指贴着她的脉搏,而她只是跟着他跑,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楼梯尽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脚步没有停。
许清嶙直到已经跑出门外,才敢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陈咿下意识跟着他回头,下一秒,她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卡特!!!”
卡特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冲出来。
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左腿拖得比右腿慢半拍,跑过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手扶着墙壁,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掌印。
陈咿看到他腹部的位置,衣服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深红色的、黏稠的、正在往外翻涌的组织……她愣了一瞬,胃里翻了一下,瞬间涌出生理性的眼泪。
卡特跑到他们面前,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泡过的纸,但他没有停,他拼尽全力吼道:“现在来不及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走,快走!”
陈咿看到卡特腹部正在往外渗东西的伤口,就知道他跑不了多远,根本跑不了多远。
可是她更明白,如果不跑的话,三个人都活不了。
她听到许清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短,只有六个字:“往前跑,别回头。”
话落,手上的力道更紧。
许清嶙抓住陈咿,朝围栏缺口的方向跑去。
围墙缺口就在那排枯死的灌木后面,铁丝网被剪开了裂口,边缘的尖锐断面像一排牙齿。
卡特已经先一步钻过去了,他侧身穿过那个缺口的时候,铁丝网的断口刮过他的腰侧,在衣服上又撕开一道口子,他像是没有感觉。
他钻过去之后站起来,转过身朝他们挥了一下手,那只挥起来的手掌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指缝间全是正在往下滴的红色液体。
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咬牙忍住,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许清嶙侧过身,一只手撑在铁丝网边缘,帮陈咿挡开了锋利的断口,另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她钻了过去,本就受伤的脚踝又被铁丝网擦了一下,那道细长的红痕立即渗出血来。
许清嶙紧跟着钻了过来,两个人的呼吸短暂地重叠了一下,他直起身,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从缺口旁边带离了一步。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声,枪声从缺口的方向追过来,子弹打在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的泥土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碎土和草屑。
许清嶙拉着陈咿往前方摩托车的方向跑,脚步比之前更快,只有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才猛地收紧一下。
摩托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的震动声从排气管里传出来,卡特跑到其中一辆旁边,他上车的时候动作已经不再顺畅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已经到极限”,但他还是跨了上去。
他偏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许清嶙跨上另一辆摩托车,陈咿在那一瞬间没有犹豫,她侧身坐上去,双手环过他的腰,手指在他的腹前交握。她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以及他在发动引擎时肩膀绷紧的弧度,还有他在拧油门之前吸的那口气。
摩托车冲出去了。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把她往后方扯。她及腰的长发被风扬起来,黑色的丝缕在半空中散开又卷拢,有几绺缠上了许清嶙的肩头。她身上还穿着夜里睡觉的那条真丝睡裙,薄薄的布料在风里贴紧了她的身体又鼓起来,米白色的绸光在日色下明灭不定。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止一辆车在追。
枪声从后方追来,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碎石炸开又落回地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许清嶙的后背。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许清嶙的身体微微侧压了一下,车身倾斜的角度让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收紧了手臂,听到后方的枪响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那一声之后,另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变了频率,一声金属刮擦地面的长音,然后是——
轰。
许清嶙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油门被拧得更深,车身以更快的速度朝前方的地平线冲去。风从她那一侧的脸颊刮过去,把她的一绺头发吹进了两个人身体之间窄窄的缝隙里。
陈咿把脸埋进许清嶙的后背,她的眼眶是湿的,风把泪水吹成一道道冰凉的线,划过她的颧骨和嘴角。
……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陈咿有那么一瞬间是泄气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手指扣在他腰侧,姿势像极了电影海报上被定格的爱人。
陈咿想,如果真的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在这里,似乎也算得上某种顶级浪漫,如果这个瞬间可以停下来,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那身后所有的枪声、碎石、火光,都不过是这场奔逃的背景布。
如果这是在私奔,那死也死得其所了。
殉情多伟大,二十一世纪的殉情就更伟大了。
可他们不是。
人之所以逃命,是因为想活着。
所有的奔逃,都是为了活下去。
陈咿感觉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灼热的空气贴着皮肤呼啸而过,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那一排车灯,五六道白光正朝他们的方向全速推进。
援兵来了!
车灯扫过荒芜的公路,身后是恶徒和火光,身前的救援仿佛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感觉下一秒就能被流弹击中。许清嶙咬紧牙关,把马力加到最大,额头上的筋从太阳穴一路绷到下颌线,车身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
他把命压在了车上,她把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整个能跑赢风声的重量。
陈咿和许清嶙都感到心脏在胸膛剧烈地撞击!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前方的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顶闪烁的警示灯,能听到引擎的轰鸣不再是后方追兵的声音。
身后的人却显然并不打算撤退,反倒是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陈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同的枪响,那颗子弹没有打中他们,但它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炸开,碎石溅起来打在摩托车前轮侧面,车身猛地一歪。
许清嶙的腰腹在她手底下瞬间收紧,他用自己的肩膀和重心把车身往侧边压了一下,让车倒向的方向正好是远离她那侧。
摩托车直接冲出了路肩,斜着扎进了路边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树,摩托车的前轮先撞上了树根隆起的部分,整个车身弹簧一样又摔出去,后轮翘起来翻了个个,零件从车架上崩落,一只反光镜弹飞到草丛里,油箱侧面凹陷了一大块,汽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泥土上漫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咿被甩出去的时候是横着飞的,后背先着了地,粗糙的柏油路面从她的肩胛骨一路刮到腰侧,真丝睡裙的布料被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好有他替她承力,以至于摔成这个程度都还只是轻伤。
许清嶙就惨多了,他被车身带着往斜前方甩了两三米,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的左腿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压在了车身侧面掉下来的某一块零件下面,那块金属板在滑行的末端剐了他小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裤管从膝盖下方开始撕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他的额头上也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个人各自摔在路面上,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引擎声还在逼近,有人在喊叫,是那种带着杀意的、压不住兴奋的喊声。
许清嶙最先动了,他的手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抬起来,左肩刚发力就塌了回去,他咬着牙换成了右手,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想都没想,果断放弃,他用手肘和那条还能用的腿开始朝她爬。
灰尘粘在流血的地方,他每往前挪一寸,地面上就多一道暗色的擦痕。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但速度没有慢下来,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朝她那边拖。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一分钟前还骑着摩托车冲破风声的人,此刻像一条受伤的狗。
陈咿大喊:“你别动了!”
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不就是死吗,我接受了,你别动了,太疼了,太疼了……”
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刻的想死,不是甘心认命,也不完全是因为心疼他,而是觉得自己好没用,面对这种状况,她非但帮不上忙,还变成了他的负担。她太痛了,真的太痛。
他爬到了她身边。
他把自己翻到她上方,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她。
背对着后方,胸膛贴着她的脸,两只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方向都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
“别抬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抬头,别动,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陈咿呆住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她的人形肉盾?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眼皮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皮肉和肋骨,隔着血和汗,隔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引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心口上,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把眼睛闭上了,她无法面对这一切,她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