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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春 第94章

周晚欲 · 言情小说 · 442 KB · 2026-09-13 20:00:39

第94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欧洲绘画厅里有莫奈的睡莲,亚洲艺术区有一整面墙的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 但人物的线条仍然清晰, 许清嶙驻足良久。

  他们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上看了夜景,之后又去了高线公园。走到高线公园南端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潮了。

  头顶的夜空被一片云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照在云层的底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咿的鼻尖上感觉到了一点凉意。

  “下雨了。”她抬头。

  “嗯。”许清嶙也抬了一下头。

  雨来得很突然。

  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还不算什么, 但十几秒之后雨势就变成无处可躲的程度。

  高线公园的两旁没有遮挡物,最近的出口还要走五分钟。

  陈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头顶,但那点遮挡在这么大的雨面前约等于不存在。

  许清嶙的反应比她快, 他的西装外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脱下来了,外套被他翻转了一下,举过头顶,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布料展开的那一瞬间, 雨水被隔在了外面, 他朝她的方向靠了半步,把外套的中心点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像撑起一顶临时搭建的屋檐。

  “跑。”他说。

  她怔了怔,而后扬起大大的微笑。

  下一秒,两个人开始跑。

  鞋踩在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幕从他们两侧落下去,风声、水声、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格外热血。

  他的外套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撑免不了潲雨,他往前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把外套的角度偏向她那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咿察觉到这个举动,忽然笑出声来。

  许清嶙的声音在大雨中类似于吼:“你笑什么?”

  陈咿却捂着肚子笑得更畅快了,她喊:“跑快点!跑快点雨就追不上我们了!”

  就是这一句话,许清嶙蓦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笑了。

  他也想起了那个画面。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突遇暴雨,他们俩和雷昊元三个人撑着一个校服外套,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跑法。

  青春啊,兜兜转转还是你。

  最近的出口是一段下行的楼梯,楼梯口上方有一小片从旁边建筑延伸出来的门廊,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他们冲下去的时候,脚步在金属台阶上踩出密集的声响,最后一阶的时候她踩到积水,滑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托了一下她的小臂,又松开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门廊下面的时候,雨水在他们面前落成一排笔直的水线,像一道幕布。

  陈咿的裙摆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鞋子都湿透了。

  而许清嶙一直在替他遮挡,看起来比她惨多了,他除了和她挨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是干的之外,全身大半个身子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也被水压成一绺一绺的,他往上撸了一把,露出英挺的眉骨。

  陈咿从包包里掏出尚且干燥的纸巾,递给了许清嶙:“擦一下脸。”

  许清嶙接过来,陈咿抬眼间注意到他额角的创可贴被水泡皱了,她下意识抬手,关切地碰了一下,问:“这个要撕掉吗?”

  许清嶙都忘记自己还贴着创可贴了,闻言笑了一下,说:“好。”

  于是陈咿就帮他撕下来了,并无任何暧昧或别扭。

  创可贴背后的伤疤并不狰狞,一条浅褐色肉疤,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微微蜷曲痕迹。

  许清嶙接过她手上的创可贴:“好了,你快擦擦,别管我了。”

  陈咿“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擦脸,本能地掏出手机,擦拭被雨淋湿的屏幕。

  刚擦了一下屏幕,那个光就亮了。

  许清嶙本想调侃一句:“给你擦脸用的,你怎么先擦……”

  “手机”两个字还没能完整地说出口,他忽然看到她手机上的画面,居然是那张照片——

  雨里,两个人在跑,她的头发扬起来,他侧过头看她。

  雨丝斜斜地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的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指尖还悬在屏幕边缘。

  许清嶙缓缓地看向她,当着她的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摁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的手机和她的手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亮着同样的画面。

  一个抓拍,一场大雨,一秒钟定格下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春永驻呢。

  陈咿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的羞涩,一点点的甜蜜,还有那么许多许多的坦然处之,她收回手机,表情惬意地靠在廊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内壁上,笑说:“纽约的雨天,果然说来就来。”

  许清嶙朝他侧了侧,他的肩膀挡掉了大部分被风刮进来的斜雨。他低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什么吗?”

  “什么?”

  “《纽约的一个雨天》。”他说。

  陈咿眸光一亮:“你也看过这个!”

  许清嶙笑:“我看过许多呢,没准我们两个可以交流一下看片心得,或许口味会很像。”

  陈咿把被雨淋湿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闻言只抿唇微笑。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也抿唇微笑。

  雨在那个时候小了一些,空气中的水汽混着植物的味道,外面的雨丝丝缕缕,让人莫名想念江南。

  直到雨完全停下来,许清嶙才送陈咿回家。

  而这一晚,当他们站在酒店门前,对着亮着暖光的大堂,许清嶙正式开口邀请:“陈咿,去我家做客吧。”

  “……”

  尽管仓促,但陈咿还是提前给许清嶙的家里人准备了礼物。

  那套餐具是陈咿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家店里看中的。Bernardaud的铂金边骨瓷系列,产自法国利摩日,白色的釉面,边缘一圈铂金色的细线。整套一共十六件——主盘、餐盘、甜点盘、面包盘各四只,每一只的边缘都有一层手工勾边。

  她买完之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店门,许清嶙的车正好停在路边。

  他看到她走过来,推开车门迎了两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纸袋落入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腕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亲自开车前往。

  目的地是廖冰心购置的别墅。

  那栋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三层别墅,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陈咿下车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廖冰心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就铺开了。

  “来啦来啦,快进来。”廖冰心侧身让开门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接过很多次了。

  陈咿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饭香,是热腾腾的饺子馅料混着葱姜爆锅的油香,混合着各种炒菜香。

  许清嶙把陈咿带来的礼物拎过来,说道:“这是她买的。”

  廖冰心一看是Bernardaud就心中有数,知道这姑娘有品位,便笑着双手接过,表示感谢,又热络地领着陈咿往里走。

  穿过玄关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婆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哎呀,姑娘来了!快坐快坐,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外公也跟着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还特意把盘子转了一下,让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许清嶙弯腰就要捏葡萄吃,就在这时,廖冰心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伤:“你这额头怎么回事?”

  许清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抬手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语气轻松:“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伤口看起来可不轻。”

  外公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许清嶙被围在中间,嘴角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声音微微扬起来:“人家客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廖玉壶听到这话立刻拍了拍脑门:“哎对对对,我去给你倒杯水。”

  廖冰心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拉了一下陈咿的手腕:“真不好意思,一进门就让你看这个。”

  陈咿摇了摇头,目光从许清嶙额头上收回来,落在廖冰心脸上:“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您恢复得很好。”

  廖冰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快:“不用担心,我这身体现在比前两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个月就可以彻底停药了,我现在每天下午都出去走一圈,精神头比以前足。”

  陈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的注意事项,廖冰心一一答了,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约莫二十分钟后,菜全部上桌了。

  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大桌,从红烧排骨到清蒸鲈鱼,从蒜蓉粉丝蒸虾到糖醋里脊,中间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可见全家人都十分重视陈咿到来。

  廖冰心坐在陈咿旁边,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趁热吃,这个馅是我调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阿姨。”陈咿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点了点头,“好吃。”

  外婆在对面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以后常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说不适宜的话题,桌上聊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琐事,或许清嶙儿时的趣事。

  吃完饭之后,外公、外婆还有廖玉壶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收拾的活儿。

  廖玉壶把碗碟摞起来的时候朝许清嶙摆了摆手:“你带人家小姑娘去你房间转转,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廖冰心也笑了笑,朝陈咿点了一下头:“去吧。”

  许清嶙站起来,陈咿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踩上楼梯。

  他的房间比她想得要暖一些。

  原本她以为会是那种黑白灰的冷色调,毕竟他这些年做的事情,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带着金属和水泥的气息,但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却是原木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棵绿植,叶子很长,垂到书桌边缘。书架上摆着的书杂而不乱,有一些小摆件平添设计感与温馨。

  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去,在扫过床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定。

  他的枕头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

  小娃娃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

  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陈咿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指着它,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才放出来:“这不是……小衬衣吗?”

  许清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十分平和。

  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它的脸蛋,递到她面前:“是啊,这可是我的宝宝被呢。”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俏皮。

  陈咿接过来,指腹擦过布料边缘那些被磨过的痕迹,布料在她的指尖下温顺又柔软,一定是被握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也在回望她。

  他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其实也经常挂‘小衬衣’,可后来我总怕弄脏,就放在家里,而正好那段时间我遭遇了抢劫,劫匪把我的包抢走了,当时我吓死了,跑了好几个街区,以为找不回来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明显的哽咽:“还好,那人只把包抢走了,把包上的拍立得扯下来丢在了地上,从那天过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小衬衣’挂出来了,可那张拍立得……那是我的心头血,没有它,我坚持不下去,我必须时时看着它。”

  陈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潮湿笼罩着呼吸,喉咙里很酸涩。

  她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受伤?”

  许清嶙摇摇头,他吸吸鼻子,看着陈咿说:“我没事,还好他们没有拿走我真正珍贵的东西。”

  陈咿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回流,这段时间他带给她太多震颤了,不是吗?

  感动不是这一刻才开始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积累,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条河在缓慢地蓄水,水位一点一点地升高,终于在这一秒漫过了堤坝。

  她彻底沦陷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退开半步,声音有一点乱,眼神更是迷茫:“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少废话!”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的嘴唇从轻触变成了覆盖,从覆盖变成了探寻,先是用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松开一点,又覆上去,他在吻她的间隙里换气,气息从鼻尖溢出来扫过她的脸颊,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移,拇指压在她肋骨末端的位置。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从耳膜内侧一路涌向嘴唇和他手掌触及的地方。她仰着头,下巴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直到她快无法呼吸,他的嘴唇才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寸,扫过她的嘴角和下颌线,停在她耳垂旁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找到了她的嘴唇,她拥他更紧,指甲沿着耳垂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微微地颤。

  他低下头,喘了一口气,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咿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主动献吻了,那么这之后该说的话,也是要说的。

  她刚想开口。

  许清嶙却退了一步,单膝落地,一只手拖着她得指尖,眼睛注视着她:“陈咿,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哭,但眼底有一层细细的光,像傍晚河面上被最后一缕夕阳照亮的水纹。

  她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命运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它是纵横阡陌组成的风景。

  她笑了:“或许你六年前就该问我。”

  许清嶙的眼角湿润了,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她说:“因为我六年前就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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