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车上的人降下副驾驶的窗, 露出一张让禾漱和禾沥都心头一跳的脸。
不过掩饰自己是禾漱天生就会的东西,她抬眸瞥了谈叙川一眼,就立即垂下眼帘, 好像自己根本不敢看这个人,更不敢和他直视。
禾沥捕捉到禾漱细微的神色变化, 心中原本的猜测愈发肯定, 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就握紧成拳。
谈叙川开门下车,细碎的风雪裹着他走过来, 几片雪花落在他肩头又迅速融化。
绕过车头时, 他看了下低着头的禾漱。
说实话,他上高中那会儿就不太理解, 这对哥妹怎么能好成这样?不和他还有姜呈铭一起的时候, 禾沥几乎都在禾漱身边, 带小两岁的妹妹跟养女儿似的,从日常生活到学习,每件事都要操心。
他走到禾沥面前, “刚下班?最近有大案办?”
禾沥眼神微冷:“非法集资诈骗案。”
谈叙川看见他看自己的眼神,眉梢挑了挑,眼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他转身拉开副驾的门, 侧头问禾漱:“回家?
禾漱站在原地顿了两秒, 拢了拢大衣,快速坐进了副驾驶。
副驾的车门“嘭”关上。
谈叙川正要绕回驾驶座, 就听禾沥在身后说:“小漱状态不太好,今晚你们就早点休息吧。”
他停住脚, 侧过身看禾沥,视线对上他的,嘴角勾起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她和你说什么了?”
禾沥和他对视:“叙川, 你怕她和我说什么?”
雪逐渐大了起来,谈叙川看了他两秒,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后视镜里禾沥的身影被雪越隔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禾漱在等谈叙川开口。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再下一个路口过去,马上就到小区。
今晚她的心情不算很好,本是不准备做些什么。是谈叙川自己主动到她和禾沥面前来的,既然他主动出现,她何必错过这个机会?
刚才她先上车,虽然听不到车外的声音,但单凭禾沥的神情,她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终于让这对好哥们有了嫌隙。
直到下车,她拎着包要往院子里走,手就被追下来的谈叙川抓住。
“ 和你哥瞎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她无辜地回头看他,“刚才只顾着欣赏雪,我没有和他聊天。”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好冷。”
谈叙川顶了下后槽牙,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里,一路没松手,直接把人带进了房间。
他没用多大力,但禾漱皮肤薄,稍微捏一下就会泛红,手腕上已经浮现一圈很明显的指痕。
她看见了,便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放下包,对站在门前的男人说:“我去趟厕所。”
谈叙川侧身让开了路。
禾漱走进浴室,反手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后,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冲。水很凉,冷得她五指蜷了一下。
关了水,她没把手拿起来,就那么放在洗手池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食指的戒指反光刺目,再往上,一圈泛红的指印在白皙手腕上格外显眼。
这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握过的样子。
她拿出放在裤袋里的手机,打开相机,找好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也没急着出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拿纸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才拉开门走出去。
卧室里,谈叙川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脱了的外套搭在扶手边,黑色衬衫的领扣解了两颗。听见开门声,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哥和你说什么了?”她一脸茫然地主动问。
谈叙川眉头一拧,“说什么”这三个字今晚出现得实在是太频繁了。
明明是他想知道这对哥妹到底说了什么,反而他们总拿同样的话来反问。他烦躁地靠进沙发里,下颌绷着,没回答她。
禾漱走到床边想拿充电器,余光扫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爱马仕的橙色盒子,尺寸看着像包。
她不确定地问:“送我的吗?”
难道是因为昨晚?
谈叙川瞥了眼那盒子,冷声说:“不是。”
“噢。”禾漱语气刻意装出有些失落,“他们家的鳄鱼皮我挺喜欢的,不过一个的价格够我买好一车的普通包包了。”
她把手机充上电,半蹲在床边看管元璐发来的微信。
璐:【伴娘服谈家人送过来了,好合身,料子也特别舒服,就是太正式了,当天我都不敢乱动怕弄皱了。】
这场婚礼唯一能由禾漱决定的,就是伴娘人选。当初她毫不犹豫选了最好的两个朋友。
她往下翻,果然习卉也发了消息。
卉:【小漱,伴娘服我收到了。但对不起,我不能当你的伴娘。做错了事还堂而皇之站在你面前,我做不到。】
她盯着这条消息,咬着牙截好图,发给了禾沥。
【哥哥,我少了一个伴娘。你的错你负责,所以你来补上这个位置吗?】
禾沥回得很快:【对不起。】
禾漱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她正盯着屏幕出神,忽然听见谈叙川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手指碰到脸颊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她飞快地偏过脸,用手蹭了一下,掌心擦过眼角,沾了一片湿意。她吸了吸鼻子,没站起来,就这样蹲着侧过身看向他。
谈叙川坐着没动,视线扫她泛红的眼睛,看了会儿,又开口说了一遍:“过来。”
禾漱放下手机,站起身走过去,在他腿边站着,低头看他,声音里的鼻音很明显:“叫我过来干嘛?”
谈叙川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没站稳,直接跌坐在他腿上,膝盖分开骑跨在他身上。她撑着扶手想退开一些,被他一只手扣住腰死按着。
“怀不上的事你跟谁说了?你哥?”他开口问,周身的气压很低。
“我没和他说,”禾漱垂下眼,“我只告诉了徐姐,可能奶奶也知道了。”
谈叙川吸了口气,盯着她:“你和她说是我的问题?”
“没……”禾漱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越说越小,“我没明着这样说,但徐姐大概会被我的话误导,因为我问了她,谈正霖为什么一直没有小孩。”
她说完偷偷抬眼看他的表情,又迅速地低下头。
谈叙川紧抿着唇没说话,安静了几秒后,他慢慢往后靠进沙发里,依旧凝视着她,眼底沉沉地看不出情绪。
“哥哥……”禾漱身体追过去靠上他的胸膛,双臂环住他的腰,“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嘛,而且你应该比我还想有小孩的,不是吗?
她没忘记哄几句:“如果你是在气这个,那我道歉,我保证不会再和任何人透露我们的事。”
她贴着他的下颌线蹭了蹭,像只讨好主人的猫。谈叙川一动不动,任由她搂着蹭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捏着她后颈,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刚才又在哭什么?”
禾漱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说:“我怕你生气,怕你又像昨晚那样对我。”
谈叙川微眯着眸,抬起她的脸,面无波澜地说:“昨晚你缠我缠得厉害,总让我深点,哥哥哥哥在我耳边叫个不停,失忆了?”
禾漱别过脸去,却在他身上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谈叙川感觉到某处传来的那一点潮热,低头去看她:“听我回忆几句就想了?”
禾漱不吃他这套,直起身抬手拢起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打算扎起来。
她穿的是件修身的薄毛衣,手臂一抬,前面的布料被牵扯着绷紧,身形轮廓变得尤为明显,偏偏她还一脸什么都不知道地往前挺了挺。
谈叙川眼神暗了下来,明显是很吃这套。他哑声道:“好手段。”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禾漱眉眼含笑,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贴上来,“但我知道你想揉它。”
“错了。”谈叙川的指尖隔着毛衣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看她张开嘴,呼吸变急,他脸上却是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我更想你捧着它们,喂到我嘴里。”
禾漱半磕着眼皮,手向前伸,解开那排搭扣,肩带也被她捋下来,两指勾着那件小小的布料抽出来,扔在了谈叙川脸上。
谈叙川被那件布料盖了一脸,拿下来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往前靠近,把毛衣往上一推。
禾漱抱着他的头,仰着脸,卧室的灯在她眼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在意识涣散前,她听见谈叙川说,桌上那个包是买来哄她的。
出手真是大方。
…
禾沥在书房忙案子,写了很久的材料。他坐直身靠着椅背放松时,才发现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随手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往下滑了两下,就看到禾漱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新动态。
配图是一张她的手,配文是:戒指是光鲜美丽的,而我,满目疮痍。
禾沥把那张图片放大来看,除了刺眼的戒指,就是那一圈留在她白净皮肤上的红痕。
他眉头使劲拧起来,指节在手机边缘攥得愈发用力。
/
隔天一早,禾漱吃早餐时,徐姐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在旁边站着说:“小漱,我给你约了个婚前体检,你上完课就去,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禾漱咬了口吐司,“婚前体检?”
“嗯。”徐姐笑了笑,也没多说,“就是常规项目,查一下身体情况。”
禾漱嚼着吐司,心里明白这体检来得突然,大概是因为她昨晚跟徐姐说了备孕的事。她应了一声:“行。”
吃完早餐她回到房间,推开门时谈叙川正站在床边穿裤子,刚提上,裤链还没拉。他上身光着,肩背宽阔,脊沟很深,腰窄而紧实,肩胛骨上还留着昨晚她掐过的几道印子。
他听见门响没回头,走到衣柜前拿了件毛衣套上。
禾漱走过去,直接道:“奶奶安排我去做检查了。”
谈叙川整理着领口,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这下你安心啦,都认为是我的问题。”
他偏过头来看她:“我认为我和你都没有问题。”
这话说得禾漱倒是有些内疚了,她可一直都在怀疑是谈叙川的问题。
上午十点,谈叙川去学校接上禾漱一起去医院。
禾漱见他不说话,就开始睡觉。
到了医院,护士领着他们分别去不同的科室做检查。禾漱这边抽了血,做了B超,又填了一堆关于经期周期和既往病史的表格,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出来。
她坐在长椅上等谈叙川,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没过多久,谈叙川过来了,手里也有几张单子。
“走吧。”
禾漱站起来:“去哪儿?”
“医生办公室。”他说,“结果出来了,去听一下。”
禾漱跟着他,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间诊室门口停下来。
谈叙川敲了两下门后推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金边眼镜,桌上放着两份报告。
“坐吧。”医生示意两人坐下,翻了翻报告,抬头说:“两份我都看过了,基本指标都正常。”
她看向禾漱:“排卵功能没问题,子宫形态也好,激素水平在正常范围内。另外我还给你加查了一项抗精子抗体,结果也是阴性,没有免疫性不孕的因素。”
说完她转向谈叙川:“□□常规检查各项数据也都达标,活力、密度都很好,没有异常。”
医生合上报告:“从检查来看,你们两个人都没有明显的生育障碍。备孕时间短的话,不用太着急,再观察几个月。”
她顿了一下,又翻了翻病历本:“你们同房的频率大概是多少?”
禾漱耳朵微微发热,看了谈叙川一眼,见他没打算开口,只好自己答:“挺频繁的,几乎每天都有。”
医生点点头:“那频率是够了,不过备孕的话,时间点比频率更重要。你们可以根据排卵期来安排,排卵日前一天和当天,受孕几率最高。”
最后,医生笑着说:“别太紧张,放松心情比什么都重要。”
禾漱听得认真,谈叙川坐在旁边没怎么插话,听完倒是点了下头:“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都没再提备孕的事。
禾漱一看时间快一点钟了,谈叙川这时在旁边说去吃粤菜。
“我感觉时间会不够,下午第一节 是我的课。”她说。
“你想吃什么?”他边走边问。
禾漱想了想。
外面天气阴沉沉的,风很干冷。这种天气很适合吃火锅,也适合吃泡面。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初雪那天,她和禾沥挤在沙发上吃炸鸡泡面,看《小鬼当家》。
那时比现在冷,她的围巾、手套、帽子,全都是禾沥亲手织的。
“吃泡面吧。”她走慢了谈叙川几步,在他背后稍微提了些音量说。
谈叙川对这个回答没多意外,脚步一停,等她走过来才开口:“去你学校附近的便利店。”
两人进了便利店,禾漱挑了两盒辣的泡面,又拿了两个卤蛋。
结完账出来,用餐区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写字楼下来吃午饭的上班族。
“去车上吃吧。”谈叙川说。
车子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条缝,他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调。
禾漱上来坐好,掀开泡面盖子,白蒙蒙的热气扑了一脸,她吹了吹,夹起一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接着又喝了口汤,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其实把禾沥调走,好像也不是坏事。最好能调得够远,等她从谈叙川这里抽身,和家里闹翻那天,她就直接去找禾沥。
谈叙川对着那盒泡面实在没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拿过手机划了两下,看到有朋友在群里有人@他,问他去魔鬼洞的行程时间能不能确定下来。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着,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复,最后把手机放了回去。禾漱还在专注地吃着面,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婚礼同样不能大办,但谈家那边仍然很上心。
禾漱一早就被按在化妆镜前。
化妆师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底,眼尾扫了点淡粉,唇色挑的是很浅的水红。
婚纱是董文君找朋友定制的,一字肩,掐腰,裙摆微微拖地,不繁复。她坐在镜前,长发被编成低髻,别了几颗细碎的珍珠。
管元璐拿着手机对着禾漱的脸拍了好几张,又拉着她合了几张影,翻着相册直笑:“咱俩真水灵。”
禾漱笑了笑,等妆造整理完,她跟管元璐说口渴了。
管元璐心领神会,走到门口打开门,朝着在沙发那边的禾沥喊:“哥,帮忙倒两杯水进来呗!”
禾巍山和禾嵘已经不在家了。
禾沥应了声,随即去倒了两杯水。
他走进禾漱的房间后,管元璐就马上出去了。
禾漱从镜前缓缓站起来,她穿着婚纱,裙摆在地毯上扫过,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像刚从仙境中走出来。
她看着禾沥,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还好我是从家里出发去酒店的,否则哥哥就不是第一个看见我穿婚纱的男人了。”
禾沥看着她的脸,略微失神。视线落在她肩头的蕾丝上,又移开。他把水递过去,忍不住问:“结这个婚,你真的开心吗?”
禾漱接过水杯,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开心,我想嫁的人是哥哥。”
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的渴望与期待很明显,“哥哥,你愿意现在就带我走吗?”
禾沥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逼着转过身,眼底一片猩红:“小漱,如果叙川做了什么你接受不了的事,告诉哥哥,哥哥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宴席设在城西那家不对外接散客的园林酒店,青砖灰瓦,院子里的腊梅正开着。名单上大半是谈谷绣那边的关系,几位面熟的,常在新闻里看见名字的人,都低调地来了,车停在侧门,由人引着从偏廊绕进去。
禾漱从车上下来,谈叙川站在车门外等她。他难得穿得这样正式,黑色西装熨帖合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形很笔挺。
她挽住他手臂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在亲友的注视下,沉默地往里面走。
婚礼办得半严肃半松弛,仪式简短,没有太多煽情的环节,交换戒指后,谈谷绣上台简单说了两句,底下的宾客举杯致意。
宴席撤得也快,不到下午两点,宾客已经散了大半。禾漱换下婚纱,穿回一件藕色的宽松毛衣裙,坐在休息室里喝热水。
翻着手机,她看见今天没来的习卉给她转了8888。她不知道习卉短期内哪来这么多钱,所以没有收。关了手机,她有些痛苦地趴在桌子上。
头在痛,肩膀在痛,脚在痛,五脏六腑都在痛。她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毛衣袖口。
肩膀在颤抖,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窗外腊梅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来,香得人心口发酸。
她就这样趴了很久,久到哭不出眼泪,才吸了吸鼻子,重新直起身来。
谈叙川进来时她刚好开门,脸上哭过的痕迹很明显。如果他问,她会说舍不得家人才哭。但谈叙川没问,只问她要不要现在就回家休息。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要往楼下走,管元璐和禾沥正好从楼梯口过来。
“漱,外面下大雪了。”管元璐手里拿着一件很大件的厚外套,“你穿这个。”
禾漱接过穿上时,管元璐凑近了低声问她眼睛怎么这么红。
可再低声,旁边的两个男人也都能听见。
禾沥看向谈叙川,眼神并不友善。禾漱去休息前还好好的,怎么和他一起从休息室出来就哭了?
谈叙川眉头微蹙:“管小姐,麻烦你带禾漱先下楼。”
管元璐点点头,搂着禾漱的肩往下走。
等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禾沥脸上浮起愠怒,压低声道:“我知道你着急要孩子,可你总不能不顾着她的意愿来。叙川,你也是学法的,不可能不知道婚内强行发生关系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