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话音刚落, 旁边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禾漱擦着眼泪,循声扭头看去,谈叙川从昏暗的楼梯间里走了出来。
原来他一直都还在这里, 她在走廊上坐了多久,他就在楼梯间站了多久。
她挂断了手里的电话, 看到他的眼睛也红得厉害。
“你坐下, 我刚才哭的眼睛很肿,不想抬着头看着你说话。”
谈叙川俯下身要看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气, 别开脸不让他看,不过下一秒就拽住了他的手, “你坐下来就行了。”
他看着被她紧紧拽住的手腕, 过了一两秒后在她边上的位置坐下, 坐好时还往禾沥的病房看了一眼。
“他还没有醒来,也不知道我来了。”
谈叙川应了一声:“嗯。”
禾漱还抓着他的手没放,眼睛盯着地面看, 短暂的安静过后,她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该表明的心意她已经表明了, 谈叙川也听进去了, 剩下的可以等回家后再慢慢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他们夫妻间的情爱纠葛,而是禾沥。
谈叙川沉默了瞬, 低声道:“他走路训练陷入了瓶颈,老爷子更担心的是他情绪上的问题。”
禾漱扭头看他, “你是认为我可以让他的情绪好起来?”
闻言,谈叙川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但他没办法不承认,禾沥最在意的人就是禾漱, 她的劝解和陪伴,或许能让禾沥在短暂的自暴自弃后,重新找到振作起来的理由。
他让自己理智一些,说:“你可以去劝劝他。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出现也可能会起到反作用,他会因为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反而对你产生抗拒,情况会更糟糕。”
禾漱没有犹豫就点头:“他愿意跟你们回来接受治疗,心里肯定也预想过我会在他能走路前就知道这件事。只要他能好起来,不管他对我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在意。”
谈叙川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禾漱问:“你应该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了吧?”
“没有了。”他回答。
禾漱用手背挡了下眼角的热泪,对他摊开自己的情绪:“我刚才很崩溃,除了知道这件事本身,更崩溃的是你们瞒着我,不想让我参与。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做,只会让你们替我扛下一切的局外人。”
“对不起。”这是今天谈叙川的第二次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的谈叙川,”禾漱对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她看着他,目光清明:“我不需要你把我保护在温室里,也不需要你用不安来证明你对我的爱。我要的是你的坦诚,你的信任,还有你对我们之间这份感情的信心。”
谈叙川从未想过会听到禾漱说这些话。
这些日子以来,对禾沥的愧疚、对禾漱隐瞒,和总是患得患失的惶恐,在这一刻,这些超负荷的压力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温热的手背上。
不过短短几秒,禾漱就感觉到手背上洇开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忽然觉得,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把两颗心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了彼此。
就在这时,禾沥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两人闻声,一起扭头看了过去。
竟看到禾烽正搀扶着禾沥走出来,他们并没有看向这边,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挪过去。
禾漱见状连忙站起身。
她看到禾沥左边是有“腿”的,穿了鞋袜,左脚的每一步走得很慢很艰难,身子也靠着禾烽来做支撑。
谈叙川感到诧异:“他把假肢安回去了,这个方向是去康复训练室。”
过了快十分钟,禾漱和谈叙川一起走到了康复训练室门外。
他们站在窗外往里看。
训练室里,一名康复治疗师站在禾沥身侧,双手虚虚地护在他的腰间,耐心地指导着他。
禾沥站在平行杠之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抬腿、迈步的动作。每一次假肢落地,他的眉心都会不受控制地蹙起,咬牙熬过那一阵刺痛,他又接着往下练。
禾漱盯着禾沥打颤的身体和汗湿的后背,心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绞紧,痛得她快要窒息了。
她转过身,靠在谈叙川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禾漱没有选择今天就去见禾沥,过了两天,她让禾烽来家里,把禾禾接去康复中心,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大舅舅。
禾沥的情况,谈叙川已经和禾禾交代过了,也提前给她看过一些人依靠假肢行走的视频。
禾漱还问她,如果见到没有左腿的大舅舅,会不会害怕。
禾禾歪着脑袋说:“我不会害怕,我会觉得舅舅好厉害,爸爸给我看的视频里的哥哥姐姐也好厉害。他们只用一条腿也能走路,真的特别了不起!”
禾漱心里感慨,自己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会生出这么一个像天使一样美好的小姑娘。
谈叙川半蹲下,给她理了理裙摆:“要是大舅舅不想看见你,也不喜欢你呢?”
禾禾一脸天真地说:“那我就哭给他看。”
禾漱失笑:“对,就要这样。”
谈叙川神色微敛,看来禾漱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对待禾沥的。
禾烽牵着禾禾来到康复训练室门口,将她抱了起来,告诉她里面穿着病服的人就是她大舅舅。
禾禾往里面看,眼睛盯着禾沥艰难迈步的背影,没一会儿就瘪起了小嘴,小声说:“小舅舅,大舅舅好像很疼。”
禾烽说:“那你以后多来陪大舅舅聊天,好不好?”
禾禾像小鸡啄米般点头:“好!”
训练结束,禾沥推开训练室的门,一道特别响亮的声音直直撞进了耳朵里。
“大舅舅!”
禾沥心头一震,低下头,视线里闯入一张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的小脸。
小女孩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在冲着他笑。
他眸光复杂,嘴唇颤了颤:“你……在叫我吗?”
“大舅舅。”禾禾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冰凉的指尖,仰起头软软地说,“我是禾禾呀!”
禾禾……
禾沥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抽回了手。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让禾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禾沥顿时就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的手刚才出汗了,出了很多,很臭,很脏……”
“那我牵着大舅舅去洗手就可以了嘛。”禾禾嗓音含着浓浓的哭腔,“大舅舅不要讨厌禾禾,禾禾从好久之前就盼着来见大舅舅了……大舅舅不想见禾禾吗?”
躲在拐角偷听的禾烽心想,如果他是禾沥,心早就被这一声声“大舅舅”喊得化成水了。
禾沥又何尝不是。
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手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主动、略显笨拙地把那只手伸了过去。
“禾……”
他想叫她的名字,可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份深埋的自卑感让他连喊一声孩子的名字都觉得难以启齿。
“不是禾,是禾禾啦!”禾禾把手放进他宽大的掌心里,笑得像个小太阳:“大舅舅,我们去洗手手!”
禾沥偏过头,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再转回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好。”
禾禾的到来,让总是死寂沉沉的病房变得闹腾了起来。
自从发现大舅舅对她有求必应后,这小姑娘算是彻底“霸占”了禾沥。
她一会儿拉着禾沥陪她看动画片,一会儿又非要他陪着玩叠积木,连吃饭都要挤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指挥他吃这个那个,米饭和汤还必须得吃完才行。
哪怕禾禾一天有大半天都待在这里,禾沥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他白天的时间全被禾禾填满,跟着她忙东忙西,注意力全被转移了,竟很少再感觉到残肢那里钻心的疼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变好了,他的站立训练也有了特别明显的进步。从一开始只能抓着栏杆勉强站着,到现在已经能松开一只手,甚至能扶着助行器往前挪上好几步了。
禾漱下定决心来见禾沥时,站在病房外听到了禾禾一点也不避讳地对禾沥说:“大舅舅,用这个东西走路如果很痛很痛的话,那禾禾就帮你把它扔掉!”
禾沥在笑着问她:“那大舅舅得怎么才能走路?”
禾禾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地说:“我背你!但是我现在可能背不动,所以我今天中午开始要多吃一碗饭,我要长得和爸爸一样高,这样就能背着大舅舅到处走了。”
禾漱站在门外,泪如雨下。
她明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谈叙川不会哭的。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从包里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平复好情绪,这才推开了病房的门。
听到开门声,靠在病床上的禾沥毫无防备地抬起头。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愣住了。
虽然禾禾早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他,禾漱中午会过来,他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要逃避。
他低下头,把右腿曲起来,用膝盖快速顶起被子,试图用这个略显滑稽的姿势来挡住左腿那处的塌陷。
禾漱站在门口,看到了他手足无措的举动,她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步走到了他的床边。
“哥。”她轻声唤他。
禾沥没有抬头,右手用力地攥紧着被子。
禾漱弯下了腰,掌心温柔地覆在了他绷紧的手背上。
“哥,”她看着他,“我来看你了。”
禾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迟缓地抬起头,看着禾漱的脸,看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
“小漱……”他哑着嗓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禾漱俯身抱住了他。
“哥,”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禾沥僵直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禾漱身上的温度和力量,那么真实,那么熟悉。他的恐惧,还有那些因为残缺而生的自卑和难堪,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再重要了。
残疾算什么?他能活着回来,能回到家人身边,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凭什么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就把最亲的人推开?
他此刻很庆幸自己醒悟得不算太晚。
他抬起颤抖的手,回抱住了她:“小漱,不要哭……哥没事了。”
禾禾坐在一旁,虽然看不懂大舅舅和妈妈为什么要抱在一起哭,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打扰。
视线一转时,瞥见谈叙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张开嘴巴要喊爸爸,就见谈叙川把手指抵在唇边,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禾漱三十二岁生日这天,打算去香港过。
禾禾不记得自己三个月大的时候去过香港,现在表示很想去。
谈叙川对此没有表态。
那地方是他的心结,禾漱知道。否则酒店都开到国外去了,也不往港澳发展。
但她想去,很想去,去那里解开他心里的最后一个结。
她要和他求婚。
她不想谈叙川对香港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一晚。
禾禾知道妈妈要偷偷和爸爸求婚后,非常卖力地去劝爸爸,缠得谈叙川没办法,最后只能摆着一张臭脸登上了飞机。
落地时已经是傍晚了。
行李让酒店管家带回去后,一家三口上了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私人小邮轮。
禾漱穿了一条红色长裙,头发用谈叙川送的玉兰簪子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风扬起她的裙摆,整个人漂亮得动人。
禾禾看到爸爸妈妈一起站在甲板上喝红酒吹风,就没有出去打扰。她乖乖坐在邮轮里,拿着平板和大舅舅视频聊天,太姥爷的脸时不时会怼在镜头前。
她悄悄告诉他们:“大舅舅、小舅舅、太姥爷、姥姥、姥爷,一会儿妈妈要和爸爸求婚!”
禾巍山皱起眉头:“不都领证了还求婚干嘛?多此一举。”
禾沥在一旁笑着没说话。
禾禾哼了一声:“就要求就要求!太姥爷你管不着!”
禾巍山惹不起这小姑奶奶,哄着说:“好好好,求,求还不行嘛,到时候他俩去度蜜月不带你。”
禾禾插着腰又哼了一声。
甲板上的风大了一些,谈叙川脱下外套披在禾漱肩膀上,身体斜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酒杯,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禾漱抿了一小口红酒,眼尾慵懒往上挑,睨了他一眼:“老是盯着我看干什么?”
谈叙川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尝够她唇上红酒的醇香,他才退开一点,鼻尖还抵着她的,“我知道你非要来香港,是为了打开当年在这里留下的心结。但是你知道吗,我更想简单粗暴一点。”
他侧过头,贴到她耳边,嗓音低沉:“我想在这艘邮轮里撕烂你的裙子,让你流出来的水,全都汇入维港里。”
禾漱放下酒杯,盈盈一笑,整个人靠过去依偎着他,眼波流转:“老公别说了,我——”
“快湿了。”
谈叙川低笑了声,揽住她,彼此都没说话很久。
等邮轮来到维多利亚港的中间,他先打破这浪漫甜腻的沉默。
“禾漱,当年在这里我是真恨你,你走就走吧,谁没了谁还活不下去了?”
禾漱抬起头看着谈叙川,他也在看着她。
“你走了后的每一天,我都带着愤怒入睡,恨你竟能如此牵动我的情绪,恨你让我一天天失眠,我只有半夜去看着禾禾,心才能好受一些。”
“禾禾长得像你,我看着她,也是在看着你,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想你。”
禾漱的泪悬在了眼眶里。
“骄傲、自尊,都不允许我去承认自己早就没有你不行。我曾经还想过宁愿孤独终老,也绝对不会去把你找回来。”谈叙川低头吻掉她的眼泪。
禾漱心脏抽痛,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去山上找我?”
“能因为什么?”谈叙川嘴角轻挑,故意逗她,“因为禾禾需要妈妈。”
“因为你爱我。”禾漱踮起脚,脸颊贴着他的耳朵厮磨着,“你爱我,谈叙川,你爱我。”
谈叙川说:“嗯,我爱你。”
禾漱开始亲吻着谈叙川,唇舌交缠间,她把他推着坐在了凳子上。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膀滑落,伸向桌上的水果篮,从最底下摸到了那个藏了一整晚的盒子。
她突然从他腿上退开,想单膝跪下,可还没跪下去,就被他一把拽住。
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谈叙川抱着坐回了凳子上,而他则半蹲下来,伏在她膝上。她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要和你求婚?”
谈叙川往邮轮里瞟了一眼:“我们家有个嘴巴没把门的。”
禾漱无奈地笑了笑,低头打开戒指盒,取出那枚戒指:“看来没办法让你永生难忘了。”她顿了一下,轻声说,“谈叙川……我当年还是一个语文老师呢,今晚听了你那些话,却发现自己好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谈叙川抬起手撩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词穷,你必须给我说多点好听的。”
禾漱破涕为笑:“因为你,我真的好幸福。”
她看着他,“谢谢你愿意去山上找我,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幸福了。”
她的手变得有些抖,突然间就紧张了起来,虽然画面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谈叙川,即使我们已经领证了,可我还是想问一遍——你愿意再和禾漱结婚吗?”
谈叙川弯了弯唇,把左手伸给她:“毫无疑问,我非你不可。”
禾漱笑着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推到底,低头端详了一下,嘴里不忘补一句:“这戒指花了我好多钱,你明天要给我买包买裙子。”
谈叙川低头亲了一下那枚戒指:“把百货公司送给你。”
这一刻起,他的心彻彻底底找到了着落点。
禾漱捧住他的脸,眼睛里盛满情意:“我爱你。”
话音刚落,禾禾跑出来扑到禾漱腿上,笑眯眯地喊:“也要爱禾禾!”
谈叙川笑着站起身,弯腰把她们两个一起拥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我滴妈呀,我真的磨叽啊啊啊。好啦,明天开始更番外,打算先写男女主两个人出去旅游的,冒险的(不极限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