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禾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我没有还俗的打算。”
说完她左手包住右手,抬到胸前, 微微欠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道道家拱手礼。
洗完碗后她走到院子角落站桩, 站了四十分钟。
昨晚风大, 院子里那棵银杏落了一地黄叶,禾漱拿起扫帚去清扫, 余光扫到谈叙川还坐在她吃早饭的位置上看着她。她没抬眼, 专心把手里的活干完。
之后她走进大殿清理蜘蛛网,这地方虫子多, 刚来的时候她会被吓得瞪大眼睛。现在碰上蟑螂, 她直接抽几张纸巾, 捏住就快速处理掉。
她戴上自己折的纸帽子,举着长杆扫帚去挑高处蛛网。
谈叙川这时走进大殿,一声不吭就拿过她手里的长杆。他个子高大, 不需要踩凳子就够得到房梁高处。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纸帽子递过去给他,他看了一眼但没接。
打扫完后他把扫帚交还给她,抬手拍掉头发上的灰尘, 脸色不太好地去洗手了。
老道长站在大殿门口, 对女居士说:“昨晚大风把大殿好几片瓦片吹松动了,得上去修补一下。”
道长年轻时身手矫健, 能飞檐走壁,登高上房不在话下。今年七十八岁, 前两年道观维修,他还能亲自爬上屋顶做事。可这两年体力跟不上,也怕他登高失足, 修缮屋顶这类重活就落到禾漱与女居士身上。
谈叙川洗完手回来,看见禾漱正和女居士抬着一架比她们还高的木梯。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从两人手里拿过梯子:“搬到哪里?”女居士朝屋顶方向指了指,他扛起梯子搬过去。
等他走远,女居士扭头看向禾漱:“你和这位先生认识,是吗?”
禾漱没有隐瞒,点了下头。
“刚才你在站桩的时候,他过来找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出家。”女居士说,“我说你并没有出家。事实就是如此,我不能帮着说谎。”
禾漱:“是他自己误会我出家了。”
女居士收回视线,慢声说:“他跟你的关系应该不一般。之前那些匿名捐赠的东西,还有检修电路,都是他安排的。”
禾漱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难怪他可以住在这里。
谈叙川已经架好梯子爬上了屋顶,查看松动的那几片瓦。
禾漱也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看见她上来,谈叙川眼皮跳了一下:“你不怕摔下去?”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禾漱说着爬近,看了一眼他准备下手的那块瓦片,“要从左边先起,右边压着的。”
谈叙川的手停了一下,换了方向,从左边一撬,瓦片果然松了。
禾漱蹲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他哪片要补,或者哪片已经裂了。
谈叙川弄了一会儿,忽然问:“何必来这种地方受罪?吃这些苦,你能得到什么?”
禾漱语气平和:“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躲到这里,是想忘掉以前所有事?”谈叙川追问。
她拿起一块废瓦,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嘴角冷冷一扯:“所以你通通都忘了,这两天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待在一块儿。”
禾漱还是沉默,不辩解也不反驳。
谈叙川沉下脸色,也不再跟她说话。禾漱以为他会愤然离开,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完工之后,谈叙川先下去了。
禾漱留在屋顶,仔细检查还有没有松动的瓦片,确认没有才准备下去。
抓着梯子最上面那格往下看时,她看见谈叙川正站在下面扶着梯子。她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才开始往下爬,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很谨慎,脚踩稳地面才松开手,没有碰到他一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了句“谢谢”。
谈叙川没有应声,把梯子扛回了仓房。
禾漱洗干净手后去屋里叠元宝,老道长在这时走到面前,递过来一点钱。
“那位功德主下午就要离开,你下山买点肉回来,中午做顿像样的饭菜招待他吧。”
禾漱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走出道观大门,她看见谈叙川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
她从他边上走过去。
谈叙川盯着她背影看了好几秒才站起身,他没有跑着追上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下了山,禾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快到中午,两个人一起回到道观。
禾漱把菜做好端上桌时,李烁的车已经到了。谈叙川吃完饭后没有多留,去房间拿东西准备走。
禾漱站在伙房门口洗碗,听着他脚步声穿过院子,下了石阶,最后没了声儿。她没有抬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沥干了水放进碗架里。
谈叙川坐进车里,李烁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莫名其妙。从决定来这里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像没经过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道观又安静下来,三个人依旧各忙各的。
入夜之后,天色很亮,满天繁星,山里时不时传来虫和小动物的叫声。
禾漱搬了一把椅子,爬到房间外面连接另一间屋子的平台上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想分享给管元璐,可信号断断续续的,照片怎么也发不出去,她试了几次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女居士也爬了上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禾漱旁边坐下,抬起头看了看天。
女居士名叫周希芳,今年三十四岁。
提起年纪,禾漱心里有些感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六岁,一晃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
禾漱知道周希芳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一场车祸夺走了她全部家人,她没有别的去处,就来到这座道观过日子。
两个人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周希芳问。
禾漱说:“在想我女儿。”
周希芳没有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多大了?”
“六岁。”
“那位先生是孩子的爸爸?”
禾漱往山下看,山腰那座大寺庙还亮着灯。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点了点头。
周希芳好奇:“这么多年都没有见他来,这次来,是想叫你回去吗?”
禾漱摇头:“他没有说。”
至于谈叙川有没有这个意思,她在他离开后才去想了下。或许他是有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跑到这深山的道观来。
但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呢?是时间冲淡了他心里的芥蒂?他不在意从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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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呈铭不知道谈叙川从哪里回来的,一来就上了二楼包间,让人拿了两支酒,也没找他去陪着喝,一个人喝了一瓶半,等他和霍京上来后,就看到他睁着眼睛躺着沙发上。
霍京走过去拿起那支空酒瓶看了一眼,扭头看向谈叙川:“路易十三,十几万一瓶,你一个人喝完了?”
姜呈铭脱下外套,歪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朝桌上剩下的半瓶扬了扬下巴:“这不还给你留了半瓶。”
霍京笑着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的时候看见李烁在路边抽烟,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岩城。”
“岩城?”姜呈铭似笑非笑,“看来那地方不怎么样,怎么有人从那边回来,就跑来这儿借酒消愁。”
谈叙川像没听见他们说话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包间里灯光昏暗,把他的脸映得没什么表情。
霍京喝了一口酒,看他:“你这跑去找人家,吃闭门羹了?”
谈叙川没搭理他。
“那肯定没啊,昨天去的今天回,怕不是还在那儿过夜了。”姜呈铭瞥了眼沙发上的人的脸色,到嘴的调侃憋了回去,变得一脸正色,他实在好奇这哥们心里怎么想的,“你俩当初闹成那样,不该老死不相往来吗?你去找她干嘛?”
霍京接了一句:“也别拿老太太当借口,你去岩城就是因为禾漱。”
谈叙川嘴巴动了动,嗓音嘶哑:“我去干嘛……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两个傻缺说她出家了。”
他总算给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因为好奇,所以才去的——好奇她是不是真的出了家,好奇她是不是真和姜呈铭说的那样在过着很苦的日子,好奇她……
总之是因为那一堆好奇,才促使他去了岩城。
霍京和姜呈铭对视了一眼:靠,这误会大了。
“得,算我俩不对,给你赔罪行不行。”姜呈铭朝着门口喊,“去我办公室的酒柜拿两瓶酒上来。”
酒一来,三个人又喝了一轮。
姜呈铭又故意把话题绕了回去:“你俩都离婚这么久了,她出不出家也和你没关系才对啊,你干嘛头脑一热就跑过去。”
“你已经不恨她了?”霍京问。
谈叙川眉宇间已经染上几分醉意,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晃了晃酒杯,“恨啊,我恨死她了。”
“可我……”他突然低下头,神色藏在半明半昧的光里。
他想说,说他在那段被欺骗的日子里,早已沦陷在禾漱做的局里了。
自从离婚后,他就决心自己过剩下的日子,偏偏在终于不那么频繁想起她的时候,听到了她的消息。
他抬起头,“可我不是也伤害了她么?”
半夜,禾禾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谈叙川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这种场景她早就习惯,以前谈叙川也常常就这样坐着看她睡觉。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手往外伸了伸:“爸爸?”
谈叙川握住她的手。
“嗯,是爸爸。”
他回家之后就马上把澡洗了,现在身上只有淡淡的一点酒气。
禾禾鼻子动了动,还是闻出来了,“爸爸,你喝酒了。”
谈叙川点了下头。
禾禾歪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叮嘱:“要少喝一点!曾奶奶说酒不是好东西。”
谈叙川笑了下,“以后不喝了。”
他看着禾禾,“之前你翻到柜子里的结婚证,问我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妈妈。现在还想知道吗?
禾禾愣愣地发了几秒的呆,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问了后,谈叙川好像有些不开心,她就没有追着要答案了。
谈叙川说:“是,她就是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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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时,道观突然收到一大批捐赠物资。
有冰箱热水器空调床垫,还有整套的厨具,连洗碗机都有。除此之外,屋顶也全部换上了好材料,重新翻修了一遍
最后还来了一个当义工的李烁……
这下禾漱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捐赠的了。
李烁这人很勤快,爱做饭,打扫卫生也利索。以前不少都是禾漱要干的活,现在全都被他抢着做了。
禾漱忍不住问:“李烁,他给你开多高的工资?让你放弃大城市的生活来这里。”
李烁笑了下:“从来这里后,每天都是三薪。”
话音刚落,大门口出现一道身影,禾漱望过去,是意料之中会来的谈叙川。她下意识朝他身旁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其他人。
李烁放下手里叠好的元宝,和谈叙川打了声招呼后,拿起墙边的扫帚去清扫门外的台阶。
谈叙川走过去,坐到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禾漱一下一下叠着元宝。
他随手拿起一张黄纸,打破沉默:“教我叠。”
有人搭手一起做,禾漱不可能拒绝。她没有开口教,在叠下一个元宝的时候,手上动作放得很慢。她只示范了一遍,就又恢复平常速度接着叠。
谈叙川慢悠悠摆弄手里的纸,“你打算在这里一辈子?”
“嗯。”
“那你应该出家。”
禾漱抬头看他,“为什么?”
谈叙川直视她:“不入道怎么看破红尘。”
禾漱往大殿那边瞥了一眼,淡道:“关你什么事。”
“性格没变,真实的你的确是有这样尖锐的一面。”谈叙川轻笑一声,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坦白告诉你,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你。”
“跟我回去吧。”
禾漱把刚叠好的元宝丢进筐子里,内心毫无起伏,如果说非要有波澜,那就是对谈叙川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她问:“为什么?”
谈叙川说得很直接:“我们重新开始。”
禾漱面容平静:“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关系,你心里应该明白。”
谈叙川终于叠好了一个元宝。
“禾禾需要妈妈。”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