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禾沥坐在原地, 看着禾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酸胀的眼睛终于落下一行泪,沿着颧骨流进嘴角, 又苦又涩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散开。
谈叙川对于禾沥的死而复生并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撼,禾沥有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本就是一个迷。
他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是听到禾漱当年竟然为了禾沥自杀过的那一刻。
爱到要殉情的地步了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视线看着禾沥, 看着他看向禾漱的眼神, 明晃晃的深情和不舍。
他自嘲一笑,原来他真的真的太低估这两个人的爱了。
他收回视线, 转身走出餐厅, 在门口追上禾漱。她没有看他, 唇白脸色差,靠着仅剩的一点力量在支撑着自己。
谈叙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塞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关上车门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车门关上,绕到副驾驶的窗前, 交代了地址后递了两百块钱进去。
“务必送到, 中途不允许改地址。”
司机接过钱连连点头。
车子启动时,谈叙川站在车边, 隔着车窗看着后座的女人,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折返回餐厅,禾沥仍坐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谈叙川直接坐到方才禾漱坐过的椅子上。
“你还活着。”他说。
禾沥垂下头, 看着自己被长裤遮掩住的残肢。片刻之后,他抬眸,“失望吗?”
谈叙川很短暂地摇了摇头,“你活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包括你?”
“我的负罪感会消失一点。”谈叙川直白地说。
除此之外,他没法否认,抛开这所有的恩怨纠葛后,作为曾经相交多年的好友,作为一个正常人,看见禾沥还活着,他心里也掠过了短暂的狂喜。
禾沥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他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街上的行人步履轻快,全都拥有健全的双腿,可以随心所欲去往任何地方。
“是你处理了纵火的那些人?”
他后来让人去赫尔曼德打听了,却得知那伙人早就凭空消失,谁都找不到一点踪迹。
那伙人心狠手辣,如果知道他没死,绝对会想方设法找到他。
自从失去一条腿后,他活得敏感多疑,对身边每一个陌生人,每一点风吹草动都高度戒备。
可这么多年下来,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他,更没有任何人监视或者追查过他的踪迹,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伙人都消失了。
谈叙川神色淡然,对他的猜测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反手把门用力关上。
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剩下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胸口堵得慌,连带着心跳也七上八下,那股闷痛和心慌结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喘气都费劲。
他摸出手机,点开禾禾的手表定位。
光点在屏幕上闪了一下,他盯着看,看着那个点一点点靠近禾漱的出租屋。直到光点停住,再没动过,他才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车窗,随意地朝餐厅那边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谈叙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餐厅的门被推开,禾沥正坐在轮椅上,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风吹过去,掀起他左边那条裤腿,布料竟轻飘飘地扬了起来,底下好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轮椅的晃动在半空中无力地飘荡着。
谈叙川大脑一片空白,迟迟都没有回过神来。
回到出租屋,禾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往猫狗碗里倒满食物,又拧开瓶盖,给它们的饮水盆换上新的纯净水。
做完这些,她脱下外套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搓洗着脸。直到皮肤被冻得发红,她才关掉水龙头走回卧室。
她没有开灯,身上也没盖被子,直挺挺地平躺在冰冷的床上。
躺了不知多久,胃里一阵阵反酸,泛起反胃的恶心,她才撑着床坐起身。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还在包里看到了禾禾的电话手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拨了过去,接电话的人是徐姐,过了没多久禾禾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过来:“妈妈!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呀?爸爸去找你了吗?手表在妈妈包里,我让他拿回来呢,要不妈妈等下一起回来吧,我想吃你做的海鲜饭了。”
听着禾禾清脆到能治愈人心的嗓音,禾漱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她居然睁着眼睛躺了这么久。她走出房间,嗓音平缓:“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禾禾在那头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呀!”
禾漱洗了把脸,出门打了辆车直奔过去。
见到禾禾,禾漱把手表给她,听她分享下午和好朋友方方在后花园里玩了什么,等她肚子饿了才进了厨房。
淘米、切丁、翻炒,这样的忙碌下,她的心情平复了好多。
海鲜炒饭出锅,看着禾禾大口大口吃得香甜,她弯了弯唇角。
等哄好禾禾睡熟,禾漱才轻手轻脚离开。
徐姐一路送她到门外,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问:“小漱,发生什么事了吗?叙川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禾漱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浮上的情绪,轻声回道:“他可能有事在忙。”
到了楼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新消息,也没有其他未接来电。
她点开通话记录,看着谈叙川的名字。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出租屋的沙发旁放着几个大的空纸箱子,原本她是打算今晚就把东西整理好,该搬走的搬走,该扔的扔掉。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暂时用不上了。
一个本该连同愧疚一起彻底尘封在过去的人回来了。她和谈叙川之间,大概会冒出很多新的问题。
把纸箱全都推到墙角,她斜靠在沙发上。
她没有逼自己去遗忘什么,深吸了几口气,任由禾沥那张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此刻禾漱的脑子是极度沉重,极度乱的。她问自己,禾沥平安回来了,对她说出那些有故意要彻底推开她的成分的话,她就真的这样走了?爱了他这么多年,执着了他这么多年,时间虽是淡忘了很多,她的那些爱或许已经转移到了谈叙川身上,可她真的不爱禾沥了吗?
这个问题,她思考了一下午。
现在她又问自己:假如禾沥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推开她,是在经历了生死后,终于有了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那她会再次抛弃禾禾,离开谈叙川,和当初一样义无反顾地奔向禾沥吗?
不会。
头脑突然有了一秒清醒,她极快就给出了答案。
她对禾沥那复杂的情感里,爱情已经占据很少很少了。
可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相反,一阵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的眼睛湿了,视线一片模糊。
她怎么就不爱禾沥了呢?
禾漱觉得对不起禾沥。
明明是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当初她只把禾沥当成一个普通哥哥,他会有一个安稳无忧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颠沛流离地生活着。
她把他害到了这个地步,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却发现自己连重新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她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深处,发现除了自私,她还是一个极度残忍的人。
对比如今的禾沥,她身边有爱她的人,有女儿,有家人,有富足的生活。最该有报应的,是她才对。她凭什么在做了那些事后,还能被禾禾全心全意地接受,凭什么谈叙川还会那样真心爱着她,最该孤苦伶仃的不应该是她自己吗?
叩—叩—
两声不重不轻地敲门声把陷入了无限自责情绪中禾漱拽了出来,她胡乱抹掉脸上湿冷的泪水,趿拉着拖鞋,一步步走到门后。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却停着没有按下去。隔着薄薄的门板,仿佛能够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气息。
门外的人大约也感觉到她就在门后,所以并没有继续敲门。
总要面对的。
禾漱按下门把,拉开门,谈叙川站在门垫前,楼道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阴影里,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他的唇色很白,脸颊和鼻头泛红,整张脸绷着,看起来有着久吹冷风的僵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吗?
禾漱看着他,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还以为他是不是去喝了酒。但空气是干净的,他身上只有深夜的凛冽寒气。
他一言不发,她也就不开口说话,收回抓在门沿上的手,回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谈叙川走进来,反手带了门。
吃吃从窝里爬起来朝他扑过去,尾巴和平常一样摇得欢快,他没有理会它,侧身绕开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冻得发僵的手指在这温暖的空间里慢慢恢复了知觉。
禾漱坐着倒了一杯温水,等谈叙川走过来,推到他要坐的位置前。
谈叙川没有去碰那杯水,也没有坐下。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垂下的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答案摆在面前,他却硬声问:“你哭了?”
禾漱觉得他在质问,有些生气地抬起头:“我不能哭吗?”
谈叙川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问她:“哭完后呢?要去找禾沥了吗?他死里逃生,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哭?”
禾漱蹭地一下站起来,眉头拧紧:“你是不是很希望他死了?”
“他死了有什么不好?你能回来,能让禾禾有妈妈,能让你明白谁才是你该爱的人。”谈叙川下颌绷得死紧,“我暂时想不出,他活着归来能带来什么好处。”
“出去!”禾漱失控地指着门,声音都在发抖,“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自私,但我不至于自私到会和你一样,冷血地看待一条人命!”
谈叙川没有走,心口被她的反应刺痛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一片凉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在乎他啊,哪怕他白天和你说了那些话,你的心也落在他身上了对吗?”
他侧过头,逼回眼眶里汹涌的湿意,再转过头看她时,眼神已然淡漠:“你多爱他啊,爱到能为他殉情的地步,我居然天真地以为你已经放下过去了……”他控制不住地哽了一下后,逼着自己维持着那该死的骄傲和体面:“时间算得了什么,如果我能为了一个人殉情,无论多久,我都不可能不再爱她。”
“你说够了吗?!出去!”禾漱不想再听下去,她害怕两个人继续争吵,吐出那些不光是彼此难受,还会中伤禾沥的狠话。
她脑子里又乱成一团,如果谈叙川刚进门的时候能够好好说话,她本来也不会说出那些尖锐的话去回击他。
谈叙川紧紧抿住嘴唇,冷傲地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客厅。
下一秒,“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他用力摔上。
禾漱吓了一跳后,被彻底激怒,胸口的火在猛烈燃烧着。她抓起沙发上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门板。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极大,动静不比摔门小。
后半夜下起了大雨,气温又跌回零下。
禾漱一直没睡,听见下雨后从卧室出去,看了眼吃吃和草莓,瞧见它们都睡得很安稳,才去倒了杯水喝下。
外面瓢泼大雨,雨声几乎盖住了夜里所有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禾漱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不打算去开门。
如果他回来还是为了吵架,那不如不见。彼此冷静十天半个月,等两个人都能好好说话了,再见面也不迟。
她关掉所有的灯,摸黑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脸,逼着自己闭眼睡觉。
不知道熬了多久,嘈杂的雨声里,忽然混入了一些异样的动静,好像是从窗边传来。
禾漱心里一紧,一把掀开被子。
卧室窗外有一块放空调外机的露天平台,房东装修时留了一小块窗户没装防盗网,是用来紧急逃生的。
而她出门时开了一条缝透气,回来后忘记关了。
雨夜漆黑,窗外的平台上竟立着一道黑影。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谈叙川,全是恐怖片里雨夜行凶的画面。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拖着发软的身子想下床。
下一瞬,那扇未封死的窗户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拉开。
禾漱吓得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极大,完全僵在原地,呆呆地和窗外的人对视。
看清那张湿透的脸时,她又惊又气,大吼着:“你在干什么啊!”
谈叙川从窗口艰难地爬了进来,浑身淋得湿透,头发、衣服全都滴着冰冷的雨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浴室里,禾漱看着他脱掉身上的衣服,本来拿了毛巾给他擦一擦。想到刚才那一幕,她直接把毛巾甩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三楼,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
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爬上来的。
谈叙川捡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再随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含着一丝委屈:“你肯开门的话,我怎么会爬窗户?”
“你还好意思反过来怪我?”禾漱气得转身要走。
谈叙川快步上前,一把搂她进怀里。禾漱使劲扭动身体想要挣开,他却抱得更加用力。
不管她张牙舞爪地挣扎,谈叙川低下头,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我害怕。”
听到这三个字,禾漱蓦地一怔。
他闭着眼睛,鼻音很重,还带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脆弱:“我怕他一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那天看到的一句话:爱你的人会破窗这本到时候会改书名,一是有宝宝提出这个名字不太行哈哈哈,二是不改的话会有好多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