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巾车恩
下午, 我们在家里稍作休息,趁着难得的晴天,又出门了。
因为我即将毕业, 蒋峪便会在我有空的时候陪我练车,他希望我能在彻底进入社会之前, 先把所有的生活技能都拉满。
我们计划开车到森林公园逛逛, 然后去旁边的宜家吃饭,来回路程不远,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里。
蒋峪的车是电车,我感觉和油车的区别很大,因为太智能了,我还有一点不习惯。
电车给动力更快、更丝滑, 开起来感觉轻飘飘的,我第一次载蒋峪的时候, 为了不打扰我开车, 他全程很安静,到下车才来了一句:“宝贝, 我感觉我有点晕。”
练车,关键在于“练”,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 蒋峪不头晕了, 这说明我已经非常娴熟了。
读研之前, 我开车的本领还算可以, 因为我阿姨不会开车, 在我爸有事不方便接送他们娘俩的时候, 我就会去当司机。
我爸至今都没有放弃任何可以让我多与阿姨和弟弟接触的机会, 他一直幻想着我们能是一个和谐友爱的四口之家。
但这怎么可能呢?幸福的二胎家庭都难免产生磕绊, 更何况我和我弟是同父异母。我只能说我爸不是天真,是天真自私,他大家长心态上瘾,什么都想两全。
刚才出门前,我还被告知一件事,我爸打算过户青岛的一套房陪送我结婚。
青济的婚俗差不多,市区基本没有彩礼,相对应的可能对个人和家庭的要求高一点,比如独生子女,正式工作,房车俱全,父母双方都有退休金等,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自从我和蒋峪的关系过了家长这关,我爸就在琢磨这个事,他和蒋峪爸妈就什么时候来青岛谈婚论嫁都计划好了。
我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爸爸心里有什么考量,所以他说什么,我都会同意。
以我对我爸的了解,他是个很要脸的人,如果我结婚他一分钱不掏,丢的是他自己的人,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阿姨因为要给我花这一笔钱和我爸大吵了一架。
身为青岛土著,我们家条件是不错的,我爷爷还有一个机加工厂,从我爸这一代起就是老拆迁户了。也正因为如此,过户一套房子给其中的一个后代是很正当的,哪怕只有一套。
但听我爸说,他和我阿姨因为这个事吵了一架,我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他们夫妻在演戏给我看,因为到手的才是钱,不到手的叫饼,不然我爸干嘛要说我阿姨不高兴的话。
况且,我和我爸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吗?我爸这辈子就没站过我的立场。
钱确实很难赚,我实习的时候就知道了,工资卡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坐在工位上,拿我风里来雨里去的辛勤劳动换来的,如果我爸可以给我一套带学区的房子,我愿意原谅他的一切。
在我刚经济独立的时候,我有一个特别错误的观念,我以为我要做独立女性,就不能花我爸的一分钱,我曾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自由。
但我弟就不会有我这种要独立的想法,他理所应当地花我爸的钱,他永远眉目舒展,永远不必像我一样,一遍遍计算要花多少钱才能离开家庭的代价。
现在看来,我当初的认知是很不成熟的,因为我有一个经济条件这样优渥的爸爸,要求他资助我读研是一件很正当的事。
经济独立和继续花我爸的钱一点都不冲突,只不过我的脑袋当时没有转过这个弯。
在我爸眼里,我是女孩,还是上一段婚姻的遗留物,天生就比我弟矮一头,我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我又恰好地如此会读书,不说顶尖优秀,起码作为一个教师子女,我的求学之路是合格的,也是经得起审视的。
我没有长成刻板印象里,学习极差、品行恶劣的重组家庭小孩的模样,我爸不可能不为自己的教育方式感到骄傲。
所以,我爸对我,也绝对不会像我阿姨那样吝啬,因为他也不是那么心安理得。
一块饼干不够分,但起码在我眼前晃晃,漏点碎渣给我,我爸是绝对愿意的。
作为独生子女,蒋峪问过我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他说:“有另外的小孩,管自己父母叫爸爸妈妈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这确实很难回答。
我的情况还和普通的非独生子女不一样,因为我和我弟是同父异母。
爸爸再婚以后,阿姨强烈要求把我送走,送到我妈妈那里去,因为阿姨怀孕了,她希望奶奶帮忙照顾孕期,还有后面坐月子看孩子的事。
先不说我爸同不同意,我奶奶非常硬气地拒绝了,因为她有还算可观的退休金,不但花不着我爸一分钱,养活我更是绰绰有余。也是以此为条件,我被留了下来,没有被送走。
但最后我这个相当碍眼的存在还是出现了,因为我奶奶过世了。
在搬进爸爸家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保持着寄宿的自觉,一直沉默地将自己缩进由书房改造的房间里。即便住在一起,我也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外来客,是爸爸新家庭的入侵者,我心理上一直是游离于他核心家庭以外的。
我奶奶以前经常对我说:“你不要怨你爸,他这么年轻,不可能不再找对象。不找这个后妈,也会找别的后妈,你就认命吧。”
确实,谁都没有错,也许我当年出生才是有错的。
在我奶奶的教育里,我要是有想要和弟弟争抢爸爸宠爱的念头才是奇怪的,因为在我爸身边的是我弟的妈妈,不是我的妈妈。
不管是我奶奶也好,我爸和我阿姨也罢,他们从来不认为我能和我弟平起平坐。
尽管我阿姨是全职主妇,但可以预见到的是,我爷爷奶奶攒下的所有家底儿,我爸这一辈子能挣到的所有钱,超一线城市最好地段的房产,以后都是我弟的,如果这都不能让我弟在我面前变成一个情绪稳定的既得利益者,那他可能是疯了。
因为我还很年轻,正处于一个年轻到可以没有定数的年龄,在这样财产分配预期下,我暂且不愿意把自己套牢在爸爸过户什么财产给我的“幸福”里。
我特别认真地问蒋峪:“因为我爸要给我一套房子,我就说想要原谅他的话,你不会觉得我很没骨气吧?”
“这怎么会?”蒋峪诧异地看着我:“小宝,这说明你现在是一个特别成熟的人。”
“真的吗?”
“真的。”
“蒋峪你知道吗?我确实是一个既要又想要的人,起码以前是这样的。我既想要爸爸的关注,想要他的认可,想要做一个合格的女儿,也想要他的房子,他的钱......”
“宝贝,这是人之常情,”蒋峪以一种冷静客观的口气告诉我,“我不用思考着这些,不是因为我对钱没兴趣,只是因为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孩。”
蒋峪如此认真地自我剖析把我说笑了,在他的安慰下,我逐渐平静下来,我以前觉得讨论原生家庭是一种字面意义的“剔肤见骨”行为,但实际上在爱人面前承认不被父母喜爱,并不是一件难堪的事。
蒋峪其实想和我说的是:“不原谅也没关系。”
“不,不是,”我摇摇头,“如果那这样的话,我拿他的钱会有点不安心。”
“因为我们小宝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啊,而且,还有我呢。”
“有你做什么?”
“有我会一直陪着意点啊。”
我顺势警告他:“那你可要一直好好表现哦。”
蒋峪:“当然没问题。”
玩笑过后,我正色道:“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一些介意的,但我现在跟以前比,已经可以比较客观看待了。”
比起追求我爸虚无缥缈的父爱,我还是想要更务实一些,我想要的,是看得见的东西。
听到我这样解释,蒋峪把我搂在怀里,安慰我说:“我们总得要向前看,对不对?”
“是。”我用了一个比较文艺的说法:“这大概就是一种带着痛的成长吧!”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物质不是衡量爱的尺度,但是是底线,有也总比没有好,我从不为争取爸爸的财产分配感到羞愧,我只得我应得的。
我现在对我爸的想法是,能抓一点是一点,我并不觉得和我爸彻底断联,能带来比现在更好的结果,反正我本来也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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