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们不会离
他叫她江医生。
这类称呼, 一般在特定的时候才会用来称呼,在他唇贴在她的耳边时,轻声呢喃。
他们有多久没有正常夫妻生活?
从她发现那个密室之后, 她有意躲着他, 他应该有所察觉,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江阮仿佛想到,他伤口裂开, 血从纱布透过来,染在一切他碰触过的地方,沾在他的脸上,他黑到发亮的眼睛里,不仅不会觉得疼, 反而隐隐感到兴奋, 一种肆无忌惮的癫狂劲。
再对上他现在干干净净的样子,目光清明,只觉得过于割裂。
江阮加重涂药膏的动作,她板着脸,语气有些凶,“我只知道如果你的伤口如果再裂开,我不会再帮你换药。”
陈泽序松散地笑了下,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指,触感柔软而细腻,比任何药都有用。
他说:“这件事你不用再费心,有律师会处理, 医院如果还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律师沟通。”
“是你们律所的律师吗?”江阮不知道律师这件事,他们当时录了口供, 之后警察没有联系过她。
陈泽序点了下头。
江阮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问:“叫什么名字,我见过吗?应该请人吃顿饭。”
陈泽序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半秒后他温和地说:“这些事交给我处理就好,让你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江阮也没说什么,她缠好纱布,再次叮嘱他不要再乱动,伤口反复开裂,只会导致伤口变得更严重。
但她感觉他没有将自己的话当回事。
甚至隐隐感觉,开裂的伤口是他故意造成的,他并不想伤口太快愈合。
江阮回到卧室,她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从浴室走到桌边,手指碰到笔记本电脑,鬼使神差地打开,在搜索栏里输入辉业律师事务所。
一位叫陆程锋的律师进入她的视野,在上次的庆功宴上,她没有遇见,高阳称他跟陈泽序是律所的两张王牌。
尤杰也提到过,告她的那位小姑娘请的律师,是辉业出了名没有败绩的律师。
江阮看过他的资料,跟陈泽序同样毕业于A大,而且是同一届。
如果是同学,关系会相较其他人更亲密吗?她没见过陆程锋,婚礼的时候他也没有参加。
网上能查到的资料实在太有限,江阮想到了陆晓蓓,她经常去律所找高阳,律所的事,她基本都知道。
江阮发消息给陆晓蓓时,陆晓蓓以为她是想小狗,给她发来照片,小狗接来后胖了一斤,像块小毯子趴在软乎乎的窝里睡觉。聊完小狗,又在其他事上闲聊了几句。
陆晓蓓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如实回答说不太好,陆晓蓓也有听说,知道他们医院有位被辞退的前医生,持刀回了医院,差一点伤到江阮,幸好被陈泽序了拦下了,但也因此受了伤。
江阮:【因为我的事,又麻烦了律所。】
陆晓蓓:【这不是你的错,老高听到这种事都很生气,陈律的手也伤成那样子,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能做到这种地步。】
江阮发了个苦笑的表情,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尤杰认为她姿态高高在上瞧不起她,连两年前的事曝出来也算在她头上,完全莫名其妙。
陆晓蓓安慰她几句后又说:【你不用担心,有陆律在,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听到陆程锋的名字时,江阮眉心跳了跳,事情果然如她料想的那样:【陆程锋律师很忙吧。】
陆晓蓓:【放心吧,他跟你们家陈律是多年好友,不管多忙,只要你们陈律一句话,他都会去。】
江阮说起尤杰,他之前有个案子,原告的律师也是陆程锋,是处理医疗纠纷的。
陆晓蓓也有印象,她说没看出来陆程锋还挺有爱心的,愿意自降身价伸出法律援助,那个案子,他几乎没赚什么钱。
她说:【那女生也没什么钱嘛,看着也实在可怜。】
江阮越聊越生出一股寒意,敲着键盘的手指几乎僵住。
她在网上搜到陆程锋一些相对零碎的信息,但可以确定,陆程锋服务的对象非富即贵,他的收费并不便宜。
尤杰那句“一个普通打工人哪里请得起这么贵的律师”,陆程锋为什么愿意出面,现在想来,也充满疑点。
她不相信陆程锋是出于爱心。
江阮跟陆晓蓓互道了晚安,她抱着腿,手机抵着下颚,在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套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中,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
“这些记者也真是的,为了挖新闻,什么招数都用上了,问东问西,就是为了打听那天晚上的事。”
梁怡刚从齐铭的办公室过来,一位抱着贵宾犬的女士,假借给自家狗打疫苗的由头来暗访,齐铭也留了个心眼,顺着话茬几句话炸出来,客客气气地将人给请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医院高层也顿感压力,没人希望因为前医生丑闻再上一次新闻,主任后来也找过江阮几次,于公于私,他都希望江阮顾全大局,饶过尤杰这一次。
“医院里闹出这种事实在不好看,被一些媒体不明真相地报道,还以为我们医院有什么问题,加上持刀伤人这种事,会让其他人认为医院不安全。”
江阮问:“什么时候我们医院,出问题后只想着捂嘴,而不是解决问题?”
“话不是这样说,有什么问题我们医院内部解决就好,不必闹到台面上去。再者,你是医院重点培养对象,只有真心实意地为医院考虑,这位置我们才能放心交给你。”
主任仍然是好脾气的谦和模样,他希望江阮能认真考虑一下。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
一句话换一个主任的位置,一字千金。
他们默认她为了这个位置爆料,让尤杰身败名裂,现在,他们拿她想要的东西跟她做交换,很符合逻辑。
江阮只觉得可笑。
“现在的记者怎么就那么闲,找不到新闻了吗?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报道的?”
梁怡的声音将江阮拉回现实。
江阮对这件事已经感到厌倦,她转了个话题,问叫甜豆包的X光结果出来没有,那是只七个月大的金吉拉,外表甜美可爱,但在右上位置的乳牙没有脱落的情况下,长出了恒牙,变成双排牙。
幸运的是暂时没有出现炎症现象,只是牙龈周围有轻微的红肿。
“这个时间应该出来了,我去看看。”
说话间,糖豆包的主人拿着片子进来,交给江阮。
江阮看过片子,确定乳牙牙根没有吸收,需要手术拔出,跟主人沟通过后,让梁怡去准备手术室。
手术室里,江阮还是照例手术的同时跟梁怡教学。
“乳牙牙根细,拔的时候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先让牙根松动,再动作轻柔旋转着扒出来,一定要完整拔出来,残留的碎片很可能损伤恒牙牙床。”
梁怡听的同时连连点头,记下重点。
江阮低着头专心操作,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浓密的长睫,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梁怡知道江阮情绪不好,那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好受,除了比平时更沉默外,江阮该接诊接诊,该手术手术,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她有些敬佩,因此比平时学得更卖力。
十分钟左右,手术结束。
江阮摘掉口罩,走出手术室后跟甜豆包主人说明手术情况,甜豆包是短时的全身麻醉,用不了多久就能醒,观察半个小时没有异样就可以回家了。
在江阮手术几乎同一时间,陈泽序去警局见了尤杰。
尤杰在见到他时还有些意外,下意识去看他身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江阮没来。
陈泽序扯过领结,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那天晚上过后,尤杰第一次见到他,在这之前,他见到的是他们的律师,巧合的是,也是他之前打过交道的陆程锋。
尤杰手摊在桌子上,他的酒早已经醒了,看到陈泽序右手手掌上裹着的白色纱布,他记不起那天晚上是怎么拿刀刺过去的,只记得他的眼神,如同大冬天掉进冰河,冷得刺骨。
在警察身边,他颓废地说:“我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抱歉,我喝多了酒,脑子昏了头,如果你能原谅我,我可以做任何事。”
陈泽序长腿交叠,望着他的视线有些许笑意,他扯过唇角,“那你进去吧。”
尤杰被五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
“故意伤人跟故意杀人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在你拿出那把刀,法庭上会倾向于你主观上想要造成他人死亡,剥夺他人生命,即使未遂,也将面临三到十年的刑期。”
尤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没有想要杀人,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出一口恶气,明明都是她做的,还要装出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我只是太生气了。”
他当初追过江阮,长得漂亮能力出众,喜欢很正常,他的示好被几次拒绝,没多久,他看到陈泽序送她来医院上班。
两个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很是般配。
同事在吹陈泽序条件有多好,光鲜亮丽的外表,作为有名律所的律师,有着不菲的年收入。没多久,就传来两人结婚的消息。
尤杰嗤之以鼻,江阮只是看不上他,遇到条件不错的男人,还不是扑了上去。
势利虚伪,装出一副不为名利的淡泊模样,实际上,全是作秀。
他为什么不能恨?
最恨的是,她私底下知道他的黑料,找到当事人,将三年前的事闹大,将他的职业生涯全毁了。
“是我做的。”陈泽序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事是我做的,她不知情。”陈泽序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抵着桌面,眼神锐利像是盯着猎物,但姿态慵懒。
尤杰神情愕然,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
“很碍眼。”陈泽序语气很淡,“别误会,我这么说不是想跟你解释,是告诉你该恨的人是我,别弄错了,那会显得很愚蠢。”
“你们是夫妻,你以为说什么我都会信?”尤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可以试试,如果你继续像只苍蝇一样出现在她身边,下次等着你的是什么,你手上医疗纠纷的案子就这一件吗?让我想想,在你实习期,因为用错药导致一只德牧死亡,一年后,也是同样的问题,那是只布偶?”
陈泽序嘲弄地看着他,“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怎么会,怎么会……”尤杰往后靠去,迫切想要跟陈泽序拉开距离,表情错愕惊骇。
那些事,他一向掩盖得很好,为什么还会被挖出来?
陈泽序有些不耐心地说:“我不喜欢蠢货。”
“但如果你一而再三冒出来,我不介意处理得再干净一些。”
他的语气就好像他只是在抹掉某种脏东西。
尤杰瘫在椅子上,陷入一种被拿捏死死的无力感。
陈泽序起身,出警局的时候,打通了江阮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梅雨季节将来时沉闷的天气。
他垂着眼睫,神情随着语气变得柔和,“你听起来情绪不好,我们今晚在外面吃好吗?”
江阮想了想说好。
她到点下班,直接开去餐厅附近的停车场,她下车走过去时,看到餐厅外的陈泽序。
他穿着蓝色衬衣,黑色西服马甲,黑色的领结上,别着一支银色的领带夹。
远远看去,像是明星片场,路过的人,不乏有回头注目多看两眼的。
陈泽序看见她,隔着距离望着她,直到她走近。
“等了很久吗?”江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陈泽序轻描淡写道:“只是几分钟。”
餐厅在当地小有名气,欧洲宫廷风,繁复的水晶吊灯,黑色雕花圆柱,银质高脚蜡烛,灯光偏暗,桌上烛台的蜡烛点燃,照亮一小方天地。
点过单后,江阮喝了一点餐前酒,酒液口感醇厚,入喉之后有轻微的灼烧感,她放下酒杯时,陈泽序安静地看着她。
“现在可以跟我说,为什么不开心?”
江阮在他的注视下迟疑片刻,在灯光跟酒精作用下,她开口道:“医院开出了一个不错的条件,只要我出具谅解书,我就能坐上主任的位置。”
她靠着椅子,手搭在餐桌上,脸上挂着笑容。
“是你想要的吗?”陈泽序平静地问。
江阮抓抓头发,“没人会不想要,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清高吗?或许是,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她想要的是做好当前事,直到实力与野心足够匹配。
沉默了几秒,陈泽序问:“有想过换一家医院吗?”
他声音好听,像冬日里的带着凉意的山间溪水,莫名熨帖人心。
陈泽序继续说:“如果你在医院待的不开心,想要换一家医院我是支持的,或许你可以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由你自己打理,你可以专心做你想做的事,而没有职场上的困扰,资金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完全公益也没关系。”
毋庸置疑的是,他的提议很诱人。
江阮哑然失笑:“恐怕不会盈利。”
“我不需要它盈利,我只希望你能做得开心。”
江阮忍不住想象那个未来,就像是裹着糖霜的苹果,泛着粉红色的甜蜜光泽。
但同样也意识到,一旦这样,她就要一直依靠他,依靠他给的资金,她将离不开他,两个人捆绑也越来越深。
不知不觉间,用餐到一半,江阮喝了些酒,白皙的脸上有着酒精在体内燃烧的红意。
她眼睛水雾弥漫,映衬着烛火摇曳的光,她看着他半开玩笑道:“如果我们离婚,你还会继续投吗?”
橙红色的焰火照着陈泽序的脸,他问:“我们为什么会离婚?”
江阮手撑着脸,笑了笑,说自己可能真的喝多了。
陈泽序不以为意,手指掠过她额头上的发丝,他缓缓开口道:“你把每个人想得太好,外面的世界远不如你想象的美好,有利益就会有纠纷,钩心斗角,互相猜忌,你不感到疲惫吗?”
江阮眼睫扑闪了下。
他手指很凉,从额头移到她的眼皮,他亲昵摩擦了两下。
“阮阮,你还不明白吗?这世界只有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身边。”
“只有我。”
“所以你看,我们不会离婚。我不喜欢这种假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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