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丧偶不算离
财产转让很复杂, 但江阮只需要在陈泽序指定的位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即可,剩下的手续,自然有人去处理。
江阮认为没有必要, 转给她, 她也不会打理。
“有我。”陈泽序握住她的手, 再次放在签名的位置,“江老板, 我替你工作一辈子。”
江老板。
还从未有人这么称呼过自己,她起初还觉得新鲜,让他多叫两声听听,直到他俯身来“讨要薪水”,每撞一次, 便叫一声江老板时, 江老板的称呼就变了一种味道。
以至于她只要听到,身体最深处便会涌起一股酸意。
签过名的文件还没来得及放在一侧,就从床榻散落到床底,场面混乱得像是遭遇入室抢劫,事实也如此,结束后的江阮抱着被子,看着陈泽序只在腰间系着浴巾,弯腰捡起文件。
她缓了缓,手机忽然响起,是徐女士打来的电话。
“妈。”江阮按过接听键,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徐女士听到她声音有些哑, 便问:“我吵到你睡觉了?”
江阮坐直一些,捋了把头发,人也清醒一些, “没有,我醒了。”
“今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吧,跟爸妈一起吃个饭,我们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徐女士道。
江阮笑了笑,扯过被子完全盖住自己,“上个星期不是才见,这么快就想我了?既然这样,那我待会过来。”
徐女士声音忽地放低,“泽序在你身边吗?”
“嗯,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一个人过来就行了,有事跟你说。”徐女士又补了一句,“他工作忙,就别麻烦他了。”
“好。”
江阮皱下眉,心里有些奇怪,平时回家,徐女士跟老江都要特意叮嘱带陈泽序回去。
陈泽序将文件放上桌,“妈说什么?”
江阮摇摇头,“没什么事,我今天回去一趟。”
“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江阮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陈泽序看着江阮走进浴室,垂过眼睫,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阮吃过午饭,开自己车回到父母家,她进门换鞋,没看到人影,叫了两声爸妈也没回应,直到走进去,看到老江跟徐女士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跟以往不一样,表情严肃凝重,隐约像是有什么事发生。
“什么情况啊这么严肃,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江阮放下包,也有些懵,就是以前她闯祸,也没遇见过这么大阵仗。
徐女士叫她过去坐下。
江阮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女士看向老江,眼神示意由他来说。
老江表情仍然严肃,他看着江阮:“爸爸问你,贺家的事,是不是陈泽序搞的鬼,是他匿名举报?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语气笃定,并不是问她这些是不是属实。
老江继续说:“我们前几天收到一封邮件,邮件里写的都是证据的,贺家的事,包括陈家的事,全都是陈泽序做的是不是?”
她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手脚有些发凉,僵持半晌,最终点了下头。
徐女士往后靠去,抚上额头,闭上眼睛。
老江突地站起来,眉头紧皱,他走向江阮身边。
“也刚好你上次离开去国外,说要离婚,我们当时还有些意外,你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性格,只是没有深想过,这次多个心眼去查了你那一年的行程,一查倒是有些后怕,你在边境待了两个月。”
“而那段时间陈泽序也不在,才知道他也在那,甚至是早你之前就过去了,他频繁地国内外往返,最后停在边境,为什么?”
“那么久的时间,你没有跟我们联系,销声匿迹,不是不想跟我们联系,是有人不让你联系对不对?”
“……”
老江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手段没见过,他靠着自己查到的消息,再推算,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没再提离婚的事。他们能想到的,便是陈泽序用尽手段强迫了她。
老江怒不可遏,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个混蛋,我跟你妈妈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这么做?简直禽兽不如。”
徐女士眼角湿润,“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呢?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他对你动过手吗?”
诸多问题一下子砸过来,江阮脑子都是懵的,她正是因为这件事复杂,扯不清理还乱,所以不想让父母牵扯进来。
江阮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因为事发突然,她也没有想好对策,她说:“没有,他没有对我动过手,爸妈,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生气,但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
老江道:“离婚,必须离婚!就当是爸爸对不起你,瞎了眼给你挑了这么个东西。”
“爸,你先听我说。”江阮有些头疼。
徐女士抓住她的手,“没事的,爸妈都支持你离婚,我们养你一辈子,你不用怕他,也绝对不会让你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江阮努力自己平心静气一些,“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陈泽序没你们想得那么不堪,这几年,他对我们家是诚心诚意的不是吗?”
老江摆手,截断她的话,“你不用替他说话,陈泽序城府深心眼多,连我都骗过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
争吵间,家里阿姨进来,说陈泽序来了。
老江闻言脸色骤变,第一反应是奔向门口,“他竟然还敢来。”
“爸。”江阮下意识起身,徐女士先一步拉住她的手,“阮阮,你别过去,这件事交给你爸去处理。”
阿姨走来挡住江阮的视线,帮着徐女士半强迫半哄地扶上楼。
房间里,江阮试图跟徐女士解释这一年的事,要怎么说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混乱,还是理清头绪,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她怕过陈泽序也恨过他,也是真的想离过婚,他不是什么正常人,做事很疯也不计后果,做过很多让她认为不能理解的事,但同样,他也做了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现在,让江阮去想一个她能携手共度一辈子的人,她只能想到陈泽序。
徐女士听她冷静地讲完,她一直摇头,言辞恳切,“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就算他是真的爱你,你一时被这种感情冲昏头脑,但是阮阮,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变心,他能有多少手段用在你身上?”
江阮摇头:“他没有逼我。”
“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甚至将全部财产转到我的名下,意味着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这都是可以作假的。”徐女士抚摸过她的头发。
江阮说:“有你跟爸爸,是不是作假一查就能知道,他没那么蠢。”
徐女士沉默很久,她没有直接表态。
这些天信息量太大,她包括老江在内,都陷入一种自责,她女儿经历的这些,他们也有责任。
尤其是老江,陈泽序先接近老江取得他的信任,才跟他们女儿建立关系。
“都怪我们,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认识他。”
江阮握住徐女士的手,说:“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我也是成年人,不是每认识一个男性,都会跟他们结婚。”
“但我也是我跟你爸爸识人不清。”
“妈,陈泽序没有伤害过我,一次也没有,对我对你跟老江,他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不想为他行为开脱什么,也知道你跟老江会生气,我们一起坐下来,开诚布公聊一聊可以吗?”
徐女士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我想这件事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江阮下不去,但也知道楼下的场面恐怕不会好看,老江脾气还是有些暴,他刚才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保不准会动起手。
她说服不了徐女士,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祈祷老江不会下重手,等阿姨再次上楼时,说陈泽序已经走了。
江阮先一步下楼,徐女士在后。
老江铁青着脸,余怒未消,衣服是乱的,显然刚才动过手,“这混蛋,以为不还手,任打任骂就没事了,我早就不吃他这套,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就是将他废了都不解气!”
江阮头疼,“爸,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他还不敢跟我动手。”老江像是想起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回去,你就在家里住着,离婚的事我来找律师,手机拉黑掉,除了去民政局拿离婚证,再也别见了。”
无论江阮再说什么,老江都是油盐不进的状态,他主意已定,不得更改,谁来说都没用。
老江第一次这么强硬,江阮也拗不过他,她只能暂时在家里住下。
当天晚上过后,徐女士应该将江阮跟她说过的话,转述给了老江,第二天早上,老江脸色好了许多,但仍然只有一个想法,让他们离婚。
江阮回不去,陈泽序连续来了两天。
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候老江会露面,有时候干脆由阿姨出面,陈泽序雷打不动地准时露面。
老江永远是那套话:“没什么好见的,有什么话跟律师谈。”
如此一来,江阮也没法出去工作,老江不信任陈泽序,难保不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唯一的办法,是哪都不去,就在家里。
江阮不出去,陈泽序也进不来。
连着手机也被换了个号码,连线上的联系一并被切断。
这几天,江阮脑袋昏昏沉沉,像是陷入一团泥沼,她踩在的地面软塌塌的,正带着她往下陷,她尝试着挣脱,反而越陷越深。
根本理不清,人生远不是一加一数学题那般简单。
她的左右两端,分别是自己的父母,与自己的丈夫。
江阮每天都能见到陈泽序,不是面对面,她在二楼的房间,从窗外可以看到前院的景象。
规整的灌木丛,以及修剪过的草坪,陈泽序跟老江或者家里阿姨交涉,没有人会放他进来,他便站在那,好脾气的样子,盛夏热浪里,每次都待上两三个小时。
尽管隔着距离,江阮看到他脸上的伤,嘴角到颧骨位置,青紫色的痕迹在白色皮肤下,显得格外醒目。
江阮心脏一抽。
平时最有手段主意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什么也不会。
老江烦不胜烦,他再恨他也没办法看活生生一个人站在烈日底下耗着,他推门出去,让陈泽序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跟律师好好谈谈。
“爸。”烈日下,陈泽序垂着眼睫,弯唇笑了下,“我们没有离婚的打算。”
老江一抬手,“你别叫我爸,是我瞎了眼不识人,害了我女儿,我犯的错,我自己来修正。你别在我这里耗下去,这婚是离定了。”
“我知道您很生气,您想要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不会说一个不字,我人在这里,随你处置。”
陈泽序扯过唇线,他说:“但我跟阮阮不会离婚。”
“死缠烂打没用,陈泽序,你喜欢在这里那你就继续,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死了最好,省得离婚!”
陈泽序倒像是听到有意思的话,轻笑出声,即便脸上挂着彩,五官仍然俊朗出挑,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丧偶不算离婚。”
“疯子!”
老江脸色一变,摔门回去。
连着一周高温,跟着,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向整座城市,乌云厚重低垂着,遮蔽整个天空,以至于天是灰扑扑的,大白天也像是临近傍晚。
徐女士看着窗外密集有力的雨点,对老江说今天陈泽序应该不会来了。
没半个小时,陈泽序撑着一把黑伞,按响江家门铃。
“神经病。”老江愤愤地骂了一句。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又富有耐心的人,无论闹成什么样,见着他,永远都会恭恭敬敬叫声爸,再问江阮怎么样。
无论他什么难听话,他始终带着笑,语气平静,跟以往没区别。
徐女士不安地搅动着咖啡,“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总这么跟咱们耗着,这一天天的,难道真的能无动于衷?”
老江双手交握,“他打的就是这种主意,以为我们心软好说话,说几句好话卖几次惨这事就能这么过去,我跟他说过,不可能。”
徐女士只有沉默,不停地搅动着早已经凉掉的咖啡。
阿姨走过来,一脸无奈,“他还在外面。”
暴雨的缘故,即便是撑着伞,也没办法完全遮挡住雨水,陈泽序一身深色的西服,在雨水的浸泡下,洇成更深的颜色。
瓢泼的雨帘,模糊高大的身影。
陈泽序在门外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老江坐不住,频频起身看过去,陈泽序脚底仿佛生了根,就伫立在他们门前。
阿姨问:“这样下去,身体也撑不住吧,前几天暴晒这一天又是淋雨的,真晕倒怎么处理?”
老江沉默了下道:“他要真晕过去,就打急救电话,就算死在我门口,我也不会让他进来一步。”
陈泽序倒在暴雨后的第三天。
阿姨去门口劝他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他情况异常,本来冷白的脸红得异常,额头冒着汗,全身上下像是被抽干精力,不像往日站得笔直,而是有些意识不清地硬撑着。
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能昏过去。
老江嘴上说着念念有词,真看见对方不人不鬼的样子,又只好将人放进来,他背过身不去看他,“就这一次,吃了药赶紧走。”
“谢谢爸。”
“别叫我爸,你要是真有心就赶紧离婚。”
走过几步,身后倒是没了声音,他回头,陈泽序撑着在花坛坐下,脸上没什么血色,越虚弱,人也少了几分伪装,白如纸张的脸,显得更加病态。
额头上冒着冷汗,陈泽序神色仍然像没事人一样,“我不会离婚。”
老江抿紧唇,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离不离婚,也要有命才能决定,这样子也不知道是想做给谁看。”
人既然是在他们家,就不能在自己家里出事。
到了房子里,陈泽序吃了点退烧药,喝了一大碗姜汤,驱驱身体寒气,这些全程由阿姨照料,老江让他喝完药就走,拿他当空气,径直上楼去,再下楼时,人已经倒在沙发上。
阿姨也很无奈,“看样子是没怎么睡过觉,又吃过药,我再来收餐具的时候人已经这样子,额头烫人得很,在发高烧呢。”
老江咬牙,“他这是存心要赖在我们这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也不能直接叫人给抬出去。
老江背过身不去看他,“叫个医生过来看看,死了我女儿真成丧偶,说出去多难听。”
—
房间没有开灯。
窗帘厚厚地掩着,隔绝屋外的灯光,唯一的光源是打开的门,走廊外的明亮光线滚落进去,只照亮中央床侧一角。
大床上睡着一个人,悄无声息,空气里飘着似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江阮悄声走进去,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再手脚放轻关上门,没闹出半点动静。
她走到床头的位置,手电筒的光照出床上人的五官,闭着眼,长睫浓密,大约是不舒服,所以紧皱着眉头,唇瓣表面像一张纸,深浅不一的褶痕,异常鲜艳的唇色,仿佛扯动一下就能渗出血来。
“陈泽序。”江阮轻声叫他。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按照以往,他睡眠浅,她若是突然醒来,有一点动作,就能弄醒他。
江阮半蹲下身,握紧手机,往前凑了些,她伸手碰过他的额头,尝试再叫他名字。
额头很烫,像是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石头。
江阮拧着眉,长叹一口气。
就这么几天,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陈泽序,你别死了。”她收回手,想去看看他的药时,一只滚烫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
江阮手一抖,手机脱手,砸在他身上。
陈泽序倏地睁开眼,声音喑哑,“快了,要被你砸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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