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钟喜嘴里的话就这么停住, 表情也僵住。
她依旧保持仰头的动作,空气中闷热的风往她身体内灌。
内心的情绪压了压,钟喜缓过神重新扯开个笑容。
“你不用有负担,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她错开眼, 很怕暴露自己受伤的眼神,转头去看江面上的灯带,半开玩笑道:“今天就算不是你,是其他人,我也会跟着的。”
“你觉得我会跳下去?”
还是那个问题。
钟喜伸手扶着栏杆, 手指有些紧张地在栏杆表面来回戳,“是因为我觉得伤心的人是需要有人默默陪伴的。”
江郁年垂眸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明明灯光已经模糊了他侧脸的伤痕,他却非要在这黑夜里把一切都撕开。
“你喜欢我?”
这句语气带点轻佻,钟喜听着不大舒服。
可她还是转过来重新望进江郁年带着冷意的眸中, 认真道:“是。”
江郁年被她眼里的认真刺伤, 理智告诉他要冷静, 但他根本无法控制不住地竖起浑身的刺,扎向这个看上去过于明媚坦诚的姑娘。
他扯着嘴角,眉梢却没有一点的笑意。
“你没听见吗?”
“啊?”钟喜不明白。
江郁年轻笑一声, 毫无愧疚地告诉她。
“我毁了别人的一条腿。”
说着他还有意走近一步,微微躬身凑近盯着钟喜,温热的呼吸砸在钟喜的脸上,叫她忍不住心跳怦然。
“她也说喜欢我。”
他挑眉,视线下移看向钟喜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的腿上,语调有些痞,“还是说, 你也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钟喜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小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细小的动作被江郁年捕捉到,他嘲讽地笑着直身,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耳边小声一句带着委屈地问。
“江郁年,你在吓唬我吗?”
江郁年皱眉,预备转身的动作顿了顿,他撩起眼,没说话。
钟喜腿上被咬的小包开始发痒,她想抓,但是又觉得现在的时机不合适。
“我不相信她的腿是你伤害的。”
江郁年眯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轻“呵”一声。
“你倒是挺敢信我。”
钟喜执拗地摇头。
“你会照顾大橘,还会在巷子里救下我和小狗,我不相信你是这样伤害别人的人。”
也许是晚风太闷热,也许是小姑娘信任太重,江郁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钟喜,半晌都没有动静。
对方也看着他,明明很想动但还是固执的保持同一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江郁年强迫自己别开脸,冷声道:“我劝你离我远一点。”
钟喜叹了口气,小小往左移动一步再次和他对视上。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也知道你可能是极力想用这些伤口,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劝退我。”
“可我还是想说。”
“江郁年,你说你糟糕的过去,绝望的未来,可是......”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彩色灯光氤氲在她眼底发亮。
“我还是要喜欢你的啊。”
江水连绵,灯影闪烁,小姑娘执着认真的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耳朵里。
江郁年情不自禁握紧裤子口袋里的手,手指尖无声蜷缩又松开。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丑陋的垃圾。
因为他刚刚践踏了一颗世界上最美好的真心。
老实说,前半截的人生里,他听过很多真心。
有人说真心喜欢他。
有人说真心为他好。
也有人说真心希望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可这些真心经过时间的检阅,经过利益的撕扯,被现实撕开美好的外壳,露出狰狞的本身来。
他被划得头破血流,也被这些腐臭的真心撕碎了人生。
无数次他都觉得窒息,甚至想过自我了结,可他答应了老太太,怎么也要活下去。
他还记得他拎着塑料袋站在床边,阳光把塑料袋里的大叠纸币照得鲜红又庸俗。
老太太拔下氧气管,还对他极力扯出个笑来,安慰他,“先过着呗,你知道哪天希望就来了。”
这句话像漏进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既让他能喘息,又让他挣扎。
因为过少的空气反而会使人更加难受。
可此刻,面前的姑娘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砸了门冲进来,她把大口的氧气送进来。
江郁年在这一秒,开始大口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概是她实在被蚊子咬得忍不住了,不自在地扭动身体,两腿跳了跳。
江郁年顺着视线往下,又重新看了看她腿上的包。
红肿更大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突然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家。”
大约是察觉到他态度的松懈,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能强忍的委屈一下得寸进尺地炸开,鼻腔酸得要命,眼窝也胀胀的。
钟喜头再仰高一点,死都不要掉下眼泪。
“不用了。”
江郁年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你今天让我好伤心,我决定要先冷落你几天,等到我完全不伤心了,我才有余力来喜欢你。”
江郁年:......
又听她一边低头翻手机一边说:“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问题,我给我朋友发信息了,他就住你家对面,离得很近,他马上就会来接我。”
说完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得回头朝江郁年道:“对了,你不准伤害自己,我这可不是在关心你,因为你今天最后见的是我,如果你有问题我逃脱不了责任,我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乖孩子,连站黑板都没站过,所以你要有责任心,不准影响别人的形象。”
她故意这么说,江郁年也老实地听着,竟然觉得这番胡扯八道有几分道理。
“那我送你去公园门口。”
她那个朋友好像有辆车,江郁年在楼下见过。
这次钟喜没拒绝。
“好。”
——
被江郁年刺激了一通,钟喜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那天以后,钟喜有意忽略江郁年,安安分分待在宠物医院工作外加运营自媒体账号。
说来也是奇怪,之前做视频一直反响平平,那次严雪带着米粒过来,钟喜在严雪的同意下全程录制了救小流浪猫做绝育以及找领养家庭的vlog。
当然,后面江郁年来接猫就没有再录了。
这个视频发到社交平台,一开始也没什么起色,和江郁年冷战以后居然流量疯涨,播放量破了二十万。
电话里陈宝枝还调侃。
“要我说男的就是晦气,你看,离开了男人以后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钟喜正在气头上,“就是就是!我反正现在暂时不要理江郁年了!”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陈宝枝笑笑就作罢。
“不过说真的,视频能跑起来就说明大多数沉默的网友对保护流浪猫狗还是持支持意见的,网上那些比较极端说要打杀影响市容的都是少部分人,只不过少部分人发出了过大的声量。”
钟喜同意。
“嗯嗯,我也觉得,毕竟沉默的才是大多数嘛。”
陈宝枝问她:“那这账号已经起来了,其实你可以接广告的,很多宠物用品的。”
“不了,我做这个号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我是真的想要更多的流浪猫狗得到好的归宿。”
“那你后面怎么规划?”
钟喜想了想,“我其实有个想法。”
对面没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观察过了,南江这边流浪猫狗还真不少,很多狗狗还是品种狗,大概率是买的时候小主人一时兴起,后面家里父母觉得麻烦就弃养了,毕竟这边为生活奔波的家庭更多。”
“我盘了一下,手上还有点余钱,我想把宠物医院后面的废弃厂房盘下来,接收所有的流浪猫狗,给他们体检完做完绝育后,凭借账号的热度找愿意领养的家庭。”
陈宝枝倒吸一口凉气,“却却,这可不是一笔小的支出。”
钟喜也有些懊恼,“我知道这点钱不够,所以我再想想办法。”
“你不如问问林远途?那小子反正钱多,要了也是纸醉金迷的。”
钟喜否决了这个提议,“流浪基地是长期的支出,光靠别人肯定是没办法的,我再想想吧。”
聊着聊着,陈宝枝又绕回到江郁年身上。
“真不去找他了?”
“不去!”
陈宝枝笑笑,“那我怎么听林远途说那天接到你还陪着你在公园门口喂了半个小时蚊子,确定江郁年回家了你们才走的呢?”
钟喜被戳中心事,极力狡辩,“我那是怕夜黑风高,他一个帅小伙走夜路不安全!”
“哦哦哦,你说得对。”陈宝枝笑得越来越大声。
“不跟你说了!”钟喜挂了电话。
——
凌客网吧内,江郁年坐在前台盯着屏幕。
江添头天晚上将系统更新后的新问题整理发过来,他需要看测试看一下效果,时间紧迫。
秦风则像个花蝴蝶,和新来的女顾客靠在前台一刻也不停地闲聊。
女顾客醉翁之意不在酒,和秦风说话的时候眼睛止不住往前台坐着的人身上瞟。
“你们这儿网管都这么高颜值?”
秦风笑笑,“哪能啊,这是我们家老板,我才是那个牛马。”
女顾客又朝里看了一眼,有些娇羞,“老板这么帅?那在平台上挂自己照片,这客流还不全来了?”
秦风摆摆手,意有所指地开玩笑,“我们老板有基本道德的,不出卖色相。”
听到这句,江郁年终于忍不住,抽出视线冷冷看了他一眼。
秦风被这眼神警告,立马从靠着的姿势变成站直。
“好了,妹妹啊,我先让人给你开机去呗。”
女顾客依依不舍地离开,秦风抄着手下巴朝前台里点了点。
“什么情况啊,怎么最近总摆脸子?”
虽说网吧是江郁年的,但整体运营基本都是秦风在弄,小城市别的生意不好,网吧生意卷得很,秦风虽然有些不着调,但也确实有点本事。
凌客是出了名的女vip多,生意好,其实一大部分原因还是来自江郁年这张脸。
江郁年虽然不太喜欢这样,但只要不过分,很多时候对秦风做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最近真的没心情。
秦风走过去饮水机那边倒了杯水递给他。有些纳闷,“怎么最近没见钟喜妹妹来找你?”
谁知道江郁年突然就丢了鼠标,撩眼朝他睨过来,反问他。
“你哪来那么多妹妹?”
秦风被他突然的脾气搞得措手不及,讪讪摸了摸鼻子,有些莫名。
“不是,那都年纪比我小,人家也都叫我声哥,我称呼一句妹妹也不过分吧?”
江郁年后知后觉自己的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他收回眼,忽然起身,“你看着,我去抽根烟。”
说完还顺带捞起桌上的两只手机。
秦风盯着他高瘦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没品出来哪里不对劲。
正在这时,今天来兼职的网管陈锦年走过来。
“秦风哥,拿江哥手机给水场老板结一下账呗,上次十箱矿泉水的钱没给。”
秦风“哦哦”了两声,就要伸手去桌上拿手机,看到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才一下想通问题到底在哪。
江郁年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手机了?
江郁年社交不多,偶尔有两个陌生电话都是那边的人打来的,秦风也很有边界,看到这种电话也绝对不会碰他手机。
但网吧内一应支出都需要江郁年支付,江郁年懒得弄这些事,支付密码和手机密码都在秦风那儿,秦风向来都能直接用他手机。
而且江郁年这人对手机也不热衷,除了必要交流,大多数时候他手机就随手丢在桌上或者哪里,哪怕去个洗手间,出去抽根烟也不会带着,以防秦风需要临时转账。
所以秦风有时候不好找他也是因为这个。
但是最近秦风发现他好像很久都没有用过江郁年的手机了。
而且他刚刚出去抽烟把两个手机都带走了。
什么意思?
防他?
还是说......他需要和谁时刻交流。
不对啊。
秦风否决自己。
他最近手机响都没响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