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外面天还黑着, 钟喜随便裹了件柜子里的黑色羽绒服就快速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钟喜急切的步伐一盏一盏亮起又在背后熄灭。
光影错落着外面的雪,身体的温度一寸寸融化这样盛大的冰天雪地。
钟喜一眼就看见枯树后面的黑色车身, 高瘦的身影靠在车门边,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这黑色清晨里盏盏亮起的灯。
他站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喜狂奔而来的方向,指尖一点星火一时忘了熄灭,几乎燃到底。
钟喜停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颊也因为剧烈的动作透着红。
她眼睫上还沾了点湿漉漉的雪,抬眸看江郁年的时候目光不加掩饰的不悦。
“为什么在这儿?”
江郁年丢了烟蒂,脚边的雪堆里埋了不少凌乱的烟头。
默了会儿,他低头看向钟喜,平静地开口,“就是想来。”
钟喜心里又气又急, 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江郁年下意识往后退, 他的身上很冷。
钟喜凶巴巴地叫他, “江郁年!不许躲!”
江郁年果真就不敢动了。
钟喜又命令他,“弯点腰,把脑袋塞到我手心里, 我看看温度。”
江郁年乖巧地照做。
钟喜感受了一下,果然很烫,这冰天雪地的,身上还这么烫,多半是又发烧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不是生着病吗?为什么待在这儿,待一晚上?想冻死自己?”
昨天一天确实像死了一样, 直到现在重新停到她的声音,江郁年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至于为什么待一晚上,江郁年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有些害怕。
怕她突然就走了。
即使明知道钟喜就算要走也要等到快过年,因为她姥姥还在医院。
但——
还是害怕。
怕万一有了变数,万一有什么临时突发的状况让她突然就要回北城。
或者是她的妈妈让她一定要现在回去,昨天匆匆一面,她妈妈对自己抗拒的态度就很明显。
哪怕这些理论上不会发生,但江郁年还是不可知控制地思考这样一种可能。
他没办法真的像自己说得那样洒脱,真的就放她和自己吵着架就离开。
钟喜见他又沉默,怒火越来越强烈,她收回手放进口袋里,阴阳怪气。
“不是你说得不要再联系了吗?干嘛又眼巴巴过来我家楼下等我?”
江郁年漆黑的眼一点温度也没,他定定看了钟喜一会儿,直白道:“我做不到。”
钟喜满肚子发泄的话都被这句噎住。
她看着江郁年单薄的身体,想了想,说:“你穿的真的太少了,还发着烧,你先回去好不好?我们之间的事我现在没心情去处理,你让我完全不生气直接原谅你,我也做不到,你先回去休息,不要开车,打车回。”
说完钟喜就要转身走,手腕却被人一把牵住,她只好又转回头视线落在牵着自己的那只滚烫的手上。
“那车留给你。”江郁年从口袋里把钥匙拿出来放进她的掌心。
钟喜刚要拒绝就被他打断,“不要拒绝我。”
钟喜无声望着他。
江郁年语气又低又淡。
“车放在你这儿,不管你什么时候要离开,至少先联系我,把车还给我。”
钟喜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拢紧掌心手下钥匙,点点头。
“好。”
十二月的南江,透骨的冷意往骨头缝里钻,凌晨五点半,小区周遭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一盏微弱的路灯亮着,灯影将那道高瘦的身影拉长在雪地里,显得孤寂又落寞,他身上的白色毛衣看得人心头一顿。
钟喜没忍住。
“江郁年!”
落寞的背影转过来,透过沉沉的雾霭朝她看过来。
钟喜几步跑上去然后脱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江郁年一看她的动作就皱起眉伸手去拦。
“冷。”他表情严肃。
钟喜不听他的,“你借我车,我借你衣服,你也记得,在我离开北城之前还给我,知道吗?”
衣服有属于她的气味。
江郁年这次才彻底闻清楚,根本就不是消毒水的味道,那些清冽的,像雪一样若有似无的味道是他主观上给钟喜做得标记。
钟喜看着自己尺码偏小的衣服有些奇怪得罩在江郁年身上,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江郁年,好好照顾自己哦。”
江郁年迟缓地点头,“你快回去,很冷。”
钟喜被冷风灌得缩了缩脖子,然后一路小跑回了家。
——
经过吴老和齐老的联合诊治,姥姥的病情基本稳定。
半个月后,姥姥出院。
这期间,钟喜没有和江郁年联系,甚至连微信上也保持着互不打扰的状态。
他们之间都需要一些思考和冷静的时间,如果没有时间缓和情绪,就会发生上次在他家那样,说出伤人的话的情况。
不过秦风倒是很殷勤。
他话语不多,一惯“网络男神的人设”,每天早晚都会在微信上问好。
12.28.4:00pm
。(军师哥已成功版)【姥姥还好吗?】
钟喜回复。
【还好。】
4:03pm
。(军师哥已成功版)【那你呢?】
钟喜翘了翘嘴角打字。
【也不错。】
12.29.9:00am
。(军师哥已成功版)【照顾好自己。】
【你和姥姥都是。】
花开花落【ok表情包】
12.30,1.1,1.2.......
每天如此,话题基本都差不多,都是关心一下姥姥和钟喜本人。
钟喜感叹秦风的热心,心里暖暖的,在姥姥出院那天还主动问起。
1.15.11:00am
花开花落【今天姥姥出院啦,多谢秦风哥关心,也麻烦你转告江郁年一声。】
想了想,她又问。
【对了,这段时间江郁年怎么样?】
信息回得很快。
。(军师哥已成功版)【不好。】
钟喜皱眉。
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
【钟喜,他快疯了,和他见一面吧,多晚都可以。】
——
周日下午雪停,还出了点太阳。
钟喜捉摸着晾江郁年晾得差不多了,把家里安顿好就准备去宠物医院。
临出门她有意给秦风发了微信。
花开花落【秦风哥,江郁年在店里吗?】
信息秒回。
,(军师哥已成功版)【在。】
钟喜收了手机就往停车库走。
这段时间多亏了江郁年的车,一家子人家里医院两头跑,方便了很多,而且这车空间大,姥姥出院的时候连新买的轮椅都能一车装走。
钟喜很满意这辆车。
但毕竟这车是江郁年朋友的,她用了这么久,今天又难得出太阳,索性她回医院之前先去了洗车店,把大g里里外外刷得锃亮。
钟喜盯着车瞧了一会儿,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爽快转账洗车费。
三点左右,钟喜到了宠物医院。
车停进车位,钟喜门都没进,踩着黑色长筒靴拎着自己的香奈儿小包就往凌客走。
姥姥病情稳定,医院也不用再去,生活一切回到正轨,加上碰上难得的晴天,钟喜心情不错,还哼着歌。
路过网吧和医院隔着的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里面两道身影。
钟喜噤声停步,视线朝里放过去。
逼仄的巷子内,积雪化了一半,路面上湿漉漉的,斑驳的墙壁上都泛着冷意。
江郁年穿一身黑色冲锋衣,脑袋上的碎发长了一些遮住浓密的睫和锋利的眉眼。
他半靠着墙,双手抄兜,脸色有些阴沉和不耐。
对面一臂的距离站着个姑娘,身材好,长得也漂亮,一双狐狸眼会勾引人似得,她穿一声紫色毛衣裙,外面是浅棕色的大衣,脖子上很有腔调得搭着条Burberry经典花纹的围巾。
凌客的客人多,吵吵嚷嚷的声音一直传到外面,钟喜被这噪音阻隔听不到里面的交谈声,但她看见那姑娘隔着一臂的距离缓缓逼近靠在墙边的男人。
钟喜脑子里的怒火腾得一下上来。
死江郁年!
表面装深情,背后早就和新的小美女勾搭上了是吧?就这么没男德是吧?
钟喜看不下去,气得踩着长筒靴转身就走。
车钥匙丢给吴芊盈叮嘱她帮忙还给隔壁,然后直接打车回家。
见见见!见个屁!
——
江稚落地南江的时候,给江郁年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机场接自己,没想到江郁年直接毫不留情地拒绝。
“没空。”
江稚气得牙痒痒,“喂大哥你有没有搞错?是你没空回北城,又非要强买强卖我哥那辆车,好了,现在我替你们跑腿来找你办转让手续,结果你接我一下都没时间,你那什么破网吧有那么忙吗?”
江郁年的声音不耐烦得从听筒里传出来。
“还有事吗?没事挂了,我在等信息。”
说完根本不给江稚反应的时间,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江稚气得两眼一翻,踩着恨天高托着行李箱打了辆黑车被宰了三百块,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凌客。
周日凌客的客人很多吗,其中不乏有熟客,平常接触得多了,钟喜和他们也认识。
这段时间,不少人都知道江郁年和隔壁宠物医院老板在谈恋爱,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是豪门联姻,所以这会儿他们看见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来找江郁年,不由都把八卦的眼神放过来,还有人要举手机拍照放到群里。
江郁年想起秦风那个出卖他色相的群,当即皱眉站起来对着江稚道:“你跟我出来说。”
江稚跟着他到了巷子里,“郁年哥,你就这么对我,我一路跋涉,连杯水都不给我倒?”
江稚是江添的妹妹,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最近学校冬令营她没参加,回国准备过年。
放了假的大学生比较闲,就被江添派到南江给江郁年办车的过户手续。
“东西呢?”江郁年不停得看手机,估算着钟喜要到的时间。
江稚见他一副很着急的样子反而不急了。
“你防贼似得让我出来,资料和合同当然在箱子里啊。”
“对了,我住哪儿啊?”
江郁年问她:“你没定酒店?”
江稚笑笑,“你家不是两个房间?”
江郁年直接拒绝,“不可以,我有女朋友,你去住酒店。”
江稚早就听说了这件稀奇事,但没想到江郁年竟然对女朋友在乎到这个程度,哪怕跟女朋友解释一下让她暂住都不行,直接杜绝一切误会的可能。
她没好气,退一步,“行,我去住酒店,那你车钥匙给我,我都来南江了,正好这两天开车转一圈。”
江郁年依旧拒绝,“车也不行。”
江稚咬着牙,愤愤的。
“你要不要这么抠门?”
江郁年面色平静,“车我女朋友也要用。”
江稚想起之前江添吐槽凌客主页挂了什么保护流浪动物宣言的事,语气嘲讽。
“郁年哥,你干脆把凌客也送你女朋友算了。”
没想到江郁年不仅没反驳,反而还一脸认真。
“可以考虑,后续等我和她沟通好,叫你哥安排股份转让手续。”
江稚彻底崩溃,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问。
“江郁年,你疯了吗?”
江郁年再看了看手机,耐心告罄。
“还有事吗,没事我让人带你去酒店。”
江稚正要转身,忽然发现江郁年的左侧耳朵多了两个耳钉。
她稀奇,凑近一步,“哎?郁年哥,你怎么又打了两个耳洞,还有这个克罗心的耳钉,之前我在国外都没买到!”
江郁年一把推开她,双手抄兜,一脸平静。
“哦。”
“我女朋友送的。”
江稚:......
有女朋友了不起吗?
江稚被秦风带走以后,江郁年心里总是躁躁的,他坐在前台收银处不住地点击鼠标,同一个页面被刷新了一万次,底下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他不时抬眸看向门口。
没人。
还是没人。
心里那股躁愈演愈烈。
他拧着眉,忍不住轻啧一声翻看手机信息。
明明说好要来的,为什么还不来?
他今天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仅要告诉钟喜自己心里的想法,还要把微信的事全部跟她坦白。
从此以后,他不要对钟喜有任何隐瞒。
她想知道什么,他都要告诉她。
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她的身影。
等待的时间里江郁年像是被上了一场无声的酷刑。
终于,时间指到四点,江郁年心头一顿。
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虽然今天天气好,但是钟喜开着车。
或者是在路上遇到了坏人?南江这块儿地有时候会有些小混混,他们会不会为难钟喜?
越想心里越慌,煞有介事似得,江郁年拿起手机猛地站起身,正巧这时,吴芊盈推门进来,江郁年抬头。
吴芊盈将钥匙递过来。
“这是钟医生让我给你的。”
江郁年喉头哽住。
“她来过了?”
吴芊盈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点点头,“刚走了。”
江郁年一颗心狠狠坠落,他正要抬腿,手机“叮咚”一声。
是那台属于秦风的手机。
来自花开花落。
【我宣布我失恋了!】
江郁年像被当头棒喝,脑子懵了一下,两个呼吸以后,他心脏狂跳,按键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胡说什么?】
——
回到家以后,钟喜翻来覆去得睡不着,甚至眼睛发酸发涨,忍不住有湿意要流出来。
她不想理江郁年,但又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发信息给秦风。
没想到秦风根本不信她。
钟喜愤愤打字。
花开花落【江郁年被别人搞定了!】
她又加了一句。
【我都看见了!!!!!!】
信息几乎是以急切的情绪秒回,看到信息内容的瞬间,钟喜脑子嗡得一声。
。(军师哥已成功版)【你没有】
。(军师哥已成功版)【我没有】
下一句也迫不及待地发过来。
【别随便宣判我死刑。】
钟喜盯着这个信息陷入沉思。
秦风这话什么意思?
不对,这语气,确定是秦风吗?
这难道是江郁年?
江郁年怎么会用秦风的微信回自己的信息?
钟喜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十五分钟后,钟喜还在研究秦风这段令人费解的对话,手机上军师哥的头像跳动起来。
钟喜接通,江郁年的声音急切地传出来。
“钟喜,下来,我在楼下。”
钟喜愣了一下,鞋都没穿就往窗户那边跑,果然,黑色大g停在楼下,显眼得很。
几乎是没做思考,钟喜挂了电话穿衣服下楼。
见到江郁年的第一秒,江郁年就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副驾驶,又沉默不语地将安全带给她扣上,然后快步走到主驾驶拉开车门进来,启动车。
黑色大g直接锁门冲了出去。
钟喜这才想起来,“我们去哪儿?”
江郁年侧头看她一眼。
“回家。”
说着补充一句,“怡景公寓。”
钟喜点点头,又问,“对了,那个秦风哥的微信......”
江郁年直接打断她。
“下午你是不是在网吧巷子里看见我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钟喜火气又上来,视线调转去看车窗外。
“是啊,江总真是好行情!无缝衔接!”
江郁年蹙眉,握在方向盘上的掌心一直出汗。
“你别乱说。”
“首先,我们没有结束,依旧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如果我和别人有了联系,那不是无缝衔接,那叫出轨。”
“其次,那姑娘是江添的妹妹,她是来帮我办过户手续,就是这辆车,我买下来了。”说完江郁年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还在闹别扭的钟喜,说:“送给你。”
钟喜惊讶回头,“你说什么?”
说着车已经开到怡景公寓楼下,江郁年直接一步跨下车,然后又将还在发愣的钟喜抱下来,关了车门往楼道里走。
“你不是要坦诚吗?”
密码锁被咔哒一声解开,钟喜被推进去,门被江郁年用脚带上。
“今晚我会坦诚我的所有。”
钟喜完全应接不暇,“等等等,你......”
江郁年迫不及待的吻落下来,落在钟喜的脸上,唇上和脖子上,每落一处,那里都像滚烫的烙铁。
他的声调越来越哑。
“我的隐瞒。”
“唔......”
吻落在脖颈处。
江郁年啄吻后又换地方。
“我的过去。”
“江......郁年......”钟喜整个人发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郁年最后停在她的唇边,黑色的眸里欲念快要把人吞噬。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吞掉钟喜所有的呼吸。
“还有......我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开始收尾了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