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设套
沈氏总部位于新山国际城, 与新加坡隔着新柔长堤隔海相望,是新山最瞩目的地标。
这里不仅是沈氏在大本营的神经中枢,更是整座城市的金融核心圈。
站在沈氏总部的顶层向外看, 左手是柔佛海峡碧蓝的水面, 右手是整个新山,说是坐拥整座城市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新柔关口仅需五分钟车程,出关便能直入新加坡,极大地方便了两地的人文经济交流。
沈氏总部大楼直插云霄,自落成之日起便是新山的最高楼。
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整块被切削过的宝石,每一层都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走进去, 大堂挑高超过二十米,地面铺着来自意大利的深色大理石, 光亮照人。
大厅的前台背后, 墙面是一整面数字瀑布, 水流从顶端倾泻而下, 在屏幕上无声地循环。
这里每天涌进涌出上千人, 但依靠着极强的空间规划, 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沈彦廷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这是他出生那一天,沈岳川亲自定下的楼层
二十三,是他的生日。
沈岳川曾经站在还未装修完成的国际城说:“以后彦廷来了, 就坐在这里。”足以想见他的出生对于沈岳川的份量。
二十三层后来被改过几次格局, 如今,整层楼几乎有一半是为沈彦廷工作起居而设计的,办公室、会客室、小型会议室、藏书室以及卧室。
从沈彦廷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柔佛海峡横亘在脚下, 对岸新加坡也近在咫尺。
他回到了总部,自然有很多么务要处理。
排队汇报的人从董事长助理办公室一直延伸到了会客室,队伍像一条不会断的流水线,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带着文件、数据、问题和等待签字的合同。
沈岳川喜欢听下面的人汇报,时不时会到基层转一转。
沈彦廷则不同,他只听结果、投入产出比、周期、预期收益。
所有的工作最好在五分钟之内说完,否则他就要出声打断。
从早到晚,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人流如织。
到晚上七点,所有待签的文件才处理完毕。
光叔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看到沈彦廷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沈彦廷听到开门的声响,睁开眼,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光叔开着车,驶过新柔关卡。
过关的时间比白天短了一半,车子穿过闸口时,两侧的护栏指示灯依次亮起。
今晚他约了张煜生喝酒,两位都是大忙人,前后脚赶到了平时常去的俱乐部。
张煜生就是老夫人上个月参加婚礼的主角之一,年近四十才成家,从前可是和沈彦廷并立东南亚钻石王老五之巅。
“这下好了,单着的就你一个,以后的媒体全盯着你写。”张煜生见了他,起身相迎,一开口就是奚落。
沈彦廷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服务生,笑着落座。
他穿着黑色衬衫,灯光落在肩上,整个人清瘦冷峻,在场几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移了一瞬。
“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六先生。”张煜生将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你们别看他比我小,能力可比我强。我们家的半导体业务,现在可是被沈氏电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和沈彦廷握手,一一自我介绍。
沈彦廷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一圈寒暄过后,大家落座畅聊。
沈彦廷来见张煜生是为了私事,但如何开口是一门技巧。
与人交往,总得先利他再利己。
张家作为新加坡半导体行业的巨头,觊觎美国市场已久,但沈氏早在上个世纪就在美国扎根,张家想进也进不去。
张煜生此行,就是代表他父亲来试探沈彦廷,到底有没有合作之意。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正事上。
“蛋糕就这么大,怎么切都不公平。”张煜生握着酒杯说,语气带着一种老派商人的稳重,“彦廷,你是拿刀的人,你往左一点和往右一点,对我们可是完全不同。”
沈彦廷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和张煜生碰了一下:“这东南亚转来转去都是你我的亲戚,我还能对亲戚下手吗?”
张煜生叹了口气:“你当然不会,但你还要养活这么些人呢,身不由己嘛。”
他知道沈彦廷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不能让人立刻安心。
“我知道虔伯的意思,沈张两家联手,这是父辈没有做到的事。”沈彦廷的目光落在张煜生脸上,这是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
张煜生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说?我爸一直惦记进军美国市场,你要是能开个口子,我保证,东南亚这片,沈家还是大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既不想显得太急切,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东南亚的大哥当着有什么趣呢?卖卖橡胶、石油,在马六甲海峡收点过路费,那是父辈的玩法。
沈彦廷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生哥,我这里有桩事情想让你帮我办。”
张煜生看着他:“你说。”
沈彦廷说:“如果你办成了,我保证虔伯的心愿能够达成。”
张煜生坐直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开着玩笑道:“只要你不是让我给你当儿子,你知道的,我爸可就我一个儿子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被张煜生抬手压了下去。
沈彦廷轻笑,口吻自嘲:“还真是跟我儿子有关。”
张煜生愣了一下,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是儿子的事儿?
……
清晨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芭蕉叶筛过一遍,落在池塘水面上时已经碎成了细密的光斑。
莫清漪坐在亭台的矮凳上,手里拈着一小撮鱼食,指尖慢慢捻开,碎粒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极浅的涟漪。
金鱼们摆着尾巴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挤作一团,水面被搅得细碎。
她看着那一团团涌动着的颜色,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老六昨天去哪儿了?”
荷姨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柄蒲扇,扇面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去公司了,晚上好像又去应酬了,快到十二点才回来。”
莫清漪又捻了一撮鱼食,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撒下去,转头看向荷姨:“你觉得老六说的话是真的吗?真要和斯隆家的订婚?他真没把郑秀珠放在心上?”
荷姨将昨日秀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莫清漪听罢,撒下手中的鱼食,拍了拍掌心里残留的碎屑:“算她头脑清醒。”
“是啊。”荷姨也为秀珠的冷静感到惊讶。
莫清漪重新靠回椅背上:“从前看着瘦瘦弱弱的,没什么存在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勾搭上老六了。”
“她确实漂亮了许多,人长开了。跟在六爷身边,气质也有了,和从前那个低头走路的小女佣可不一样。”
莫清漪没有接话,指尖在罐沿上轻轻摩挲着。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扶持她跟斯隆家的打擂台,怎么样?我不喜欢洋妞,说话总是挤眉弄眼的。秀珠看起来安分多了,也听话多了。”
荷姨没有立刻接话,她跟随莫清漪多年,自然明白这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不喜欢洋妞,是不喜欢沈彦廷脱离掌控。
他如果和斯隆家联姻,重心迟早要转到美国。
沈家从橡胶到电子,产业实现了跃迁,财富也翻了几番。但老太太能掌控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
“以后他要是跟斯隆小姐定居纽约,我想见他一面都难啊。”莫清漪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属于老年人的脆弱。
荷姨顺着她的话头接道:“如果由您来抚养秀珠的孩子,六爷想不回来都难吧?”
莫清漪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倒是。我是孩子的祖母,抚养他,也名正言顺。”
“是啊,”荷姨顺着她的话说道,“斯隆小姐可不会养外面的孩子,秀珠身份又太低了。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样的话,莫清漪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池塘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芭蕉叶上,眼神恢复了光亮:“那这样说来,我不必藏着秀珠了。等斯隆家的和彦廷订婚,秀珠也坐稳了胎,就可以搬到彦廷的院子了。”
荷姨轻轻扇了两下,驱赶一只正在飞近的蚊虫:“您考虑得周全。”
沈彦廷醒来时,头还带着几分宿醉的钝痛。
兴妈端了醒酒汤放在餐桌上,又给他沏了一壶普洱茶。
他皱眉喝完,嘴里抱怨道:“张煜生结一次婚怎么像是长了酒量?给我灌得头疼。”
“他好酒是出了名的,你下次多带点人,别吃亏。”兴妈说。
“老太太那边如何了?”沈彦廷掀开了茶盖。
兴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沈彦廷听完,安排道:“你去吹吹风,说希弗后天就到,让她给你安排几个人,把后面的院子打扫出来。”
兴妈直起身,问得有些迟疑:“希弗小姐真要来?”
沈彦廷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当然,我台子都搭好了,她不来怎么行?”
兴妈看了他一眼,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布好了陷阱在等猎物上钩的神采。
“少爷,您可是把老夫人的心思看得准准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彦廷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底的神色变得深了些:“她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好过,一定会这样做的。与其满世界到处找人,不如让她主动把人交出来。”
“她老人家也是自相矛盾,又要你担起整个家,又想让你听她的。”兴妈语气嘲讽,“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沈彦廷不语,低头喝茶。
“倒是秀珠,我好久没见了,不知道变样了没……”兴妈嘴里念叨道,“我记得她扎着两条辫子,总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别人休假都往外跑,她总是躲在宅子某个角落里看书。”
记忆中,秀珠的眼神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但她一旦笑起来,那真是不输各路明星。
她把这些说给沈彦廷听,沈彦廷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早晨湿润的热气。
兴妈见他好像有些出神,默默地收走了空碗,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她吃得好,睡得好吗?
几百米之外的郑秀珠,在竹榻上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