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祭祖
腊月二十五, 小年。
沈宅上下都换上了红彤彤的一片,灯笼从廊檐下挂出去,一溜儿排开。
门柱上新贴了对联, 在湿润的热带空气里泛着微微的光。
廊下的金桔树被搬了出来, 厨房里飘出炸物和糖浆混合的甜香。
希弗的飞机降落在吉隆坡机场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她一走出来,自然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她穿着一件Celine的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搭着一条爱马仕丝巾,颜色是今年秋冬限定的蜡染印花。
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的Birkin,千金小姐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彦廷站在出口, 黑色衬衫,深色长裤, 像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顺便绕到机场接个人。
希弗远远地看到他, 步伐加快了一些。
她走到他面前, 张开双臂, 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沈彦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示意她,意思意思就行了。
“廷,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希弗轻松地开着玩笑,“下次这种合作, 我希望能坐专机来。我飞了几千公里来帮你的忙,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飞机接我?难道是最近油价涨了?”
“油价涨了是一方面,飞机在保养也是一个方面。”沈彦廷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抵达停车场,沈彦廷拉开后座车门, 请她先上车。
希弗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廷,你知道吗?我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好高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拉入黑名单了。”
“我们是同学,合作比对抗要划算。”沈彦廷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她,“你说对吗?”
“当然!”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吉隆坡机场,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过渡到成片的棕榈林,又从棕榈林过渡到偶尔出现的村庄。
希弗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回来,像是有很多话说。
“我会不会把她气死?你会找我负责吗?我表现好的话,你可以追加投资吗?”希弗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转向他。
“不会,不会,会。”
“OK.”希弗心里有底,不再追问了。
车子驶入新山地界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沈宅正院里,莫清漪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今日是小年,莫清漪特地穿了新衫。
她身上是一件纯手工深红色暗纹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盘扣是墨绿色的翡翠环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手按了一下眼睑,心里有些不舒服。
荷姨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浅色的披肩,说祠堂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二老爷一直在祠堂盯着呢,从里到外布置了整整十桌。”
沈岳川过世之后,宗族的事情交给了老二沈砚川。他爱张罗,全家从上到下都打理着沈家的慈善事业,算是不在商场上却也与沈岳川这一支密不可分的存在。
沈砚川年过七十,劲头却很足,事事亲力亲为。
这次听说沈彦廷带了未婚妻回来,更是拉开架势,把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调动了起来,连祠堂门口那两头石狮子都没有放过。
莫清漪放下手,叹气道:“我这眼皮跳个不停,不是好的征兆。”
她走到窗口,透过雕花木窗看向外面的天井,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在地砖上切成几道深色的条。
“昨天雨下了一晚上,今早才停。”荷姨说,”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莫清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挥不走的烦闷:“一想到他要娶一个美国人,我心里就不舒服。”
荷姨上前半步,给她披上披肩:“您可别当着六爷的面说,他一向是您越不想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
“我就说给你听听。”莫清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砚川那边,你叮嘱过吗?”
荷姨手里停了一下:“二老爷那边……好像不是很在意六爷娶的是谁,他一直笑呵呵的,说只要六爷肯结婚就好。”
莫清漪的眉头拧了一下:“要他派上用场的时候,鬼精鬼精的,一个劲儿往后缩。”
荷姨说:“二老爷也有他的立场。”
莫清漪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凉意:“他的立场就是站在沈彦廷那边。”
外间传来一阵动静,隔着几道门和走廊,有笑语声透进来。
莫清漪抬眼看了荷姨一眼,后者说:“六爷把人接回来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莫清漪没有立刻动身,她站在原地,抬手理了一下衣领,掌心压过领口那枚墨绿色的盘扣,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希弗来过东南亚,住过顶尖的酒店,那些经过现代设计打磨过的所谓“东方美学”,和眼前这座从近百年前就开始一点点扩建的宅子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在一道雕花木门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木雕。
希弗侧过头,对身后的沈彦廷说:“你们家的房子,像活的。”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评价?
他走到她前面半步,带她继续往里面走去。
莫清漪站在正厅中央,她的目光越过沈彦廷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下午的光线并不刺眼,希弗看到门内的老夫人,主动绕过沈彦廷,大方走向前。
“沈夫人,很高兴受邀来作客,你的家真漂亮。”她走上前去,大方地送出了一个拥抱。
荷姨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把老太太抱在了怀里。
“这……”
沈彦廷摇摇头,示意荷姨别管。
老太太是知道这些西方人有多热情的,微微和希弗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香喷喷的,真是个千金大小姐。
“一路上辛苦了吧。”莫清漪开口,语气不算热络。
希弗侧过身,从沈彦廷手里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双手递过去:“这是送给您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觉得它很适合您。”
莫清漪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交给荷姨放好。
她的目光在希弗脸上停了一瞬,笑得温和:“有心了。”
门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廊檐下的灯笼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沈彦廷说:“母亲,我先送她去休整一下,待会儿祠堂见。”
“好,去吧。”莫清漪笑着点头。
希弗一走,莫清漪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她身上是什么味道?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整瓶糖浆。”她抬手在面前轻轻扇了两下,胸口微微起伏,“赶紧给我上一盏茶来,我鼻尖都还是这个味道,腻得慌。”
佣人端上热茶。
莫清漪接过来,杯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带着茶香升起来,她低头闻了闻,才像终于把那股腻人的甜味压下去了。
“你看她穿的,”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裙子那么短,鞋跟那么高,一点不庄重。”
荷姨站在她身侧,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太赞成。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希弗漂亮又有礼貌,言谈举止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她的家族也并非无名之辈,斯隆家的招牌在欧美商界不比沈家低。
但老太太心里不得劲儿,像一件衣服哪里都合身,但就是有一根线头硌着她,她总忍不住要挑。
希弗下榻的院子是沈宅东侧那一排客房之一,带一个独立的小天井和一间偏厅。
她里外转了好几圈,俯身摸了摸窗棂上的木雕,又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天空,溢美之词不断。
偏厅里,沈彦廷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姿态闲散。
希弗从他面前经过了两趟,第三次的时候停在他面前,左右手各拎着一件裙子,举到他眼前:“廷,你觉得我穿哪件比较好?我看沈夫人刚才接受度挺高的。”
沈彦廷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明白了。”她收了手,转身离开。
窗外有小鸟在叽叽喳喳,飞到了窗台上,绿豆大的眼睛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彦廷抬头,和小鸟对上了视线。
那只鸟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彦廷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祠堂这边热火朝天,祭祖的供品已经摆上去了,三牲五果、糕点酒水,每一碟都码得整整齐齐。
沈砚川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祠堂门口来回走了两趟。
他的大儿子沈彦冬站在一旁,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不一会儿,老三沈泽川带着老老小小到了。
几个孩子在门前的石阶上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住按在原地。
大家互相问候,寒暄声里三句不离沈彦廷要订婚的事,从“女方是哪家的”到“什么时候办的”,细碎又热切。
才说了没几句,莫清漪就带着大房的儿女们来了。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肩膀上多披了一条深灰色的披肩。
她一出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簇拥着她往里面走。
“大嫂,彦廷呢?”沈砚川在后面张望了一下。
“他在后面,一会儿就来,咱们先进去吧。”莫清漪跨过门槛。
沈砚川点点头,朝站在门口的沈彦冬递了个眼色:“彦冬,你在外面等着。”
沈彦冬应了一声,退到门廊外。
里面的人落座喝茶,一屋子香烟缭绕。
沈彦冬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沈彦廷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头,身侧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待他看清楚了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人,简直火力全开。
祠堂内,一屋子同族的男女老少,男的穿中山装或深色西装,女的穿盖到脚面的长裙,颜色都是深蓝、墨绿、暗红一类的色调。
他们聚在一起,整个空间有一种被压低的暗沉感。
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沈彦廷走在前面,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希弗跟在他身侧,她穿着一条哑光黑色的长裙,面料在光线里泛着细腻的绸缎光泽。
裙身长度没问题,颜色也没问题,但是剪裁大有问题。
这条哑光黑裙是抹胸设计,肩颈线条毫无遮挡。腰腹收窄,像一双手沿着她的肋骨缓缓收拢,勾勒出饱满的弧度,两侧的高开叉直达大腿中段,走动时裙摆晃动,隐约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线条。
她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
再加上她的金发蓝眼,这种明亮的颜色,一下子和周围的暗色调形成了鲜明而精准的反差。
两侧的长辈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晚辈们暗自传递着兴奋的眼神。
祭祖讲究的是庄重低调,希弗却把西式红毯上的那一套,火力全开地搬进了沈氏的祠堂里,和那种肃穆克制的氛围碰撞得火花四溅。
沈彦清一向不喜欢祭祖,老一辈总喜欢借这种场合指指点点晚辈的穿着,她今天穿得极为低调,白衬衫和深色伞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
当她看到希弗的穿搭时,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旁边的沈宓显然也兴奋了起来,在后面掐了一把老七沈艺宁的胳膊:“六哥……这是要气死这群人啊?”
沈艺宁吃痛,指了指头顶那一排牌位,用气声回她:“你说话注意点儿啊。”
沈砚川最先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拉住了沈彦廷的手腕:“彦廷来了啊,就等你啦。”
他的语气热络而自然,仿佛没有看到希弗一样,道:“来,彦廷,你来点第一支香。”
沈彦廷笑着应了一声“好”,随他走向供桌。
沈彦廷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长辈们的局促和尴尬,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不在意。
希弗跟在他的侧后方,步伐从容,那条黑色长裙的高开叉在她走动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小腿线条,又在她停步时自然合拢。
莫清漪坐在椅子上,手按着胸口,呼吸之间尽力克制。
沈彦冬的媳妇儿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凑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大伯母,您不舒服吗?”
莫清漪摆了摆手,没有搭话。
沈彦清快步走过来:“妈,这里面烟雾大,您要不出去透透气?”
莫清漪没有动,目光看着供桌的方向:“要祭祖了,怎么能出去?”
“哦,那您喝点茶,顺一顺。”沈彦清招手,让佣人重新上一盏热茶。
不远处,沈宓见状,转过头,肩膀微微抖动。
沈艺宁扯了扯她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太夸张。
沈彦廷点燃了第一支敬香,香火的气息在祠堂里缓缓弥漫,一排排牌位安静地立在深色的木架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他举着香,站在祠堂的最前面。
后面的兄弟姐妹们也依次点燃手里的香,按照长幼顺序,站在沈彦廷的身后。
希弗仰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像是一面墙一样,黑乎乎的,呈排山倒海之势。
她有一瞬间来自未知的胆怯,忍不住心里默念道:见谅见谅,我只是帮沈彦廷忙而已,没有不敬之意,各位晚上可别来找我啊……
祠堂内,灰白色的细烟缓缓上升,在高处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作者有话说:
祠堂还是有点吓人,我记得我同学结婚,她老公一走进她们家的祠堂,扑通就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