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发火
秀珠是被一阵锣鼓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 怀里还抱着那只竹枕,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呆坐了半晌,目光落在窗棂上, 像在听什么。
隔着层层叠叠的竹林, 声音被滤成一种闷闷的声响,听不太真切。
她在沈宅待过,自然知道按照以往的规矩,小年的晚上是要开祠堂祭祖吃团圆饭的。
锣鼓声穿透竹林,从远处飘过来,从她耳膜上轻轻擦过。
“沈彦廷一点都不聪明。”她扔开竹枕,站起来, 朝着窗外外面眺望。
他还在找她吗?不会不找了吧?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茶几上的那碟桃酥上。
她放了一块进嘴里, 慢慢嚼着, 脆甜的面粉在舌尖化开, 带着一层薄薄的焦香。
她侧耳听着, 锣鼓声又响了一阵, 渐渐远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桃酥塞进嘴里, 拍拍手里的碎渣,决定再睡一觉。
……
希弗在祠堂里“大放异彩”,要不是因为她是沈彦廷带来的人,沈家这些长辈大概要抄起笤帚把她赶出去。
但没有人会这么做。
沈家上下都要看沈彦廷的脸色过日子, 即便觉得娶个洋媳妇有点挑战常规, 但眼下是全球化的时代,连机器人都上春晚翻跟头了,抓着种族之间通婚的问题去为难沈彦廷,那是嫌日子过得太好。
何况沈家的权力归属已经落地了, 即便这个女人再不同寻常,既然六爷选的,大家也就识相闭嘴了。
希弗要在沈宅过年,沈家上下还得热情招待她。
次日,沈彦清就主动约了她出海,说是天气好,去晒晒太阳。
希弗眨着大眼睛反问:“就我们两个人吗?”
她的语气,像是觉得太冷清了,不想去。
沈彦清离婚后很少出门社交,但这次希弗来了,她也想带着未来的弟媳妇认认人。
她翻了一圈通讯录,邀请了一些平日还算合得来的朋友,租了一艘游轮出海开派对。
船舷两侧压着水花,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甲板上摆了几排躺椅,香槟瓶插在冰桶里,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彦清本来还想着,大家同龄人,出海晒晒太阳吹吹风,怎么都不会冷场。
但希弗却是气场全开,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亚麻长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躺在甲板最前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饮,墨镜推到头顶,像一个正在拍摄广告的模特,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感。
有人主动搭话:“希弗,你这是第一次来东南亚吗?”
“当然不是,我家在东南亚有十几家酒店,你觉得我像是第一次来吗?”希弗淡淡地微笑。
……
这样的回答也不是不得体,但就是有居高临下之感。大家都是相近的家庭背景,谁又会低人一等呢?
沈彦清出来打圆场说:“我们来玩桌游吧,上次琳琳带我玩过一次,可好玩了!”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大家热情高涨。
“希弗,快来加入啊,坐我旁边吧!”
希弗瞥了一眼:“玩桌游?你们都是高中生吗?”
Double kill.
琳琳偷偷跟沈彦清说:“她真的很像我在国外读高中的时候,遇到的金发啦啦队队长,谁都瞧不起……”
沈彦清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她招呼着其他人玩:“她喜欢晒太阳,我们去里面玩吧。”
大家抱着酒瓶毯子等物件,移步到了室内。
到了傍晚,晚霞正好。
女孩子们趴在栏杆上欣赏晚霞,摆pose互相拍照,其乐融融。
希弗占据了最佳的摄影位,指挥着琳琳给她拍:“你靠左一点,不要蹲下去……你太矮了,把手机举起来一点,拍到我的脚踝,我的脚踝很上镜的……”
琳琳被她指挥得东摇西晃,忙得满头大汗。
其余人面面相觑。
“都别发呆呀,快过来一起拍。”希弗热情地邀请大家。
众人看了一眼沈彦清,后者朝大家点点头,主动笑着上前:“一起拍吧!”
大家熙熙攘攘地走到希弗的身边,像是一群侍女围着女王一样。
“你过来站这儿。”希弗指了指面前的位置,“你太高了,蹲在这里,这样构图会比较和谐。”
被点名的是船王的孙女,年纪小但是个头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哎呀,蹲低一点,不要挡住我了。”希弗的手搭在她的脑袋上,将她往下按。
“啊——”后者吃痛地缩脖子。
众人露出同情的目光。
“你,过来蹲她旁边吧,你这衣服的颜色和我们不搭,好突兀哦。”希弗指着笑得开心的穿着大红色比基尼的女孩子。
“我?”被点名的女生满脸震惊。
“快点,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夕阳都快落下去了!”希弗不耐烦地催促,“别因为你大家都拍不成照片啊!”
红色比基尼的女孩子委屈地上前,蹲在希弗的面前,都快要哭了。
站在希弗旁边的沈彦清,隐忍着怒气没有爆发。
晚上,沈彦清铁青着脸回到沈宅,她连招呼都没有和希弗打,径直冲进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院门,扔了东西,才发觉莫清漪坐在正厅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像是来了好一会儿了。
“母亲,”沈彦清脚步慢下来,怒火也散了一些,“您怎么在这里?”
莫清漪把团扇放下,笑着说:“我心口闷,出来散散步。想着你今天带斯隆小姐出去玩了一天,正好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沈彦清把帽子摘了扔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老六到底怎么看上这位大小姐的?毛病也太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扇子,随手扇了两下,把自己额前碎发扇得乱飞。
“我这些朋友都是真心来认识她的,大家都对她抱有很大的善意!她呢,像个大小姐一样,高高在上,把大家当婢女一样,指挥得团团转!”沈彦清愤恨地用扇柄砸桌子,“船王的孙女儿她也要挤兑,她算老几啊!”
莫清漪说:“她是西式作风,水土不服,你多照应点儿。”
“我照应得过来吗?她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沈彦清气得肝疼,“老六什么眼神,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善良的大小姐!他是眼睛有问题还是审美有问题?!”
一向温和的沈彦清都被气成这样,可想而知今天的情景了。
“母亲,你就不能劝劝老六吗?”沈彦清转头看老夫人,“这世界上漂亮又和她登对的女孩子,还不够多吗!非要选一个只有皮囊没有内涵的?”
“老六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莫清漪慢悠悠地说道,“我劝得住?”
“他一贯很尊重你的意见,你提了他会考虑的。”沈彦清皱眉,实在不喜欢这个酒店大小姐。
“好了,你休息吧。”莫清漪打听得差不多了,心里有数,起身要离开,“有空我会跟老六提一提的。”
沈彦廷一言不发地坐在圆桌旁,一脸郁闷。
莫清漪走出院门,穿过好几道回廊,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有散完。
……
沈彦廷听说了希弗昨日的“战绩”,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了老太太的早餐桌旁。
他进门的时候,沈彦清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攥着一杯茶,眼下的青黑隔着半张桌子都能看到。
沈彦廷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荷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一下手:“出海不好玩吗?你不像是玩得开心的样子。”
沈彦清咬牙,声音带着怨气:“拜你女朋友所赐。”
沈彦廷端起小米粥,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她和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不太一样,如果和你们起了冲突,你多包涵一些。”
沈彦清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一下子坐直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文化不同,待人接物的礼貌总是相同的吧?她有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的朋友个子太高像篮球架,说人家的审美太差像高中生吗?”
沈彦廷看起来依然很淡定,他把粥碗放下来:“你的朋友们未必没有给她难堪,我相信希弗不是那样的人。”
沈彦清一口气没上来,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错了,她们都很友好!是希弗彻头彻尾地摆弄大小姐做派,完全没有对人的尊重!”
“你对她的成见也太深了。”沈彦廷放下筷子,“希弗的确是非常高傲的人,但也绝不会无理取闹。”
沈彦清为沈彦廷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感到气愤,她怒气冲冲地说:“她在你面前伪装得也太好了吧?天底下那么多好的女孩子,你偏偏要看上她,你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沈彦廷并未被她的话激怒,沉着冷静应对:“希弗大方得体,还很漂亮,我不觉得我眼光有什么问题。”
“漂亮?你要是仅仅因为她漂亮就想娶她的话,我告诉你,在我心里她甚至不如你以前送走的那个小女佣!”沈彦清唰地一下起身,抽出餐巾,用力地扔在桌面上。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她愤怒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莫清漪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沈彦廷脸上,语气疑惑:“什么小女佣?”
沈彦廷伸出筷子,又夹了一个小笼包:“以前从我们家出去的女佣,老五在纽约见过她几次。”
莫清漪偏头看了荷姨一眼。荷姨站在她身侧,恰到好处地接话:“听五小姐提起过,是叫郑秀珠,对吗?”
沈彦廷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喝粥。
“嗯。”
莫清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又放下。
“你和她谈过?”她轻飘飘地问道。
沈彦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小笼包吃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样啊。”莫清漪的语气带着一些“恍然大悟”。
沈彦廷起身:“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您慢慢吃。”
“去吧。”
他抬腿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莫清漪坐在原处,手指搭在茶盏上,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朝着荷姨妈的方向:“你去问问郑秀珠,看她愿不愿意合作。”
“是。”荷姨微微弯了一下腰。
作者有话说:
彦清:老六眼睛瞎了,只看得到美貌看不见内涵。
秀珠照了照镜子:确实美貌。
下章就见面了!骗人是狗【不对,作者真的属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