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功成
当沈彦廷将计划全盘托出的时候, 比起可以站在他身边的激动和兴奋,秀珠更多的是担忧。
她坐在花萼楼的窗边,听他说完, 想了很久, 才抬起头问他:“你确定不会被打断吗?万一老夫人宁愿丢脸也要冲出来阻止呢?”
沈彦廷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摊手:“那你只好辛苦你,陪我一起丢脸了。”
她的担忧没有成真。
此刻,她站在宾客们面前,以未婚妻的身份和沈彦廷交换了订婚戒指。
耳旁响起了大家的欢呼和掌声,她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风从草坪上吹过来,纱幔在身后轻轻飘动, 她体会到了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从她站的位置望出去,只有第一排那几张脸是熟悉的。
沈彦清在用力鼓掌, 眼角有一点亮光, 但嘴角是上扬的。
沈艺宁和沈宓则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人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一脸震惊。
红毯末端, 还有一个姗姗来迟只赶上了仪式尾声的沈柏舟, 他的衬衫跑出了裤腰,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忽然,腰间一紧。
她抬起头,沈彦廷正低头看着她, 嘴角上扬, 眼底却是毫不掩饰地警告:“亲爱的,你是不是放错了重点?”
他顺着她刚刚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今天的主角是你和我。”
秀珠回过神,惹恼了他可不是轻易能“销号”的。
她抱着花, 踮起脚,吻在他面颊上。
谁知道,他微微侧开了一个角度,她的嘴唇正好落在他的唇上。
不是她计划中的角度,但他替她调好了。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沈彦清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两位适可而止吧!”
秀珠连忙退开,满脸通红,眼神四处乱飞,完全不敢直视任何人。
这一切远比做梦来得美妙,却又如此让人沉醉。
莫清漪起身离场。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她无法在这里演一出母慈子孝的画面。
她一走,莫清芸起身,带着丈夫和女儿上前,请摄影师为他们合影留念。
她就站在秀珠的身侧,伸手握住了秀珠的手。
秀珠朝她腼腆一笑,在心底乞求,千万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误会她和沈彦廷的关系啊!
“三、二……”摄影师示意大家看镜头。
在摄影师按下快门前,莫清芸低声说:“秀珠,彦廷以后的幸福就拜托你了。”
秀珠怔了一下,偏头看她,莫清芸正对她微笑,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全心全意地托付。
“好。”
李惜在招手:“快,都看摄像师!”
画面定格,每个人都在笑,短短的片刻被裁成了一张可以被留在相册里的美好。
莫清漪提前离场,但party还是要继续。
沈彦清主动担起了整场派对的总管之责,满场走动,招呼宾客,指挥侍者添酒换碟,笑脸没有断过。
即便准新郎新娘都不知跑去了哪里,她也把派对的节奏撑得稳稳当当。
花萼楼,秀珠换了一身衣裳,卸掉身上那些被精心佩戴过的珠宝,坐在梳妆台前面发呆。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淡妆,眉眼比素日里更深一些,嘴唇上那层颜色还在,但已经有些花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指腹上沾染的淡粉色,像在确认刚刚的一切是真的。
兴妈从门外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九少爷来了,说想见见你。”
“好,我这就下去。”秀珠回过神来,梳了一下头发,振作了精神下楼。
沈柏舟是从澳大利亚赶回来的。
他去谈红酒生意,紧赶慢赶才在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露了一面。
秀珠走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花圃旁边,背对着她,看廊沿下那盆开了一半的花。
他的白衬衫扎进深色西裤里,衣摆被廊下的穿堂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肩膀线条不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单薄,整个人的轮廓被时间撑开了一些,显得清俊而从容。
傍晚的夕阳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把白衬衫的面料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嘴角带着弧度:“恭喜你啊。”
秀珠走上去,在他身侧站定,和他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你要是质问我,我兴许还觉得好受一些。”
沈柏舟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成长了。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我想要的也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秀珠怔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照里比从前多了一些棱角,下颌线的弧度不像少年时那样圆润。
“九少爷——”
“叫我柏舟吧。”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你现在是沈家的人了,再叫九少爷就生分了。”
秀珠低下头:“柏舟,其实在美国的时候,我和你六哥就已经在一起了。你被他关了那么久,我早就该求他放了你,只是我当时不敢……对不起。”
沈柏舟看了她一小会儿,像在等她说完,他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不然我怎么可能胁迫你成功?”
秀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惊讶。
“你很聪明。”她想了想才接上这句话。
“我六哥是个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他做的决定很难被动摇。如果他要留下我,你也做不到。”沈柏舟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钦佩,还有怅然,“同样的,他这样大费周折地要和你在一起,你也应该明白他的决心。”
秀珠抿了一下唇:“我明白。”
沈柏舟微微一笑:“你大概只明白一点点。”
秀珠被他说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地板。她并不能完全看懂沈彦廷,但不影响她同样爱着他。
沈柏舟笑着说:“秀珠,不要因为出身自卑。英雄不问出处。”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衣领被风轻轻翻动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成熟后的松弛和释然,像一棵树终于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扎下了根。
“好。”她郑重地回答。
廊下有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沈柏舟收回目光:“好啦,我就是来单独恭喜你的。我先走了。”
秀珠还没来得及说其他的,他已经单手撑着廊下的长椅,翻了过去。
他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白衬衫的下摆在空中短暂地扬起,又落回腰间。
他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没有回头。
秀珠看着他翻过廊椅,沿着小径走远,然后那串脚步声被另一串脚步声覆盖了。
沈彦廷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
“臭小子。”他显然也看到了。
秀珠的目光从沈柏舟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她快步走上前,关心他和老夫人谈得怎么样了。
“她很生气对不对?”
沈彦廷没有否认。
廊下的光线正在从暖黄色过渡到灰蓝色,风已经凉了很多。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嘟囔道:“怎么有点冰?”
秀珠握住他的手:“说正事!”
“她当然生气。”
秀珠叹气,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
沈彦廷走进颐年居的时候,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檐角垂落,在门前的石板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莫清漪坐在太师椅上,旗袍还是白天那件,头发也还盘得一丝不乱,她坐在那里,如同冰雕。
沈彦廷在门槛处站定,他站在那里,光从门框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母亲。”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和她订婚的?”她没有看他,目光有些悠远。
沈彦廷往前走了一步,在她身旁站定:“很早就决定了,在您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之前,已经决定了。”
莫清漪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所以,你是一直在骗我。”
“是。”沈彦廷没有犹豫。
莫清漪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他们之间所有那些对话,每一句她都以为自己在掌控局势,她都以为自己站在棋盘边上看着棋子移动。
结果却是从头到尾落入了他的骗局。
“你的确担得起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你,很不错。”她咬着牙,加重了语气。
沈彦廷竟然还在谦让:“是您老了的缘故。早几年,这种把戏大概也骗不了您。”
老了就会失去判断,老了就会心生恐惧,老了就会拼命去抓还能抓得住的东西。
莫清漪抬头看他,她的眼底,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么年轻,那么高大。
“是。”莫清漪扯了一下唇角,“老了,就该受报应了。”
“您习惯掌控一切,但您已经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这不是您的错,是时间到了。”沈彦廷双手插兜,看向院子里的池塘,目光清明。
莫清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的强大,以及她的衰弱……
她坐在那张她已经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木料已经坐出了温润的弧度。
可她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太大了,大到她坐上去之后整个人显得比从前小了一号,那么羸弱。
“你走吧。”她没有歇斯底里,声音轻得像一片从高处落下的纸。
“我依然尊敬您。”沈彦廷收回目光,落在她坍塌的肩膀上,“母亲,您教养了我。只要您别伤害我在乎的人,这个家,永远是您做主。”
沈彦廷说完,转身,沿着廊下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了,像一列正在开走的车,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莫清漪一个人坐在原处,直到天彻底黑透了,廊下的灯从暖黄色变成橘红色,她才缓缓地站起身。
……
秀珠听完他的转述,半天没说话。
如果是连沈彦廷都处理不好的事情,那她就更没辙了。
沈彦廷话锋一转:“过几天你和李惜一起去香港吧。”
秀珠抬起眼睛,脸上带着没有反应过来的意外:“去香港做什么?你母亲愿意放我走?”
沈彦廷伸手抚摸她的脸,指腹顺着她的耳廓边缘慢慢滑下去,语气里带着逗弄:“事到如今,她大概不想再看见你了。见你一次,说不定就气晕一次。”
秀珠伸手捶在他肩膀上,带着一点真实的恼意和笑意。
沈彦廷顺势捉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
“你一直不喜欢马来亚,我都知道。”他低头看着她,温柔地说,“香港是个好地方,我希望你能喜欢上那里。”
秀珠仰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你呢?”
他捏了一下她的指节:“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去找你。李惜虽然看起来不算靠谱,但她对人真诚。暂且我只能把你托付给她了。”
“我自己生活也没问题的。”秀珠也不想给人添麻烦。
沈彦廷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希望你在香港待产。”
秀珠低下头:“哦。”
“还有,你的秀不是要在香港办吗?”
秀珠猛地抬起头:“什么秀?”
“早春大秀,不是已经敲定了?”沈彦廷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小腹上,手指也跟着落了上去,隔着薄薄的面料轻轻覆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弧线,笑着说,“这个小东西倒是很识相,一点都没有闹腾。你要是想去工作,应该也不是不行。”
秀珠愣了两秒之后,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沈彦廷,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好人。”
她一动,他已经伸出双手做好了准备,此时抱着她,嘴上却带着一点揶揄:“小姐,我做这么多,不是来收好人卡的!”
秀珠没有回答,反而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两个人中间的空气彻底挤压出去。
过了一会儿,沈彦廷察觉到颈侧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珠珠?”
“沈彦廷,我爱你。”
廊下的风穿过檐角,吹动她肩头的碎发,带来了他心脏的阵阵战栗。
他哑然失笑,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虽然迟了很久,但也是他心甘情愿地等了这么久。
远处的风穿过回廊,廊下的栀子花正在暮色里慢慢地合拢花瓣。
她埋在他怀里,像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那阵风。
作者有话说:
提问:关于新文,大家是不是对现言更感兴趣啊?其实我还有一个职场文的构思没有搬上来【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