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里
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 灰白色的雨幕把维多利亚港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晕开的深色色块。
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隔着双层隔音窗透进来,闷闷的, 像有人在敲鼓。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 密不透风。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面前的平板电脑都亮着同样一张天气预报界面。
“预报说明天下午雨会停,露天方案完全可行。”周逊说。
“K11那边给我们的窗口期只有这三天,如果改室内,至少需要重新协调设备走线和消防审批,最快也要一周,得延期了。”乔摇了摇头。
“如果雨不停呢?我们现在不启动备用方案, 到时候来不及撤换,整场秀都会垮。预报明天下午两点转晴, 但如果气象局错了呢?香港的天气,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阿文接着补充道。
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又一阵雨泼在玻璃上, 沿着窗面蜿蜒着往下淌。
秀珠坐在长桌的中段, 目光在面前摊开的场地方案和天气预报之间来回移动。
“如果雨没有按时停, 我们还有四个小时可以转移。”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抬起头来看向主位,“我建议可以先把设备防雨方案再过一遍。”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讨论声,但比刚才更集中一些。
正焦灼着, 外面助理敲了敲门, 推开一条缝,探进半张脸,表情带着忐忑。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总监,外面有人送餐来了。”
负责此次大秀的boss克莱尔坐在长桌末端,正在研究方案,头也没抬,语气不耐烦地说:“谁点的?出去吃完了再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助理站在那里,又补了一句:“总监,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克莱尔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带着不满和怒气。
她走出会议室,还没走到公共区域,就闻到了一股混着黄油和海鲜的香气。
克莱尔停住了脚步,表情震惊
公共区域那几排工位旁边的长桌上,原本堆着的快递和文件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开的白色桌布和几排齐整的不锈钢保温罩。
有人正在揭开其中一只盖子,蟹壳的橙红色在暖色灯光下格外醒目,腿节粗大而饱满,切口处露出雪白的蟹肉。
隔壁的保温罩里是整只的波士顿龙虾,虾身被剖开,铺着黄油的表面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再过去一排,细长的竹架上挂着烤得焦香的叉烧,边缘泛着蜜色光泽,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海胆被撬开,码在碎冰上,橙黄色的肉质在灯光下微微透亮。
还有一整盘带子,边缘煎成浅褐色,被撒上一层极细的海盐。
最后一排放着甜品,舒芙蕾正被摆上托盘,表面微微鼓起,像刚刚出锅。
克莱尔的目光已经不知道往哪里看了,这又是哪位大小姐大少爷的手笔?
她回头看身后跟着的下属们,他们看起来比她还要震惊。
克莱尔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率先朝着食物走去,发令:“开餐吧。”
她刚发话,人群一哄而上。
秀珠趁乱躲进了茶水间。
她背靠着料理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李惜的电话。
通话接通之后,她直接输出一顿:“我不是说了不用给我点餐了吗?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
“你是把五星级厨房搬过来了吗?”秀珠压着声音,“大小姐,我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餐厅啊!”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
电话像是传到了另外的人的手里,随后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懒散:“她没有,是我。”
秀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像要确认一下屏幕上的名字:“沈彦廷?”
“李惜说你不能按时下班,我就帮你们点了餐。”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没有压平的笑意,“要准时吃饭,听到没有?”
秀珠拿着手机,偏过头透过茶水间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人群还簇拥在长桌旁边。
她转回来,压低声音对着手机:“你们兄妹俩再干扰我工作,我就——”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然后兄妹俩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一左一右地反问:“你就——?”
“我就把你们拉黑。”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补了一句,“说到做到!”
她挂了电话,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飘着海鲜炒饭的香气,有同事端着盘子朝她招手:“玛格特,快来,蟹腿还有!”
秀珠走过去,接过一只已经掰好的蟹钳,雪白的肉从壳缝里露出饱满的一截。
她咬了一口,觉得有点烫,低头吹了吹。
手机震动,来了信息。
沈彦廷发来的:少吃蟹肉,凉。
接着,又一条信息蹦跶了出来。
李惜:妈咪说我们了,下次不点海鲜了,你少吃点,晚上回来喝汤。
秀珠捏着肥美的蟹钳,怎么看都觉得这兄妹俩是在玩弄她。
……
晚上九点,秀珠的手机亮了一下。
司机发来消息,说已经在负一楼等她了。
她关掉电脑,把摊在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起身披上外套。
阿文从她身边经过,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你还没走?”
秀珠笑了一下:“马上就走了。”
阿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被大衣微微遮住的腹部,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关切:“孕妇要多休息。”
“还好,现在也不晚啦。”秀珠笑着说。
克莱尔从办公室走出来,低着头翻手里的文件,语气带着她在工作状态下特有的急促:“玛格特你联系一下秀场那边,确认一下设备的情况——”
“克莱尔,我来联系吧。”阿文主动接过了话头。
克莱尔抬起头,目光在阿文和秀珠之间移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阿文,你跟我进来。”
阿文朝秀珠指了指电梯间的方向,用口型说了句“赶紧走”。
秀珠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
坐进车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车窗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被路灯照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小点。
接送她的司机是莫清芸的专职司机,这段时间都负责接送她上下班,开得很稳。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浅水湾别墅。
车灯扫过铁门内侧的灌木丛,沿着车道缓缓拐入内部道路。
远远地,她看到有人站在路灯下面,清俊挺拔的身形,穿着浅灰色的V领羊毛衫和黑色的休闲裤。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陪李叔喝了一点酒,没去接你,你会不会生气?”他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弯腰将她扶下车。
秀珠一下车,就被他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带着很淡的白酒气味,混着一点点的檀香。
她任由他抱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他松开一些,低头看她,“你还没回答我,生不生气?”
秀珠挽上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别墅方向走:“不生气。你下次再乱点餐我才生气。”
他跟着她的步伐:“噢。”
秀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答应不了的事情,通常就会这样含糊地滑过去。
两人携手走进门厅,李惜竟然还没有回家,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茶几那头的李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莫清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笑着看他们。她听到门口的动静,第一个站起来迎了过来。
秀珠被这样的画面拉住了一下脚步,桌面上摆了几只碗碟,有人坐在桌边闲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原来,这就是“家”的氛围。
“珠珠,快坐下。”莫清芸拉了一下她的手,“我给你盛碗汤,外面下雨呢,你赶紧喝一碗去去寒。”
李惜喝得脸颊泛红,见秀珠过来,伸手帮她拉开椅子,又朝沈彦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哎,有点儿眼力见啊。”
沈彦廷没有回话,转身从客厅沙发拿了一只靠垫过来,弯腰放在秀珠的椅背上,用手掌按了按:“会不会太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语气有点担忧:“怎么会这么大?”
莫清芸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你是没见过,六个月的肚子差不多就是这样,正常。”
沈彦廷疑惑,觉得自己看到的视频里面,七个月的肚子差不多是这样的形状。
莫清芸将小碗端到秀珠的面前:“鱼胶猪肚汤,小心烫,你别急着碰。”
“一点腥味都没有,”秀珠低头嗅了一下,脸上带着惊喜,“好香啊。”
莫清芸在她对面坐下,掰着手指:“鱼胶、莲子、玉竹、姜片、麦冬、红枣,还有白胡椒粒,这就是我的秘方啦。”
李惜端着自己的酒杯,在旁边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好啊,秘方不传给女儿,儿媳妇一句话就套出来了。”
秀珠差点被呛到。
沈彦廷坐在她旁边,单手搭在她椅背上,原本是在专心盯她喝汤,听到李惜的话,目光转向她:“你进过厨房吗?秘方说给你,跟说给麦基有什么区别?”
趴在莫清芸脚边的小狗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叫到了。
李惜甩头哼了一声,一口干了杯中的红酒。
莫清芸伸手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些:“好了好了,你一个人快喝掉一瓶了,再喝晚上该头疼了。”
李霆赶紧打配合,把酒瓶放到了远处的边柜上:“到此为止,今天不喝了。”
李惜竖起一根手指:“爸,你是不是心疼酒?我才开了一瓶。”
“我是心疼你的胃。”李霆转身朝厨房走去,“我给你也盛一碗汤,醒醒酒。”
李惜在后头大声喊:“这是养胎喝的,我不喝。”
沈彦廷抬起头,朝厨房喊道:“李叔,帮我也盛一碗,闻着好香。”
莫清芸起身,经过兄妹俩身边时,指着他们:“懒鬼一双。”
李惜吐了一下舌头,沈彦廷靠在椅背上,更是一副皮糙肉厚的模样。
秀珠喝了两碗,胃里暖洋洋的。她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沈彦廷看出她的困意,站起来:“妈,我们先上楼休息了。”
莫清芸点头,叮嘱道:“别泡澡啊,小心浴室地滑。”
秀珠小鸡啄米点头:“好。”
回到楼上的卧室,秀珠找好了睡衣,正准备进浴室,一转头,沈彦廷跟到了浴室门口。
“我洗澡。”
“我看你洗。”
“你耳朵听得见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秀珠,”他低下头,弯腰眯眼,“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裙,头发已经在浴室吹干了。
沈彦廷手里拿着一盘身体乳,拍了拍床:“过来。”
她挪过去,躺在他身边。
他挤出一小段乳液在掌心搓开,认认真真帮她抹身体乳。
秀珠低头看他的手,打哈欠道:“你就抹一个地方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年头认真做事也要被挑?”
她没理他,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浏览新闻。
他低头继续涂抹,手指顺着她的脚踝慢慢往上推。
“你在看什么?”
“研究天气。”
他把身体乳拧好,放回床头柜,帮她拉好睡裙的下摆,自己也躺进了被窝里。
他侧过身,看着她被被子微微撑起的腹部,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地贴上去:“你肚子好大了。”
“嗯,”秀珠放下手机,“他现在会踢人了。”
沈彦廷猛地坐起来:“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叫我?”
秀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他现在只要听到新闻广播就会踢我。”
沈彦廷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我去找报纸。”
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秀珠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沈彦廷拿着今天的报纸回来的时候,秀珠已经有了困意。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台灯,然后翻开报纸,从A1版开始读。
他的声线低沉而平稳,秀珠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沈彦廷读了几行,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看她,又低头把耳朵轻轻贴在她肚皮上,听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个方向,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直起身,声音极轻:“真变狡猾了?”
他关掉台灯,滑进被窝,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把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手掌自然地搭在她腰间。
“还说不生气。”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宠溺地骂道,“小气鬼。”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大家的留言啦【摸下巴】职场文还得我这样的牛马来写啊【莫名其妙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