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
青年团的男孩和少女联盟的女孩扛着旗帜,不疾不徐地徒步,一步一步,风里传来铿锵的歌声。
阳光晒过一张张青涩坚毅的脸庞,转头就将他们的身影拉进树林的阴影里。
如果忽略掉歌词里的某几句,这是一首富有活力朝气的大合唱。
夏莉和蒂娜走在后面,轻声交流。
队伍穿过森林,来到一面湖泊前,一座哥特式小桥横跨湖面,对岸是古老的城堡。
规模不大,比较老旧。
已经13点了。
他们停下,在原地休息,吃午餐。
风轻轻地吹过。夏莉停在一棵橡树下,擦掉额头的汗。
篮子最底下放着一张叠放整齐的野餐垫。
蒂娜忍不住赞美,“太完美了,海伦娜女公爵连这些都为你准备好了!”
夏莉铺好野餐垫,眼里蕴藏着明亮的笑意。
海伦娜阿姨并不知道她喜欢喝树莓味的汽水!
她们在野餐垫旁坐下。
摆上各自的食物,水果。
“运气不错,我在这里遇见了你们。”弗里德曼和朋友经过,一眼看见那位中国女孩。
显然,女孩们对于‘头绳少年’没有好印象,即使他长得高大英俊。
弗里德曼无奈地解释,“那只是一个误会,我是虔诚的基督徒。”
女孩们这才看向他。
“随身携带头绳就和随身携带手帕一样,为有需要的女士服务。”弗里德曼蓝色眼睛看向人群后的黑发女孩,正要让他的好朋友解释那个糟糕的“女朋友”谣言——
“Shelly,我们有事情需要询问你!”
两名少女带着青年团的少年走过来。
夏莉认识这两人,以前是她的好朋友,后来因为信奉纳粹的种族主义,拒绝和她做朋友。
夏莉起身,看向她们。
“你为什么不敬礼?”她们说的是升国旗的事情。
夏莉想起来,那时候她们就站在自己身边,大声喊着“希特勒万岁”,“胜利万岁”。
震耳发聩。
“Shelly并不是德国人,她只是留学生。”蒂娜站出来。
夏莉的同学:“国际学生是不需要做这些的。”
青年团的少年皱眉,语气傲慢,“为什么要留在德国,你应该回到你的国家,而不是占用德国人民的资源。”
“我是来德国读书的学生,以学习和交流为主,”夏莉抬高声音,挺直脊背,“德国也有派人去中国做生意,去交流,按照你的说法,那是在占用中国的资源吗?”
“我们带去了先进的工业。”青年团的少年反驳,“西门子工厂你知道吗?”
夏莉当然知道,她父亲以前是民国政府外交官员,经常讲这些。
“你们也购买到我们的矿产,这叫做中德合作。”
女孩记不太清是哪些矿产种类,但确有其事,选择用“中德合作”这样的政治大词让对方闭嘴!
纳粹少年们对于国家的认同局限于纸面和口号,听夏莉这么说,他们立即偃旗息鼓。
至少,温柔瘦小的中国女孩并不软弱。
有人发问,“你忠于元首吗?”
夏莉经常被问这种问题,一脸平静答复:“我忠于祖国。”
这是一句他们没办法反驳的话,忠于祖国是一国人民最大的忠诚。
纳粹不一样,纳粹还多一点特征,忠于元首。
弗里德曼鼓掌。
蒂娜也跟着鼓掌,朝女孩眨眼笑:你超级厉害的!
被夏莉一句话堵嘴的男孩有些不服气,继续问她一些关于犹太人的看法,试图抓住她的错误。
夏莉抿唇,不想讨论!
“鲁道夫,类似的问题你可以去问法国人,英国人,波兰人,苏联人,他们会告诉你统一的答案。”弗里德曼温和的语气变了,走过去,将靠近夏莉的男孩推开。
“她不是欧洲人,更不是你们聊天的对象。”
鲁道夫不满,被同伴拉住。
“看见她衣领的胸针了吗?”
“不要继续讨论了,走吧,我们去那边。”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
弗里德曼回头,侧目扫向女孩衬衫的衣领,看见多出来的金狮徽章后皱了皱眉。
夏莉想说‘谢谢’,但是少年先离开了。
“Shelly,你真棒!”蒂娜和其他女孩一起拥抱了她。
“午餐开始!”
“树莓汽水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带了女孩茶会的杯子,我们都有份!”
“天啊!我非常喜欢马尔茨蛋糕店的黑森林蛋糕!”
树林里的阳光断续零碎,夏莉和朋友们坐在一起。
女孩小手托腮,“你们必须给我留下一小块蛋糕和汽水!”
那是艾德里安买给她的!
傍晚来临,他们来到河谷。
简单的晚餐里,夕阳洒满宽阔的河面。
夏莉和蒂娜在浅水区域嬉戏,河底圆润的鹅卵石,踩上去痒痒的,还有小鱼小虾。
岸边的人已经开始分发火把,为接下来的活动做准备。
“蒂娜,我们能抓鱼,然后将它烤熟!”女孩兴奋道。
“最好不要!”蒂娜小声警告她,“你忘了《帝国动物保护法》了吗?”
那是一部严苛的但又合适的法律,比起纳粹颁布的其他法律,夏莉更能接受这一部。
对动物尚且保护有加,为什么要将人分高低贵贱。女孩想不明白。
脚边的小鱼游走,她连忙抬脚去追它。
天色渐渐暗下来,油彩般的晚霞散开,气温陡降。
她们回到岸边,在火堆旁烤火,穿上鞋袜。
自1935年的日耳曼火舞节之后,德国集会经常会有篝火晚会。
河谷中间的篝火堆不知何时点燃的,粗的干柴在燃烧过程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他们围成一个圆圈。
火焰跳跃,热浪朝四周扩散,夏莉在最外面都能感受到一阵暖意。
“小淑女,我们又见面了。”
熟悉的音色,即便是问候的语气都带着一股审讯的味道。
夏莉转身看去。
弗朗茨穿着黑色制服,肤色苍白,眼眸在灯火下看不清原先的碧绿,慵懒地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轻佻的笑意。
最显眼的,弗朗茨佩戴袖标的手臂。
夏莉后退了两步,她记得上次在莫什珀尔圣诞晚会见面时,他还穿着陆军军服。
“你和艾德一样,对我的选择似乎并不认同?”
毕竟,一个贵族进入党卫队,在国防军那群人眼里就是丢人的。
呵。弗朗茨冷哼,朝她走近。
夏莉睁圆眼睛,再次后退。
蒂娜被高年级的组织者叫去了前面。
其他人在看见弗朗茨那身黑色制服,眼里都是尊敬和羡慕,这是效忠元首的最高体现。
弗朗茨将夏莉带到一边。
“你很怕我?”
“……没有。”夏莉期盼着蒂娜快点回来找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弗朗茨眯了眯眼,盯着女孩扑闪的睫毛,冷嗤,“你不会理解的,我的国家经历了什么。”
夏莉抿唇,谨记艾德里安的提醒,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要讨论政治,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上次世界大战,我们的军队在战场上从未被击败!但是,国内的叛徒在背后捅了德意志一刀。”
夏莉不说话。
“路易森文理中学的政治课,应该教导过你,谁是德国的叛徒。”
在这一刻,夏莉希望自己听不懂德语。
见她没有反应,弗朗茨选择给她好好上一课,“是那些社会主义者,自由派政治家,以及,犹太人,呵。”
“我们的军队在为国家和人民战斗,而叛徒们在后方发动革命,破坏了胜利。”
“我应该去找蒂娜了,菲利普先生。”夏莉礼貌地说道,抬脚离开。
“站住!”弗朗茨叫住她。
“你们的国家也经历过战争,赔款,不是吗?”
女孩怔愣一瞬,停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间呼吸加重。
“你很幸运,我恰好研究过你们国家的历史,在战争赔款方面很有趣。”
“《凡尔赛条约》要求的战争赔款相当于1024个辛丑条约的赔款。这样说,你会更能理解对吗?”
“每一个德国人在出生时就需要背负沉重的债务,764克黄金。”
“小淑女,需要我告诉你艾德一个月的工资吗?”
“答案是,310帝国马克。”
弗朗茨声音渐高,“最丑恶,最羞辱的是他们拿走了但泽走廊!导致国家被一分为二。”
夏莉终于忍不住,轻声反驳,“是你们发动了战争。”
这一点不假。
但是,她也认同父亲说的,《凡尔赛条约》对中国是不公平的,对德国则是对战败国无底线的压迫掠夺。
弗朗茨眼神瞬间变得危险,锐利,“小淑女,我必须提醒你——”
夏莉鼓足勇气,一口气回驳,“我们不要讨论这些,抱歉,你知道的,我们国家现在正在合作,关系很好,德国也很好,我很喜欢蒂娜,海伦娜阿姨,但是我不懂,我无法讨论这些,你可以找其他人。”
弗朗茨脸色变了变,眼底阴鸷一闪而逝,被紧张炸毛的兔子逗笑了。
“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不喜欢被人打断。”
“……”夏莉深呼吸,老实人做派,“请原谅。”
她别过头,看向明亮的篝火方向。
弗朗茨则看着胆小的中国女孩,只是聊天。他不会无聊到举报一只住在好友家中的兔子。
沉默许久之后,他准备离开。
夏莉余光看见男人转身,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
弗朗茨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艾德受伤了,你知道吗?”
夏莉猛地抬头,睫毛颤开,乌黑的眼睛紧盯着对面的男人。
弗朗茨惊讶于女孩脸上的神情变化,再不是害怕与回避,直白生动的:担忧,紧张,不安。
这才是她真实的情绪!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夏莉在脑中迅速思考,闪过那根裂开的手杖,血迹。
弗朗茨说的是艾德里安生日时,他被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教训吗?
弗朗茨:“2月底的事情,他因此错过了去莱茵兰的‘训练’。”
女孩紧紧攥着双手,圆圆的眼睛微微睁大,唇瓣褪去血色。
或许是夜里气温降低太多,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你一定是在那段时间和他吵架了,他拒绝回家休养,连他的母亲都不知道这件事。”弗朗茨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简单地告诉女孩,在低年级学员射击训练课上,因为学员操作不当,艾德里安为了保护其他学员而受伤。
女孩几乎站不稳,踉跄后退了一步,中枪?
万幸,他还活着。
她心脏被狠狠掐住,胸腔里的小鸟仰着头喘不上气,心里酸涨涨的。
“我以为你会给他写信的。”
弗朗茨每天都会检查信件,查看是否有来自中国女孩的信,期待从她信里看到危险的话题,这样他就能去找她。
遗憾的是,她再也没有写信过来。
夏莉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眶。
“他很忙,我不想打扰他。”
“你真的这样想的?”弗朗茨非常意外,懒懒地拍手,绿色眼睛不肯放过她,“这大概是我唯一想要夸赞你的地方,你变得这么懂事了?”
夏莉的心和思绪,被担忧占去大半,对他的挑衅不予理会。
“现在这样很好,等你大学毕业就回到你的国家,不要留在这里。”
“我知道!这一点不用你教我!”夏莉心烦意乱,忍不住声音一高,不再忍他。
弗朗茨对她的敌视就像一把匕首,明晃晃地扎在她眼前,让她恼火。
要不是害怕惹上党卫队的人,她早就推开他了。
弗朗茨被她态度惊到,正要说什么——
“弗朗茨,你居然在这里,”埃里希的含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等等,你是在和Shelly聊天?”
弗朗茨看了眼夏莉,“下次再找你。”
夏莉不理他,转身离开,一眼望见埃里希身边的男人。
半晌挪不开视线。
篝火旁,一群人举着火把,橘红的火焰映亮夜空。
男人清瘦高大的身影朝着她走过来,轮廓深邃如雕刻,暗色光芒里,双眼眸色偏暗,不如晴空下的光亮清澈。
夏莉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起来,鼻子酸酸的。
她脑子里都是弗朗茨说的——
子弹打中他的腰腹,流了很多血,他本来可以回家疗养,但是一个人留在医院。
艾德里安经过女孩身边,她眼下睫毛沾在一起,鼻尖红红的,看上去委屈难过。
男人皱眉,停下,将她挡在自己身后,不悦地看向弗朗茨。
“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141章 if百年之前: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