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7
“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吗?”
“请。”艾德里安淡声。
“你还在生气吗?”
管弦音乐声里,女孩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他将收音机关掉,“没有。”
“你受伤了,没能参加莱茵兰的‘训练’。”她不知道说什么,依照她对艾德里安浅显的了解,比起受伤他更在意后者。
特别是在刚刚的酒馆里,埃里希和弗朗茨都参加了那次‘训练’。
艾德里安眼眸沉了沉,没说话。
他是失落的,只是习惯冷着脸,让这种情绪变得很淡,微不可察。夏莉意识到这一点,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心软。
她岔开话题,“你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受伤了不回家!
男人挑眉,深陷在眼窝里的蓝色眼睛突然睁开,“我认为你并不想在家里看见我。”
“不是的,我没有这么认为!”
她怔怔地反驳,眼眶发酸,连忙摇头。
如今看起来,他身体完全没事了。迟来的担心和难过堵在女孩心口处,一时间难以释怀。
那时候她和艾德里安闹矛盾,所以艾德里安没有回家,甚至都没有告诉他母亲,一个人在医院进行着性命攸关的手术,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和照顾。
她坠马时,艾德里安会请假回来照顾她,带她出去玩。
夏莉并不希望只是被照顾,她也可以照顾他的。
这是第一次,在她内心生出了一种类似于他的念头——认为对方需要被‘管教’,需要‘听她的话’。
而这个念头,就像一头野兽,疯狂地占据了女孩柔软的心脏!
-那是不对的。
-但是他不听话…
春夜宁静,悬铃木下,两个人直面彼此。
艾德里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剑眉压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越发深邃,暗蓝。
夏莉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年轻俊美的男人脸上。
回过神来,她手指握紧,压下野兽的咆哮声,轻声说道,“那里是你的家,你应该回来的。”
他伸手,将她松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碰到她的耳尖,停顿。
女孩身体绷紧,手指抓住膝盖上的裙摆,却没有躲避,放轻了呼吸,由着他捏自己的耳朵。
他笑了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夏莉知道,他们和解了。
“我可以看看吗?”她追问。
他不解地挑眉,“什么?”
“伤口。”
错过了照顾他的时机,夏莉心想,总是要看一眼的。
她的生物课有好好学习,前段时间学习了关于人体结构,腹部中弹是非常危险的,很有可能会伤害到内部的肠道和肝脏,更严重的,甚至会失去生命。
万一艾德里安真的发生意外,海伦娜阿姨一定会很伤心,就算是一脸严肃冷漠的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想到这里,女孩修剪圆润的指尖陷入掌心里。
他轻轻摇头。
夏莉喉间一哽,眼眶酸酸胀胀,偏过头,看向窗外。
星星落在悬铃木的叶片上,被嫩青色的阔叶托住,清辉漫漫。
女孩睫毛一抖。
泪花挂在男人曲起的食指边,湿润的睫毛被一点点刮蹭干净。
为什么她还是这么爱哭。艾德里安不认为她能接受那道伤口,会吓到她。
甚至会吓得她大哭大喊。
“我可以看看吗?”她再一次询问,鼻音里带着哭腔。
男人整齐朝后梳的金色头发在夜里被风吹乱,几根落在额前,柔和了面部凌厉的骨相。
“在这里吗?”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他稍微的退让,夏莉眼神坚定,抓准机会进攻,“是的,就在这里。”
“回家吧。”艾德里安唇角扯开一抹笑意,蓝色眼底掠起浅淡的温和。
*
阿尔布雷希特官邸。
已经很晚了。
海伦娜和丈夫已经休息了。
艾德里安上楼。
壁灯将男人的身影拉扯到身后女孩的身上,她看着那顶漂亮的后脑勺微微出神,脑中想象着伤口会是什么样的。
微微出神间,已经抵达三楼。
艾德里安抓住她手腕,直接朝书房走去。
直到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
她猛然回神,讨厌这间不愉快的书房,每次过来她都会伤心。
男人看向停下脚步的女孩。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重新迈开脚步,跟了进来。
粉色的高背椅停在原位,冬天的毯子不适应季节被收了起来,书柜旁多出一只空出来的玻璃花瓶。
女孩悄悄放进来的那盆铃兰,从窗台移到了更靠近书桌的位置。
漂亮的饱满的花朵像珍珠一样白,小巧精致,缀成一片。
书房和过去的布局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好像落满雪的松林里开满惊喜的花朵。
夏莉紧张的心情放松。
男人斜靠着书桌,垂着眼。灯光打在他身上,浅金色的头发拢在光晕里。
“过来。”
女孩靠近。
她惦记着艾德里安的伤势。
“自己解开。”
她没懂,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被吓得耳根一红,眼神飘闪,垂下一排浓密的眼睫。
艾德里安看着她,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手掌随意地搭在书桌上,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掀眼凝着她,“这个时间,好女孩应该回房间休息。”
夏莉抿抿唇,睫毛静止了片刻。
他说的,她知道。
但是,内心对他受伤的担心超过了她认知之中的底线,规矩。
想要看一眼。
一定要亲眼看见。
她当然无法说出:下次射击课遇到没打开保险的笨蛋,不要管他们,你自己安全就好……
她抬手,搭在男人制服的外腰带上。
深棕色皮带束在腰间,将外套收拢,整洁干练。
她顺着皮带摸到了铝制的腰带扣,盒子样式。
手指在上面拨了拨,揪住一截皮带拔了拔,没有任何用。
艾德里安瞧着夏莉,她仿佛在研究一项新玩具,认真而执着。
皱了皱秀眉,鼓了鼓脸颊,在艾德里安看来,她比去年刚来柏林那会要多了些肉,脸色白皙红润,健康了许多。
女孩和腰带较着劲。
他无声低笑,握住她的手。
夏莉一惊,抬眼看向他。
男人静静地看着那双小鹿眼一点点睁圆,乌黑清澈,带着一点怯和不知所措。
小手在他掌心挣了挣,没挣脱。
掌心的茧磨在她手背和手指,干燥温和。夏莉的心脏仿佛被粗糙的茧摩挲着,有点危险,有点痒,心跳加速。
艾德里安带着她的手指,按住腰带扣右侧的金属拨片,下一秒掌心包裹的手指一滑,拨片松开弹了回去,咔嚓一声锁上。
“不要走神。”他略微低头,两人之间距离拉近。
女孩羞窘地点头。
重新按下皮带扣的拨片,他掌住她另一只手,握住皮带末端,向后拔出。
“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他松开双手,随意撑着身后的桌沿,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夏莉脸颊被熏出腾腾热气,红扑扑的,视线停在男人滚动的喉结处。
似乎觉得不太对,眼眸下移,停在制服第一颗纽扣上。
久久没有动作。
艾德里安偏头,浅蓝色的眼睛落在女孩柔白的脸颊上,看了她许久。
还是没有动作,也没有离开。
他抬手,再次牵住她的小手,带到自己颈部,往下。
抬起下颌,从最上的风纪扣开始。
腾腾热意,女孩薄得透明的肌肤染满绯红,心间的小鸟扑棱乱跳,几乎要突破胸腔。
她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被捏住,他带着她解扣。
铝制纽扣,从扣眼推出去,扣眼有点小,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缓慢地推着,鼻尖冒出一层薄汗。
一粒,又一粒。她指尖被男人手指按压着,牵引着,往下。
制服被解开,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衫,束在马裤里。
艾德里安微一停顿,女孩手指被他带到了衬衫领口处。
就在这时,他嗅到渐渐浓郁的香气。
垂眼一扫,夏莉额发间和鼻尖浮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
她出汗了。
空气被玫瑰甜香勾勒出丝丝缕缕的线,拂面而来。
男人喉结滚了下。
夏莉睫毛乱颤,连忙挣开小手,“不,不用再解扣子了。”
他嗯了声,眸光下敛。
气息扫过女孩通红的耳朵,烫的她心头发紧。
她伸手将男人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
一鼓作气,撩上去——
就像翻开书册一角,窥见浮想联翩的只言片语。
衬衫之下,冷白的肤色并不会显得脆弱,隆起的肌肉块垒分明,没有一丝赘肉,腹肌很硬。
一条浅粉色的疤痕,从肚脐上方,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
即便拆线了,还是能看见缝合留下的细密针眼的痕迹。
夏莉无法控制地惊呼出声,捂住嘴巴。
这意味着,子弹留在了他体内,所以进行了危险残酷的手术。
喉咙紧涩,她无法正常地吸气吐气,愣愣地盯着那道纵行疤痕。
她以为就像大腿中弹一样,挖出子弹就好了。
她以为那个疤痕,会很小。
完全忽略了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夏莉眼眶涩然,泛起酸胀的热意,她深深地呼吸,想要克制眼底和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不住。
“疼吗?”她声音都带着颤音。
“忘了。”他将衬衫衣摆盖下去,挡住那道疤,顺手将她眼眶滚落的泪珠刮走。
女孩心脏在被撕扯,胸腔里堵着一团棉花,难过的。
她又一次掀开他的衬衣,泪眼婆娑地看向残忍的疤痕。
须臾过后。艾德里安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的手按向那道疤。
夏莉惊诧,睫毛一抖,望向金发男人。
他正注视着她。
掌心被男人坚硬的胸膛烫到,指尖蜷缩,紧握成拳表示抗议。
渐渐的,女孩被他肌肤传来的热度烫到,手指慢慢舒展,贴合。
她抚摸那道几乎能夺去他生命的伤口。
艾德里安看着又低下头,轻声哭泣的女孩,瘦弱的肩膀微缩着,随着泪珠滑动而耸动。
她的掌心和手指没有茧,非常柔软,按在疤痕上的感觉,让艾德里安回想起术后的几天。
很疼。
持续高烧,腹部肿胀,医生只能通过频繁地更换纱布引流条,将他体内的脓液引出体外。
腹部那些圆形小孔状的疤痕,是插着橡胶引流管留下的,腥臭的坏死的血性液体全靠它来处理。
那时候能忍,即使再疼。作为普鲁士军人,他必须坚毅勇敢。
而在疼痛困扰的深夜,他很想莉莉。
想她突然出现在病房外,想她进来坐在床边,安静的,说话的,气鼓鼓的,都好。
但是,他不觉得在狼狈或虚弱的状态下见她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艾德里安收回思绪,将女孩的柔荑握紧,淡声询问:“那么你呢,还在生气吗?”
夏莉迟迟地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后,抿唇不语。
艾德里安将她的脸抬起来,直视女孩水盈盈的眼睛,“为什么你会认为是羞辱?”
夏莉原本不想提。
让那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但是他非要问。
“因为你脱掉我的衣服,打我的,”她唇瓣翕动,眼眸下垂,正好看见他用手指抹去她眼下的泪珠。
“你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男人补全她的回答,“屁股。”
夏莉羞窘,别过头。
他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不要回避我的眼神,也不要回避关于身体的词语,这并不羞耻,你要认真看待你自己。”
第143章 if百年之前:初吻和直面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