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6
1938年10月30日,深夜。
苏台德地区。
镇中心的广场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通讯室里,值班的接线员打了个哈欠,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听筒,机械地开口,“第三装甲师通讯室——”
听筒里传来一抹低沉慵懒的嗓音,伴随着一声冷嗤。
接线员顿时清醒过来。
“晚上好,帝国的接线员。”
“请帮我接第三装甲师第六装甲团直属侦察连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尉。”
“是的,请稍等。”
线路被转到营部,营部的通讯员正在接通连部指挥所的野/战线路。
第六装甲团直属侦察连的指挥所设在镇边一栋两层楼的民房里。
艾德里安住在二楼。
两室一厅,进屋正对着的墙上挂着欧洲地图和德意志国旗,正中摆着一张橡木长桌,配套的高背椅,是他们开会的地方。
右侧的房间,被改作办公室,书桌和文件柜挨在一起,上面放着一沓文件。
正对面的一间,是他的卧室。
同样简单,一张床,衣柜,餐桌,没什么东西。
深秋的夜里,寒意在窗户上凝成一片雾气。
艾德里安坐在书桌前,没有睡意。
桌上摊着三封信。
莉莉寄来的两封信放在一起,清秀笔迹,字里行间都是快乐的气息。
关于女孩对未来的美好想象,约会,工作,丝毫没有提过她最近生活中的不开心。
艾德里安眸光一偏,扫向弗朗茨的来信。
#我想是因为你离开的太久,柏林兔到了炸毛期。
#她需要被顺毛,哈哈。
至少,在弗朗茨的信里,莉莉遇到了一些烦心事。
也许不应该等到圣诞节,他必须找个时间回柏林一趟,亲自确认夏莉的状况。
有个矛盾,一直困惑着艾德里安。
10月初,他抵达卡罗维发利镇后的第一时间给女孩寄出了信件,但是她在半个多月后才回复。
她信中没有解释这两周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空白,令他心里泛起隐隐的不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军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响。
敲门声很快响起。
艾德里安起身,将书信收进抽屉的铝盒中,转身朝外走去。
彼得站在门前,手里举着一盏煤油马灯,散开的灯光,将他脸上的雀斑照的格外明显。
“上尉,有您的电话。”
艾德里安只穿了件白衬衫,将领口松开的两颗纽扣重新扣回去,径直朝楼下走去。
彼得快步跟在一侧,压低声音,“是从柏林来的。”
指挥所的电话在一楼办公室,通讯员已经把线路接通。
艾德里安拿起听筒,“我是艾德里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嗓音慵懒,“晚上好,长官。”
“嗯。”他很熟悉对方的声音,看了彼得一眼。
彼得熟练地掏出烟盒,和通讯员一起去外面抽烟。
“抱歉,”弗朗茨语气懒散,好像只是普通的闲聊,揶揄道,“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有件事,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
艾德里安站在电话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上次来信跟你讨论过柏林兔的炸毛期应该如何处理,你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想,是因为那只兔子开始惹人烦了。”
弗朗茨用耳朵和肩膀夹着听筒,为自己点了一支烟,轻描淡写地聊起关于兔子的养护知识。
停顿时,他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打算将柏林兔送走,重新选一只更好的,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艾德里安静静地站立,白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有些垂到额前,投下的暗影遮住了眉眼,让那双浅蓝色眼睛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
他冷声告知对方,“替我照看她,我会回柏林,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长官,”弗朗茨还想和他玩兔子游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艾德里安挂断电话。
弗朗茨将烟从嘴边拿开。
“如果这通电话内容被军部传给了你的父亲,希望他还愿意听我狡辩,上帝可以为我证明,我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只柏林兔。”
他扭头望向墙上的纯金鹰形吊钟。
再有5分钟,就是10月31日,夏莉离开德国的日子。
同一时间。
卡罗维发利镇的一所德军通讯室里,夜色寂静,值班员还在廊下抽烟没有回来。
艾德里安离开。
彼得丢了烟,用鞋尖碾灭,拎着马灯跟在他身后。
上楼。
“彼得,告诉鲁德尔上尉,从今天到11月6日的训练由他负责。”
年轻士兵望着长官冷肃的背影,“好的。”
这是天亮后的事情。
“我现在要回柏林。”
彼得听到这一句,愣了几秒,已经零点了,更重要的是,根据国防军法律准则,即便有再紧急的私事,士兵和军官请假,必须先获得直接上级的批准。
这个点,团长早就休息了。
彼得张了张口,想要提醒上尉,但在看见男人凝重的脸色后,打消了劝阻的念头。
艾德里安从卧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身挺括的原野灰军装。
*
艾德里安借调了一辆军用吉普,装上汽油。
离开前,他去了一趟镇中心的酒店,找到第3装甲师第6装甲团团长是鲁道夫·冯·瓦尔登费尔斯男爵。
艾德里安当面递交了请假文件。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被副官叫醒时有些不满,看见来人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孩子后,脸色温和了些。
“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艾德里安语气平淡,将请假文件沿着桌面推过去,“所以我按照流程来找您了,希望您通过我的请假申请。”
瓦尔登费尔斯上校有些为难。
因为第三装甲师师长施韦彭堡将军在十月十日向他下达过秘密命令,在圣诞节之前拒绝艾德里安的请假申请。
“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瓦尔登费尔斯上校手指压在文件上,并不打开,“明天你还要继续训练苏台德新编入的坦克兵,先回去休息吧。”
艾德里安没有离开,眼眸一沉,开门见山道,“关于我的请假申请,需要施韦彭堡将军批准,对吗?”
瓦尔登费尔斯上校微妙地轻咳一声,“天亮后,如果能得到他的批准,那当然更好。”
这段时间第六装甲团的军务并不繁忙。他大概能猜测到,施韦彭堡将军突然不允许艾德里安请假,一定是和艾德里安的父亲有关。
艾德里安心中了然,唇角扯了扯,“在这里,应该没有人会批准我的请假申请。”
气氛略微尴尬,瓦尔登费尔斯上校扬了扬眉毛,他不得不承认,艾德里安说的很对。
他用爽朗的笑声化解尴尬,“啊,圣诞节快到了,我会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你可以跟上将和海伦娜女公爵一起度过。”
“请替我向他们问好。”
艾德里安下颌点了点,带上自己的请假申请,转身离开。
10月31日。
师部指挥所驻扎在埃格尔河附近,施韦彭堡将军醒来后在阳台用完早餐。
副官送来一份请假申请。
施韦彭堡看见申请人后,眉心一跳,“他人呢?”
“卫兵说,阿尔布雷希特上尉在凌晨一点半将信送过来后,就离开了。”
“嗯,他先回去等着吧。”施韦彭堡将艾德里安的请假申请扣下。
吩咐副官去跟柏林发封电报,询问阿尔布雷希特上将这个请假申请,到底是批还是不批。
*
10月31日。
夏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在窗户上映出一片灰蓝色。
女孩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这是她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晨。
昨天夜里,她很晚才睡着,不舍,难过,对美国的迷茫…各种情绪。
枕头到现在还是潮潮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梳洗,换衣服。
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行李在前几天就收拾好了。
两只皮箱。
一只,装着她来德国时带的旧物,母亲织的围巾,父亲买给她的衣服,亲人的家书。
另一只,装着艾德里安买给她的衣服,珍珠项链,书籍,许多信件。
出于对海伦娜阿姨和上将的愧疚,她没有带走他们送给她的东西。
床上的小艾德里安有着金色毛发,浅蓝色的宝石眼睛,它很大,立起来快到女孩腰线了。
只它一个就能装满整个皮箱。
夏莉原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它,已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女孩忽觉有些眼眶发热,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水珠,簌簌地落。
好一会儿。
明亮的晨光透过窗,映入卧室。
夏莉坐在床边,低头擦干脸上的水渍。
她抱着小艾德里安,去了走廊左侧的书房,属于艾德里安的。
用钥匙打开门,夏莉走进去。
里面很暗,弥漫着陈旧的书本味道。
她先将窗帘拉开,再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清风充满这间肃穆沉静的书房。
她之前很讨厌来这里。女孩低眉莞尔。
在这间书房,艾德里安对她很严格,常常惹她伤心,争吵,哭过数次。
书架上摆满了书。军事理论,战术研究,历史,传记,封面和书页都有或轻或重的磨损。
其中一本书的封面格外新,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艾德里安买给她的故事书。
女孩在属于自己的高背椅里坐了许久,看着阳光从书柜移到了书桌上,还有那只空空的花瓶。
她喜欢将艾德里安的书房打扮的漂亮一些。
这一瞬间,她想起好多事,好多画面。
也想到无可奈何的以后。
海伦娜阿姨会给艾德里安找一位贵族淑女,他会邀请那位女孩进入这间书房吗?
他会冷漠的坐着看书,又细心地为那位女孩准备好高背椅和毛毯吗?
也许还会为她准备好贵族们喜欢的书籍。
艾德里安是一个外表冷漠的男人,但他也是温柔的。
他值得被喜欢,也会过得很好的。
夏莉轻轻叹了口气,将脑中那些胡思乱想全部吹散开。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眶,鼻子有些酸,只能慢慢地呼吸,敛去眼中的水汽。
她不想艾德里安忘记她。
不想其他人坐在她的高背椅上。
不想他接受别的女人。
她不大度,一点也不大度,她只想艾德里安爱她一个。
去美国。
也只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离开前,女孩将小艾德里安放在了艾德里安的座椅里。
“你要替我照顾好它呀,它才不是蠢熊!”
“它是我的小艾德里安。”
“我曾无数次亲吻的小艾德里安。”
夏莉动作缓慢地关上了窗户,合拢窗帘,窗帘垂下的褶,她一个个整理的均匀妥帖。
磨蹭了许久。
关门时,还不舍地望着里面。
她和艾德里安,大概很久,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了。
早餐在七点。
夏莉在卧室重新洗脸,对着梳妆镜,用眼影遮掉眼下的红肿,又用指腹沾了点口红,薄薄地涂在两颊。
苍白的小脸顿时有了些血色,乌黑的眼眸水灵灵的。
女孩摸了摸毛衣下面的戒指,朝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艾德,我不会将戒指还给你的。
-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即便,不能兑现,它也是最美好的。
*
夏莉下楼时,发现客厅格外的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史蒂夫会在大门附近整理信件,汉娜则在厨房准备早餐后的收拾。
但现在,一个仆人都没。
她往餐厅走去。
长条餐桌旁。
海伦娜坐在她往常的位置,挽起的金发落下来几缕,遮住侧脸。
妇人目光落在桌上,面露忧色。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坐在主位,肩背挺得笔直,那张威严俊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手边的咖啡杯随意放着,桌布上溅满深色的咖啡渍。
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艾德里安。
夏莉心口猛地一滞。
他没有坐在他的位置,而是坐在她的椅子里。
年轻男人穿着原野灰的军装,粉色的兵种线,肩章上两颗星,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头发有些乱。
听见脚步声后,艾德里安偏过头,朝着餐厅门口。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明明像结了冰的湖面,在看见女孩时,似阳光照入,泛着一层温柔的光泽。
他右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高高肿起。
仔细看,同侧的嘴角都沁出些血丝。
夏莉心脏狠狠一缩,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艾德里安挪开座椅,起身将自己左手边的高背椅拉开,“过来吃早餐。”
夏莉慢慢走过来。
女孩睫毛在抖,眼眶盈满了水汽,微微张开唇瓣,又是那种要哭不哭的样子。艾德里安非常熟悉她现在的神情。
她摸他腰腹的枪伤时、看他被打的后背时,都是这样。
她在心疼他。
第172章 if百年之前:快乐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