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2
夏莉走进那栋墙壁涂成黄色的老公寓,收了伞,快步往楼上走去。
那晚离开时没带钥匙,再加上换了门锁,她只能敲门。
没人开。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点动静,断续的嚎啕声。
夏莉用力敲了几下。
过了会儿,门后传来把手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门开了一条缝。
夏莉一时间没看见门背后的人,低头一扫,开门的人是福安。
小孩踮着脚,露出一张脸,他额头不知在哪里磕出一条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糊在眉毛眼皮上。
夏莉站在门口,朝他身后看去。
“宁安姐姐。”福安小声叫她,把门打开让她进来。
下雨天光线本就不好,客厅窗帘没拉开,室内密不透风的,有一种闷久了的潮味。
程凤仙坐在沙发里,手搭着扶手,整个人伏在上面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夏莉径直穿过,回到自己房间。
床上的小艾德里安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乖乖躺着。她走过去,抱了抱它。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他吗?”
想到艾德里安对小艾德里安的态度,女孩扁扁嘴,“为了你不挨骂,你就待在这里吧。”
她可以想象到,艾德里安看见小艾德里安后,一脸冷漠:蠢熊。
她轻声笑了下,找到自己的护照,巴黎大学学生证,居留证,等零散的证明文件。
又将书桌上的医学类的书籍全都打包带走。
她转过身,才发现福安站在门口,安静地望着她,不哭不闹。
额头上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更严重了。
夏莉仔细看,才发现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是肿起来的,泛着青紫。
她不喜欢程凤仙,程凤仙待她也不好。
女孩想忽略福安,直接离开的。
但迈出脚步的同时,脑中下意识想起野战医院里的莫里哀博士,他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个小时,不管送进来的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德国人,都竭尽全力去医治他们。
希波克拉底誓言不是约束,是提高医护人员的人性和道德底线。
夏莉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小孩,他似乎也不敢打扰她,低着头。
放下手里的东西,女孩将还停留在沙发边的行李箱打开,翻出一个小医疗包,从阿拉斯带回来的。
她朝福安招了招手。
福安走过来。
夏莉打开医疗包,棉球沾着碘酊,在他伤口边缘做简单清理。
碘酊接触伤口的刺痛,福安唇瓣都在发抖,呼哧呼哧的吸气。
女孩想到了艾德里安,她给他换药时,他一副平淡的表情,已经习惯伤口被碘酊消毒带来的刺激疼痛感了。
他小时候呢?是不是咬着牙不吭声,像一名合格的小小士兵。
夏莉回过神,看着清理完的血痂,下面的伤口不算深,不用缝。
她倒了一点磺胺粉在纱布上,盖在他额头,绑好。
福安小声说谢谢。
刚说完,肚子就咕咕的叫起来。
他捂着肚子,往旁边躲,耳朵红起来。
夏莉看了眼还在哭的程凤仙,又看向厨房,语气平淡,“早餐吃过了吗?”
“没有。”
“父亲呢?”
“我不知道,昨天没有回来。”
按理说今天是夏维琛的休息日,他应该在家里的。夏莉再次看向程凤仙,问福安,“她为什么哭?”
福安摇了摇头。
夏莉看了他片刻,去楼下面包店买了一根法棍和牛奶,装在纸袋里,递过去。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踟蹰地捧着纸袋,站在一旁,没有马上就吃,“谢谢。”
夏莉走到沙发旁,“程阿姨,你知道我爸去哪里了吗?”
程凤仙还是哭,双眼肿成了核桃,望着夏莉张了张嘴,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一边哭一边摇头。
夏莉问不出什么来,有些担心,拿了东西就走。
雨越下越大,手里的伞被风呼呼地往后扯,她裙边和鞋都打湿了,踩在水洼里,冰凉凉的。
车还停在那里。
夏莉快步走近,拉开车门坐进去,怀里护着一个帆布包。
从艾德里安这个角度看去,女孩脸色有些白,额头脸颊挂着雨滴,顺着面部线条往下落。
他掏出手帕,递过去。
夏莉望着车窗上凝起的雾气,眼神聚不起焦点。
男人皱眉,“莉莉?”
夏莉一抖,猛然回过神来,看向艾德里安,又不知该说什么。
程凤仙的哭声,福安额头的伤口,他说父亲昨天没回来。
眼看夏莉短暂的回过神后,眼神又飘忽起来,艾德里安一把将她抱到腿上。
女孩并腿侧坐,他将堆在她膝上的裙摆整理好,自然垂下。
“你在楼上遇到什么事情了?”手臂横在她腰间,并不允许她挣扎下去。
“我不知道。”夏莉摇头,诚实地告诉他。
在楼上,她没遇到什么,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家里出事了。
艾德里安默认,夏维琛不希望夏莉和自己来往,或许说了让女孩难过的话。
“午餐想去哪里吃?”他转移了话题。
夏莉低头,双手绞在一起,大拇指习惯性地抠着食指的指节。
男人将她脸上的情绪尽收眼底,安静等着她开口。
夏莉抿着唇,纤长眼睫颤了颤,仰头看向他,“我想先去一趟大使馆。”
他瞬间明白,莉莉在楼上没遇到夏维琛,那就是她的继母给她传递了不安的消息。
不多时。
库克驾驶黑色轿车,停在乔治五世大街的树下,前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就是民国政府驻法大使馆。
门口挤满了人,撑着伞,披着雨衣,还有抱孩子的,他们手里拿着文件,或是拎箱子。
几个穿着制服的武官在门口维持秩序,声音被雨声盖住,夏莉望着那边。
艾德里安注意到女孩本就苍白的脸色倏然又白了些,近乎透明。
他掀开眼皮扫了眼那条蜿蜒的长队,淡声开口,“这里是占领区,你们的大使馆需要搬迁至南部的维希法国。”
夏莉转头,目光有些怔愣,像是在笑话这个消息,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艾德里安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抬手,指腹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摩挲,固定住她的视线,眼神相接。
“你的学校很快就会开学。”
夏莉听明白他的潜台词。
-你哪里都不会去,留在巴黎。
他强势的根本不需要她回答‘好还是不好’。夏莉轻声道,“我现在要去找父亲。”
“我陪你。”
“不用,”她摇头,“我想自己进去。”
库克握着方向盘,目光飞快地扫过后视镜,这位Shelly小姐真是胆大,一再地拒绝上尉。
而上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在索姆河的那一战,上尉就是这样的,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将那群法国人全部包围。
夏莉已经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远。
门口武官拦下她,示意她去后面排队。
她说明来意,又报了夏维琛的职务。
武官脸色变了变,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楼里很吵,工作人员在紧忙办理着侨务。
还有人在收拾文件,整理封存装入箱内。
夏维琛的办公室在二楼,是整栋楼里最安静的地方,门虚掩着。
夏莉敲门,里面传来沙哑的‘进来’。
推门进去,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夏莉将门关上,往里走了几步。
夏维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桌上难得清空,没有文件,只一副镜框,一支笔帽没盖的钢笔。
他微微眯着眼,看见来人后,愣了下。
“回去过了?”
“爸,”夏莉走过去,不知如何开口,“外面来了很多人。”
夏维琛戴上眼镜,声音有些沙哑,“大使馆要迁地方了,在巴黎的国人趁着现在来办一下文件,方便一点。”
跟艾德里安说的一样。夏莉又问,“家里呢?”
夏维琛皱着眉头,沉默地抽烟。他脸色很凝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到极限了。
夏莉被烟味呛的难受,走到窗边,将紧闭着的窗户推开一扇。
雨雾霎时从外面飘进来,凉丝丝的,落在她脸上。
女孩视线不知该看向何处,顺着楼下攒动的人群,鲜绿的悬铃木叶,那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那里。
她看不清车里面的人,絮絮的雨水,甚至连车牌都看不清。
她站了会儿。
身后传来夏维琛的声音,带着点苍老的无奈。
“我跟这个位置没缘分,天注定的。”
夏莉转过身看向父亲。
夏维琛将杯子里的隔夜茶喝掉,继续抽着烟,说着话。
程凤仙的父亲,程部长因为贪污,上个月在国内被革职入狱,夏维琛作为女婿也被牵连,职务被罢免了,在江城的家也被查封了。
夏莉听到这里,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虽然不理解父亲心里为什么可以有两个女人,但父亲的为人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如果父亲和程部长有不清不楚的利益往来,这些年他不至于被打压的这么惨。
连陈昀的父亲都知道这一点。
“您跟国内发过电报了吗?”她问。
夏维琛眼里弥漫着红血丝,看着天真的女儿,静默良久后,温和地笑了笑。
“官场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
夏莉见父亲的茶杯空了,给父亲倒了杯水,这才发现水壶里的水也是凉的。
“没事。”夏维琛抬手,将茶杯里的水喝掉,阻止夏莉去煮热水的动作。
“等这里交接完,我会去找份工作,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夏莉下楼。
那个武官还在走廊里跟人说话,见她出来,又将她带了出去。
短短的路程,她像是走了很久,才回到车厢内。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女孩脸色素白,眉头蹙着,身上还有很浓的烟草味。
轿车离开了这里,穿过灰蒙蒙的林荫道。
夏莉心情复杂。
起初在想父亲的事,好不容易摆脱程部长的压力,来到自己喜欢的位置,又落得这个下场。
想到父亲说,‘官场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
后来,想到艾德里安,已经两年没有晋升了。
他会不会哪天也面临这样的事情。
就像她的学校,突然就停课。
这样的时代,总是伴随着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
她内心期盼的安静,安定,平和的生活。
与这样的时代格格不入。
女孩思绪很散,很乱,像浮萍一样飘在塞纳河的河面上,被急促的雨点打成一个个泡泡。
直到轿车回到塞纳河畔的三层别墅,夏莉才反应过来,到艾德里安的宅邸了。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向艾德里安,撞进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温柔平和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泊,能够承接她所有不好的情绪,蕴藏着力量。
夏莉心头一颤。
-他们在出发时约好的,回家拿了书籍和证件后,一起吃午餐,下午去看电影。
她,似乎让恋人觉得扫兴了。
库克坐在前排,意识到车厢内的气氛不对劲。
在他看来,这位Shelly小姐数次拒绝上尉,从大使馆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导致上尉情绪不佳。
他飞快地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撑开雨伞,动作利落地像是在执行战术任务。
-愿上尉跟Shelly小姐赶紧离开这辆车,他可不是克劳斯和彼得,敢在这种时候吃瓜!
夏莉坐着没动,小手从座椅爬过去,扯住艾德里安的袖子,晃了晃。
“艾德,不是说要带我去吃午餐吗?”
艾德里安低头,视线扫过她捏紧的那截袖口,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女孩浓黑的睫毛轻眨着,眼神闪烁,浅粉色的唇瓣抿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只做了错事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兔子。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应该没什么胃口。”
夏莉被拆穿,有些不知所措,唇瓣动了动,垂下对视的目光,松开抓着他的手指。
-自己果然扫兴了吗?
艾德里安将外套脱下来,罩在她脑袋上。
夏莉视线一暗,来不及反应就被淡淡的草木香包裹住,干燥暖和,瞬间驱散掉阴雨潮湿。
艾德里安绕到她那边,弯腰将她抱出来,直接往里面走去。
雨点砸在男人衬衫上,泅出深色的水痕,他快步穿过前院的花园。
夏莉撑开外套,盖在他脑袋上,朝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
像一个小小的世界,只住着她和艾德里安。
第198章 if百年之前:再水一章|跳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