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是盛西庭第二次见到宁言熙。
两人第一次见面, 在七年前。
那时宁言熙还叫盛言熙,还是盛家寄予厚望、光风霁月的大少爷,是庞大商业帝国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以盛西庭原本的身份, 是绝不会和宁言熙这种贵公子产生什么交集的。
但偏偏,因为一个荒唐的原因,两人被命运毫无道理的捆绑在了一起。
刚刚失去一切的盛西庭被带回盛家, 在这栋金碧辉煌的房子里和宁言熙站在了一起。
两个少年, 一个桀骜, 一个温润,同样年轻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相似。
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寻常人遇见这种改变一生的时刻, 就算不会狂喜也会紧张无措。
但那个时候的盛西庭浑身是刺, 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纵使穿了身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面对周围人明里暗里的好奇打量, 坦然的看不出丝毫窘迫
反倒是宁言熙, 看到改变自己命运的陌生少年,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机会, 趁所有人不注意, 白着脸小声的道歉,“...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是既得利益者, 面对盛西庭,天然就该有愧。
今后的处境也尴尬,才十八岁的少年, 乍逢巨变,再沉稳也失了方寸,嚅嗫着说不出更多话来。
盛西庭只觉得命运荒诞可笑,垂着头沉默着没理他。
这一次见面后没多久,宁言熙就改了姓,盛老爷子不顾夏芳瑛的哭求,雷厉风行的将他送到了国外。
盛西庭对他所有的印象,便仅剩一个温柔到近乎懦弱的单薄剪影。
按照盛老爷子当初的安排,宁言熙其实不该再回来的。
但这几年来,盛西庭在集团的表现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好,他的羽翼逐渐丰满,和那群商场老狐狸周旋也不落下风,盛老爷子欣慰之余,也就不再执着于替他扫清障碍。
加上人老了,就格外心软念旧,哪怕早就知道夏芳瑛在偷偷和宁言熙联系,盛老爷子也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发现宁言熙买了回国的机票,他没阻止,任由他平安落地。
这些暗地里的事,没人和盛西庭说过。
但看着面色隐隐尴尬的盛老爷子、目光殷切的夏芳瑛,以及温和坦荡荡宁言熙,他还是看懂了。
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这一刻,盛西庭清晰的感知到了。
不过,他不在乎。
当人胜券在握的时候,是不会在意失败者怎么想的。
盛西庭轻笑一声,好整以暇的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看着仍站在原地的宁言熙,缓缓颔首,客气招呼,“好久不见。”
宁言熙心底微微一叹。
七年前他对自己究竟欠了盛西庭多少尚且懵懂,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就越发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是个多么卑劣的小偷。
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盛西庭那里偷来的。
盛西庭怎么对他,他都毫无怨言。
他欠他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因此,就算察觉到了盛西庭对自己隐隐的恶意,宁言熙也不生气,只是又朝他笑了笑,便在夏芳瑛的招呼下坐了下去。
夏芳瑛久不见他,恨不得拉着他从头关心到脚。
顶着盛西庭玩味视线,宁言熙也觉得尴尬不已。
但他对那场差点带走夏芳瑛生命的大病仍然心有余悸,也不忍伤了她的心,只能忍着头皮发麻,耐心的温声回答。
盛西庭半靠在沙发上,双手随意的搭在长腿上,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
他不喜欢宁言熙,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但不喜欢的原因,却并非宁言熙想象的那样,恨他偷走了自己人生。
而是因为季月舒。
在两人见面之前,在还不知道盛家大少爷是圆是扁的时候,他就因为季月舒,而讨厌上了盛家大少爷。
因为盛家大少爷,差点抢走她。
当初,认识季月舒之后,在他处心积虑的接近下,压抑多年的少女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他有意无意的引导,她逐渐对他无话不谈。
家人的期望,练舞的辛苦,对未来的迷茫...刚满十五岁的少女总是满腹心事,却要假装坚强。
盛西庭听得多了,对她渐渐怜惜。
有一段时间,季月舒总是无精打采,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盛西庭发现之后,用给人代打攒下的钱,精挑细选了一家干净的家常饭馆,请她吃饭。
季月舒偷偷跟着他去,面对简陋环境也不嫌弃,反而吃的很香。
只是吃着吃着就哭了。
盛西庭吓的头发都炸了,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又控制不好力道,把她雪白脸颊擦的通红一片。
季月舒被他笨拙的样子逗笑了,抢过纸巾自己把眼泪擦了,趴在桌子上,闷闷的不说话。
绞尽脑汁的讲了半天笑话,她才皱着好看的眉,幽幽开口,“...要是我爸妈能像你一样对我,就好了。”
盛西庭听的都笑了,“小公主,像我一样,天天请你吃苍蝇馆子啊?”
“至少你不会...”她偏过头,黝黑的眼瞳直直看着他,眼眶里水光闪烁,“...不会教你十五岁的女儿去勾引什么盛家大少爷。”
盛西庭愣在当场。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小公主,其实过得很辛苦,但是他却不知道,她的父母,居然是这么的...
他找不到形容词,只能恶狠狠的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从那以后,他讨厌上了盛家大少爷,也讨厌上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十八岁的少年发了狠,开始没日没夜的设法赚钱。
因为,他生了妄念,想要护季月舒一辈子。
像蒸汽时代的落伍骑士,拼尽一切的追赶时代浪潮,只是为了解救他心中被困的公主。
可惜,他的人生不是热血少年漫,而是一出滑稽戏,他的努力还是落空,化作了一场笑话。
但在他失去一切的时候,命运突然又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见到了盛家大少爷,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
他取代了对方,成为了盛家二少爷,当年绝食反抗父母的小公主却没逃脱命运,被逼着走到他面前,生涩的勾引他。
果然,滋味很不错。
盛西庭舔了舔后槽牙,缓缓勾起唇角。
一直关注着他的宁言熙见状一愣,还没等开口,就又被夏芳瑛拉着追问起了在英国的生活。
听他说着一些生活趣事,夏芳瑛却没笑,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愁肠百结的望着消瘦的大儿子,“原来,在英国的日子这么难...”
“言熙,你受苦了。”
当着盛西庭的面,宁言熙怎么敢觉得自己苦。
他觑了表情莫测的盛西庭一眼,斟酌着否认,“妈妈,爷爷给我的股份每年分红那么多钱,我过得挺好的,您就别担心了。”
听他这么说,夏芳瑛终于收起了眼泪,一直没开口的盛老爷子则是和他聊起了股份,而盛西庭依旧沉默。
英国的日子,很苦的吗?
本该是加入话题、表演兄友弟恭的盛西庭,却在那三人欢声笑语中走起了神。
那季月舒呢,她在外的这几年,过得会很辛苦吗?
-
回国一段时间,季月舒已经很少想起伦敦了。
不过今晚她心情不好,拉着林雾宜喝了两杯,辛辣的酒水让她呛咳不止,但到底还是醉了。
林雾宜叫了代驾把车开回去,又拦了出租,送晕乎乎的季月舒回家。
一路上,季月舒都没说话,林雾宜看着她,眉头紧皱,等把她送上楼,又折腾了一圈看着她洗漱好躺下,临走时,到底还是没忍住。
“月舒,如果你在二少爷身边呆的实在不开心,那就回伦敦吧。”
摸着季月舒顺滑黑发,她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就是你得再等等,等我干.翻后妈,抢到继承权,你们家欠盛家多少钱,我来替你还。”
季月舒醉的迷迷糊糊的,但到底理智尚在,听她这么说,呆呆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雾宜,你知不知道,我欠了盛西庭多少钱?”
她笑吟吟的伸出两只手,数着手指说给她听,“...十亿,我起码欠了他十亿,我一辈子,都还不起的...”
回伦敦,已经成了她遥不可及的一个梦。
林雾宜也知道自己是在痴人说梦。
林家的根基在沪市,没发家之前,也不过是小康家庭,她爸运气好,抓住了金融的风口,胆子又大,敢赌敢干,这才发迹,做起了投行。
后面又赶上了互联网,狠狠挣了一波,纸面上的身家,看起来和盛家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层次。
但赌性大的人,行事自然激进,钱来的太容易,花起来也就百无禁忌。
她妈妈去世之前,她爸就在外面养小的了,她妈妈不在之后,她爸的风流事更是张扬到整个沪市人尽皆知。
这么多年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弟弟妹妹养在外面。
后妈换了一茬又一茬,亲爹的资产被分了一次又一次。
林雾宜时常都在想,别到时候她好不容易拿到继承权,却发现只能继承到满屋子的一个连的后妈吧?
林家的财力,和盛家这种坚持实业、底蕴丰厚的顶级豪门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了。
这也是季月舒当初走投无路,却没去找她帮忙的原因。
怕朋友两难,索性没让她知道。
现在再提起,不过是两个姑娘醉后的梦话,季月舒也清楚,所以哪怕知道林雾宜的承诺注定无法实现,但她也依旧心中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