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周庆杰定的见面地点在一家古色古香的中式茶馆, 宋禧进店便有服务员领着她去包间。
清幽雅致的包间中,只有周庆杰独自等候,宋禧怯怯往里走,听到服务员将门关上, 心里一紧, 不自觉往后看了看。
“宋小姐, 别怕, 我约你见面, 是想随便聊聊,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举动。”尽管周庆杰已经半身不遂,今天依然着装正式, 白衬衫配西裤, 那双早已没了知觉的脚也穿上了黑色皮鞋。
宋禧下意识选择相信周屿的话, 在她看来, 周庆杰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会伤害,她作为外人,怎么敢不防着他?走进这家茶馆之前, 宋禧包里的录音笔就已经打开了。
她做出乖巧样子,冲周庆杰点了点头, 在他对面坐下。
“小屿知道你来见我吗?”周庆杰问。他的脸上做不出多少表情, 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和牵强。
“我没告诉他。”宋禧说。
“也没带孩子过来。”周庆杰笑着替她补充。
“现在这种情况,我认为孩子没有跟您见面的必要。”谈起孩子, 宋禧不自觉挺直脊背, 不卑不亢地看向面前这位长辈。
周庆杰点了点头,没作声,等着宋禧再开口。
宋禧问:“您今天见我,是想聊些什么?”
“都行。或者, 宋小姐想知道些什么,可以随便问我。”周庆杰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茶杯也跟着晃。
看到这一幕,宋禧难免感到心酸。难怪人家都说,病来如山倒,她想:要是哪天自己变成这样,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想活了。
“其实周屿跟我说过他家里的事,比如……比如您跟他母亲婚后一些事……”宋禧知道自己提这茬很不礼貌,但她就是想看看周庆杰对此是个什么态度。
听到这话,周庆杰非但不怒,反倒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看得出来小屿很信任你,这都跟你说。”他收起笑容,脸上浮现一丝愧色,“说起来,我很对不起小屿母亲,结婚后,我总是让她受委屈。”
“您爱她吗?”
“怎么说呢,”周庆杰顿了顿,“只能说确实爱过,但——我想我年轻时那些情史,小屿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确不是个专一的人,这我承认。”
“那您觉得,周屿这方面,像您么?”宋禧怕他不说实话,刻意强调,“我跟周屿早就离婚了,并且目前为止没有复婚的打算——至少我是这个态度,您没必要为了拆散我们而撒谎。”
周庆杰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低头看看茶杯,片刻后又抬眸看向她,“小屿像他母亲,在感情方面很专一。其实不止感情方面,很多事情他都喜欢从一而终,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之努力和忍受寂寞,你看,他现在事业做得这么好。”
“所以当初他跟季清禾……真是您给他下的套?”将这两人“捉奸在床”的经历给宋禧留下了深刻阴影,每每想起和提起,都让她心痛一番,此刻她又忍不住难受起来,声音发颤。
周庆杰喝一口茶,什么也没说,宋禧却什么都懂了。
“季清禾就这么……这么喜欢周屿?为了毁掉我跟他的婚姻,宁愿弄虚作假搭上自己的清白?可她最后不还是、不还是没嫁给周屿,反倒嫁给了周廷!”
同为女人,宋禧实在搞不懂季清禾到底是怎么想的。在她看来,季清禾比自己漂亮得多,优秀得多,家境更是没得说,季清禾这样做,跟自我毁灭有什么区别?宋禧无法理解。
“清禾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姑娘哪里都好,只可惜啊,长了个恋爱脑。”周庆杰摇着头,轻声叹息。
“也就是说,周屿的的确确,没有做过任何背叛我的事?”
对于跟季清禾同床共枕这事,周屿给宋禧的解释是——父亲来家里看他,一改强硬的态度,对他和善起来,与他喝酒聊天,那顿饭他们父子俩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也喝了许多酒,周屿就这么喝醉了,醉得断片儿,直到被她从床上拽起,才发现身旁躺着季清禾。
“至少跟清禾,他是清白的。”周庆杰答道。
宋禧僵直挺着脊背,面无表情,目光失焦,沉浸在回忆中,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住,指甲陷进手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宋小姐,安之都四岁半了,我想孩子还是更希望父母陪伴在自己身边……说实话,我很后悔当初破坏了你跟周屿的婚姻,如果我没搅和,兴许你俩一直和和美美,孩子也一直在父母的关爱下开心成长。宋小姐,作为周屿的父亲,孩子的爷爷,我为自己当初做的错事,给你造成的伤害,向你道歉,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跟周屿复婚这件事。”
周庆杰目光诚恳地看着宋禧。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宋禧极度震惊。来这里之前,她以为这位老先生大概率要将她狠狠羞辱一番,毕竟从前他是如此瞧不上她,如此不希望她跟他的儿子长相厮守……
她在周庆杰的眼里看到了泪光,心下动容,可忽然间转念一想:昨天周屿才见过他,会不会是周屿劝父亲约她见面,给她道歉也是周屿的意思?今天周庆杰对她说的所有的话,会不会都是周屿提前为他写好的台词?
宋禧沉入深深的茫然中,随之而来的,是令她不寒而栗的恐惧。以周屿的心思和城府,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可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让宋禧痛苦的是,这种事周屿做或不做,都是极有可能的。
“周老先生,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恕我直言,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在过自己的人生,所以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告而动摇自己的原则。”她看向周庆杰,直视那双苍老的眼睛,坚定表态后,沉默了片刻,语气柔和下来,“周屿说他昨天见过您,我很想知道,您愿意对我道歉,是不是因为周屿跟您——”
周庆杰微笑着打断:“不,不,宋小姐,你想多了,我确实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人老了,不中用了,也就没有从前那么固执了。”
“您只是病了,不是不中用……”无论这个人曾经有多么可恶,看着他现在的状态,听他说出这种话,宋禧的心很难强硬起来,不由得感到悲哀。“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
“谢谢你,宋小姐,我不需要安慰。”周庆杰目光垂下来,望着自己那双没有知觉的腿脚,“昨天我对小屿发了脾气,其实他说得没错,是我没控制住自己。这些天我总有种预感,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也不知道预感得准不准。复婚这事儿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没人勉强得了你,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周庆杰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宋禧,“不知道为什么,小屿和他哥会闹得这么僵,其实他俩小时候关系特好,小廷一直都很关照爱护这个弟弟,哪怕后来小屿对他态度恶劣,他也认为自己作为哥哥,应该容忍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要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偏心,也不可能,坦白说,很多时候,我对小屿虽然严厉,但这也是因为对他寄予了厚望,我内心里,其实还是更为偏袒小屿,正是由于这点,所以对小廷心怀愧疚……”
宋禧完全能够理解周庆杰的心情。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儿子都是亲生骨肉,周庆杰虽然是父亲,但父亲也是人,很难时刻做到一碗水端平,当这碗水端不平的时候,父亲心里一定不好受。亲兄弟有了间隙,自认为时日不多的父亲,希望他俩和好如初,再正常不过。
“您希望我劝周屿放下心结,跟哥哥重归于好,是么?”宋禧问。
“是的,也希望你帮我打听打听,为什么小屿对他哥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这件事困扰我很久很久,直到现在,谜团也从未解开。我知道,或许你认为,是因为他俩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可这事小屿并不是长大后才得知,他从小就知道。”
“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但……”宋禧长长叹息,“周屿这个人,嘴严得很,他不想说的事,任谁也撬不开嘴。”她摇了摇头,“总而言之,我再试试吧,问得出最好,问不出,也只能算了,等他哪天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
“谢谢你,宋小姐。”周庆杰的手伸桌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丝绒包,拉开拉链。
宋禧看着他递给自己的祖母绿手镯,目瞪口呆,“这——”
周庆杰笑笑,点头,“没错,这是给你的。昨晚我梦见了小屿的母亲,我已经很久都没梦见她了。她在梦里催我,让我把这个给你,埋怨我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给。她生前就决定把这个送给小儿媳,大儿媳送的是另一个。我说你俩都离婚好几年了,没必要给,她说离不离都得给,你独自生下孩子,又把孩子养到现在,很不容易。醒来后我想了想,确实也是。”
周庆杰见宋禧不肯伸手,便将玉镯轻轻放在桌上,“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收,否则,我将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