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绿色草原驯服他
简书颐上车时,倪青葵已经在车上了,怀里抱着她的小提琴,睡得东倒西歪。
音乐类的艺考要等到明年开春,她最近每天去音乐学校高强度集训。
倪青葵的爸爸接完女儿,又回三中来接简书颐。
他抱着吃瓜心态看了看后视镜,看了好一会儿,问她:“男孩子在追你啊?咋长这么帅。”
简书颐说:“哪里帅了,他是天底下最丑的人。”
王叔叔笑眯眯:“我懂我懂,你倪阿姨跟我吵架也这么说我。”
简书颐严正声明:“不一样,他是真的丑。”
倪青葵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谁啊,谁长得帅?”
她坐直身子,睁眼看看简书颐不忿的表情:“你又被谁气红脸了?”
简书颐低声:“还能有谁。”
倪青葵心领神会,打了个哈欠:“孽缘啊孽缘。”
简书颐说:“那倒不必,孽缘这个词也会让他爽到,人家从头到尾都不痛不痒。”
倪青葵没有说话,笑眼盈盈地看她。
沉默片刻,简书颐喊她:“倪青葵。”
“嗯?”
“你觉得我好吗?”
“你特别好啊。”
“哪里好?”
“又拽又酷又狂,吾辈楷模!”
简书颐笑了起来,眉目温柔。
倪青葵也笑着搂住她说:“还是个美强惨。”
简书颐若有所思道:“看来我拿的是主角剧本。”
倪青葵靠在她肩上说:“当然啦,你一定会发光发热的。”
简书颐偏眸看着窗外的景。
她拉着倪青葵的手,轻轻帮她揉着指腹那里,因按弦而疼痛的茧子。
简书颐决定,以后如果再跟这个人发生冲突,被气伤,当天一定要多做英语、数学各一张卷子。
她学习到深夜,对完阅读的答案,正确率100%的成就感填补好了情绪的漏洞。
老师那句挂嘴边的话怎么说的?
谁都会辜负你,只有学习不会。
收拾好桌面,简书颐打开了日记本。
方立函说的挺对的。
他对她的追求还不到死缠烂打的地步。
简书颐遇到过,有男生一日三餐给她发图片汇报的,早晚安也不落。
她也收到过每天一封、内容不一的藏头情诗。
还有一些人追在她身后屁颠颠地喊女神,坚持不懈地给她送奶茶,每天给她点情歌。
也不乏有一些小众的奋进派,会为了她用功读书,只为了和她的照片挂在同一个榜单上。
……
当然,有人付出这一些后,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会恼羞成怒地斥责她说:“你也太难搞了吧?”
简书颐不动摇地回答一句:“是你在追求我,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在你的身上,不要来质问,我没有对你负责的义务。”
方立函不会做这些事,即便真做了,也不会恼羞成怒。
死缠烂打固然令人烦恼,但是追人和被拒都不上心,这样的心性也是挺特别的。
简书颐在日记本上写字。
【敌在暗,我在明,这不是我的错。
我从来无须掩饰,我的野心,我的骄傲,我的棱角以及自尊。
我最不应该的,是产生了委屈失望的念头。比起他的轻浮,这更令我觉得可耻。
优越感是看不起,傲慢是看不见。
不要对本性轻浮的人抱以期待。
我为某一瞬间的憧憬感到抱歉。】
合上日记,简书颐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消息。
关掉空荡荡的班群,简书颐点进了空间。
她很少看空间,基本一周能有个一两次就算高频率了,于是慢慢刷下去,看到了方立函前几天发的一个视频。
这次他去的是一个电竞比赛的现场。
没有自拍,只有选手打比赛的视频。
简书颐没点开视频看,但是发现了周绥的留言:【出去潇洒不带你周爷,是不是兄弟?】
方立函说:【不是要完成任务?】
周绥:【我可以溜】
方立函:【来吧,下次给你留个票】
简书颐没仔细看了,她准备往下滑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触到了一个点赞用户的名字,直接跳转到了这个id叫Cs的空间。
她对这个id有点印象,可能是方立函的朋友吧。
Cs挂在最上面的一个内容,是个照片九宫格,简书颐都没点开细看,只粗略地扫一眼动态的氛围,都会觉得,照片与文字折射出来的雍容非常的灼眼。
灿烂闪光的水晶灯,男孩们西装制服,女孩们绸制的长裙配高跟鞋,桌面晶莹的高脚杯,角落透明的三角钢琴,外国乐队的热闹表演,以及一张张漂亮英俊的脸,组成一场华丽的聚会。
乍一眼像婚礼现场,但他们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并且场面没有那么规矩谨慎,很像小妞电影里那些热辣鲜活的成人舞会。
看起来是这个Cs的女朋友过生日。
简书颐在其中一张照片里看到了方立函。
照片是他和一个男生的合照,他身侧的男生应该就是这个账号的主人。
Cs长得很帅,看得出,个性应该偏痞气张扬。
方立函坐在偏角落的位置,最亮的那颗水晶灯只分到一些光线的余温给他。
他还是那么不显山漏水的淡定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松散了两三颗,叠起长腿坐在沙发上,西装裤衬得腿型很好、很直,他看着镜头,露出一点松缓的笑。
旁边的男生手里拿着一个香槟酒杯,手臂揽着他的肩膀。
他们的身后是大海,从窗户里能看到一点甲板上的精心布置。
可能是传说中的游轮趴,那地点肯定不是在江城。
从前看到这些,简书颐会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要遇见,也不要搞什么纠缠了。
但她此时,却注意着他毫不挂心的表情。
朋友的女朋友过生日,应该能算有些情分吧?但说到底,跟他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所以他出席一下,依旧漫不经心,连一个真诚快乐的笑都吝啬。
性子淡到一定境界的话,还挺能调动人的玩兴的。
简书颐的观察者人格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的硬骨头里,有着情感洁癖的那个人格在理智地提醒:拉黑他。
而观察者还在等着看好戏。
她兴奋地叫嚣着exciting:驯服他!
放下手机,把日记本翻了一页过去,简书颐又写下一段话。
【你想跟我接吻,我可以跟你接吻。
你想跟我上床,我就贪图你在床上的价值。
你给我三分演成十分,我就还你只有三分的十分。
你跟我玩游戏,我也不会再问你,什么是爱情。
方立函,你的名字也没有那么难写。】
-第二天下了雨。
简书颐进门的时候,教室里有不到十个人,她从前面进去,膝盖撞上一把撑开在地上晾的伞沿,轻轻地跌了一下。
男生低沉的声线在她头顶后方传来:“这个伞是谁的?”
简书颐回眸时,方立函正稍稍弯着腰,拎起那把伞。
她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
教室里几个人回头,一个男生说:“我的,咋了?”
方立函看着那个男生说:“给你挂外面,放这挡路。”
“噢好的,谢谢。”
方立函把伞收好,送到走廊去,将手柄搭上窗台。
他回到教室后,视线停留在简书颐静坐的背影上,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方立函也算是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
比如,不要在她的气头上火上浇油。
这几天,他没找她。
简书颐在包干区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学校给流浪猫搭建的猫窝。
方立函上次放回去的小猫,应该就是这堆正在熟睡的小黑猫其中之一。
他对流浪猫很好,也愿意花钱为它做检查,但不会把它带回家。
幸好,学校在动物关怀方面很到位,除了个别的心理变态,小猫们遇到的老师同学都很友善,不缺吃的,也不缺遮风避雨的窝,它们在这里生活很安全。
简书颐快到教室的时候,嗅到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她没有在哪个老师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高级而有质感,像是将她带进一片雨后的茶园。
她回眸一看,气质成熟知性的女人走在她的身后。
简书颐的眸色亮起,像是内心深处有什么被撬动,又或者被对方的美丽照耀了一瞬。
女人鹅蛋脸,低盘发,穿一件驼色的大衣,手插在衣兜里,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不到三十。围巾上有着LV的字样和精致印花,清瘦的肩上搭着一个金棕色的皮包,简书颐看不见极小的品牌logo,但一看这个包就价格不菲。
她正在往教室门中平静地看着,姿态优雅到连用张望这个词都显得太局促了,她只是偏眸看一看,见到面前女生的灼热眼神,女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简书颐:“同学,你是这个班的吗?”
简书颐还怔愣着,片刻才应:“是的。”
女人的嘴角带一点有礼的笑意,说:“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方立函。”
“好。”
简书颐走出去几步,又紧张地回头,到她面前:“冒昧问一下,你是云潇吗?”
对方眼神一顿:“对,你认识我?”
简书颐说:“我看过你的作品集,你的想法和内核特别打动我,我很喜欢你,你日常分享的书我也都看了。”
云潇微讶,而后受宠若惊般一笑,“谢谢你。”
跟简书颐一样,目光在女人身上流连的人不少,甚至有经过的学生不经意地“哇——”了出来。
进了教室,简书颐紧张提上去的那口气才缓缓松下。
云潇是她在社交平台关注的独立策展人。
她的审美判断力与艺术知名度极高。
可惜的是,她的展都是邀请制,不对外开放,基本属于社会名流的艺术聚会,受邀嘉宾有的是演艺人,或者艺术圈、时尚届的知名大腕,不收钱,只接纳身份和关系。
简书颐往教室走时,还回味了一番,刚刚应该没有什么不得体的措辞吧?
居然见到偶像本人,好幸福!
简书颐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抬起眼,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
方立函一般下了课都在睡觉,他把卫衣的兜帽盖上,手臂松松地搭在脑后,这样可以遮挡耳朵,杜绝掉一点课间吵闹的声音。
简书颐跟女神说话时,被心潮澎湃的感觉牵动许久,在看到他的瞬间,顷刻就烟消云散。
简书颐冷着脸过去,拍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外面有人找你。”
察觉到方立函被她拍醒了,简书颐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并不在乎他回不回应。
遗憾的是,要不是云潇在看着,简书颐会选择一拳把他砸醒。
方立函跟云潇就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简书颐离得很远,完全判断不出来他们说了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严肃话题,像是叮嘱或者交代,成熟的女性是有一些长辈姿态的,但方立函没有面对长辈的拘谨,他就静静听着,淡淡应着,等到上课就走回来了。
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简书颐还在想,云潇居然跟他认识?
她跟倪青葵面对面坐着,一边吃饭,一边恍惚地走着神。
倪青葵猛虎进食,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直到,身边有男孩子修长高挑的身影盖过来,挡住她的光线。
倪青葵偏眸一看,是方立函。
他没有端饭碗,手插兜里,正侧着身在旁边站着,腿稍稍靠着桌沿,视线落在她对面的简书颐身上。
像只是经过,但驻足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简书颐也注意到了,她只是低着头,脸色很冷。
倪青葵小声:“你们吵架啦?”
方立函的视线徐徐转向她,坦白从宽地笑一笑,轻声说:“乱说话,闯祸了。”
倪青葵识趣地端着吃干净的饭盆走了:“好好好,你们聊!”
方立函坐下后,简书颐准备起身跟倪青葵一起走。
在她放下筷子,还没起身时,就听见对面的人开口:“才吃几口?再晕一次得不偿失吧。”
算了。
没必要跟他较劲而浪费粮食。
简书颐把筷子拿起来。
方立函看着她吃了一会儿,才低声地开口问:“还是很介意吗?”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挺聪明,知道她这会儿的怒气值已经降了一点下去。
简书颐没看他,只冷淡道:“带着100分的答案来了?”
他微低着头,轻轻一笑:“那不是显得我在找补。”
简书颐抬眼:“你也不用找补了,不就是色吗?人之常情。”
方立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但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简书颐:“你放弃吧,我是柏拉图。”
他便说:“那我现在也是柏拉图了。”
简书颐真的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逗笑了,她说:“你不是柏拉图,你是个好演员。”
方立函想了一想,缓缓地说下去:“我没有满分的答案,我修改一下措辞。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部分,但是遇见你的那一天对我来说很重要。以至于每一次下雨,我都会想起你。
“你非要问我理由,我说不出具体的,这就是一种感觉。
“喜欢就是喜欢,心动就是心动。你认为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那我能不能认为是命中注定?”
简书颐说:“那你这辈子可以跟很多的美女命中注定。”
方立函说:“如果你已经预设了我很花心,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简书颐:“那你就什么都不要说。”
方立函知道辩解与承诺无用,便也不会大肆立下誓言,只告诉她:“我不花心,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没有再多说别的,最后,他留下一句,“再考虑考虑我吧。”
简书颐没理。
当天傍晚,等待晚自习开课的漫长课间,简书颐正在安心地复习期末,广播台的旋律按时响起,每一天,几首歌的中间会插播一篇美文诵读。
不过,今天的播音员有一些特殊。
方立函的声音出来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听出来了,惊喜地交头接耳说,他什么时候混到广播台去的?
学生会的名额要去争,方立函自然不是这个性子。
但是她隐约有一点预感,为什么他会成为今天的特殊嘉宾。
男生低磁动人的声音从喇叭里发散,传向校园的角角落落。
倪青葵背着琴,飞奔向门口等候的江轸时,听到这个声音又迅速跑回来,往简书颐肩上一趴,笑得不怀好意,“wow,是你老公的低音炮哦~”方立函读的是英语文章——不是文章,是《简爱》的原著。
简书颐收起写字的笔端,静静地看向教室上方的喇叭。
他读了她的书。
她知道,他八岁到香港念书,国高的教学语言就是英语。
所以他的口语非常完美,声音压得低,但每个音节都清晰,有着无需费力的流畅感。连读也没有刻意停顿,轻盈自如得像在运用母语。一句一句,一段一段,不像是念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滑过去。
几个选段,并不出现在同一章节,方立函挑选出来,将其拼凑。
第一段内容是罗切斯特和简爱初识之际,一次正式的交锋,对峙之中,他的言辞还有些轻慢。
“I see at intervals the glance of a curious sort of bird through the close-set bars of a cage: a vivid, restless, resolute captive is there; were it but free, it would soar cloud-high.”——我常常透过鸟笼密密的笼栅,看见一种奇特的鸟儿的眼神。那里面关着的是一个生气勃勃、烦躁不安、意志坚决的囚徒。只要一旦获得自由,它一定会翱翔云天。
罗切斯特以俯视的傲慢姿态,面对着不畏缩、不逢迎的简爱。
他在定义她,也在消极而自怜地自我投射。
她是笼中鸟,好奇、生动、坚决,终将自由。
罗切斯特才是真正被禁锢的囚徒。他既是笼子,也是鸟。
“Your will shall decide your destiny,I offer you my hand,my heart,and myapology.”——就按你的意志来决定你的命运。我向你献上我的心、我的手和我的歉意。
他知错,认错,欣赏她,尊重她,献上最终的诚意。
“I put my request in an absurd, almost insolent form. Miss Jane, I beg your pardon.”——我提出要求的方式,荒谬而近乎蛮横。简小姐,请你原谅。
作者有话说:原著里的句子是“我向你献上我的心、我的手和我的家产”,这里改了一下。以及,Miss Eyre(爱小姐)改成了Miss Jane(简小姐)立方严肃声明:没有不给家产的意思。【高亮,明天零点不更,下一章是明天晚上2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