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似水流年撒娇不是这
简书颐觉得方立函今天的心情可能有点不好。
她发现这一点发现得很晚。
本来真的以为,他是跟自己斗嘴气坏了。
但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静悄悄的,没有说话,理解为累了犯困也可以,直到后面有两通电话打过来,他直接一秒挂掉了。
来电很密集,应该是同一个人。
第三遍打来时,方立函看着手机,犹豫了三秒,又挂了。
简书颐没看他的手机,不知道是谁打的。
车子从黄昏驶入了霓虹之中。
方立函沉默地闭了会儿眼睛。
简书颐知道他没有睡着。
在家里时,还有点跟她调笑的意思,遁入黑暗中,他的样子简直像是要把自己藏匿起来,周身一股忧愁的感觉不断扩散,变得越发深浓。
她开口说:“你还在不开心吗?”
方立函缓缓地睁眼,看她:“还行,怎么了?”
简书颐:“很少看你挂脸。”
他默了默,问:“我表情很难看?”
简书颐:“不难看,你不是大帅哥吗?冷脸也帅啊。”
他此刻给她的感觉,就像接连的晴天里突然下了一阵雨,不过只是毛毛雨。
闻言,方立函终于释放出一点正常的笑意,不过笑得又有些力不从心。
他好像并不在意表情难不难看,淡淡地解释说:“跟家里人吵架了。”
又顿了几秒,他跟耍小脾气一样添了句:“还要被你气。”
被她气?
“我以为你习惯了,”简书颐停顿一下,又说,“还是故意甩锅给我?”
方立函看着她,笑而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那你说喜欢我。”
简书颐脱口而出:“喜欢你。”
方立函揭穿:“毫无感情。”
她偏过脸去:“难伺候。”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挺好奇的:“你吵架是什么样子啊?”
方立函散漫道:“单方面被骂啊,就像跟你待一起时候一样。”
简书颐说:“少抬举我了,你可不会被我影响情绪。”
方立函轻轻一笑:“我确实是被你挖苦惯了,表面不计较,其实心在滴血。”
简书颐不想搭理他的嬉皮笑脸,又问道:“你当时没去接我,是因为在打电话吵架?”
方立函敛了笑意,静静看她,语调很轻:“还在纠结这个?”
她说:“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原谅你一秒。”
他便说:“是因为你来才结束。”
简书颐豁然地想,没那么想针对他了。
她其实压根谈不上生气,只是看不惯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所以想找茬挑衅一下。
不过她再怎么扎他,也挑衅不出什么结果。
她是一把尖锐的刀,他是一面波澜不惊的湖。
刀子掉在湖里就没了,丈量不出湖水到底有多深。
简书颐说:“但我刚刚没看见你家里人。”
他说:“我一个人住。”
她吃惊地睁圆眼睛:“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嗯。”方立函应完,还不忘打趣她一下,“你要搬过来陪我吗?”
简书颐:“想的倒是挺美的。”
他淡淡地笑着,但显然没有被她刺痛:“好冷酷。”
简书颐说:“那是你自己的房子吗?”
方立函:“我妈留给我的。”
“她不跟你住?”
“她有自己的家。”
简书颐愣了下,有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啊?
听起来好像,不是说房子。
她立刻在心里忏悔,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呆呆地应一声:“哦……”
简书颐话锋一转:“那你也跟你家里人介绍介绍我。”
他说:“跟我妈说了。”
她意外地一笑,好奇后续:“然后呢。”
方立函:“没有然后,她不管我。”
简书颐不笑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哦。”
好痛的原生家庭……
早知道不问了。
还是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破碎吧。
简书颐不打算开口说话了,彼此沉默了两分钟,方立函望着她,认真地开口道:“其实你可以放下一点防御的想法。”
简书颐偏眸看他在黑暗里沉寂的神色,她也目色平静,认真地问道:“你打算教我什么?”
“我不教你什么,”方立函说,“我只是觉得你挺温柔的,不用过于掩饰。”
她微笑说:“别人说我温柔还能理解,你说算不算讨好?是希望我以后对你多点好脸色?”
方立函说:“你只是对我有情绪,好奇心,胜负欲?不肯放下你的骄傲,所以对我总是戒备森严。”
简书颐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方立函:“你之前跟我说,你总觉得我不肯低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我挺崇拜你的,也许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方面,你的身上有我够不到的东西。很多的希望。”
他不紧不慢地说完,过几秒,又补充道:“我是这么跟云潇说的。”
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直到车子停在一栋豪华酒店的门口。
下了车,简书颐浅声地回答一句:“那我今天温柔点,你别不开心了。”
她走在前面,低头时黑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动,语气平静道:“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的家人。”
“嗯。”方立函在她身后懒洋洋地一笑,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不正经样子,“那先说句你爱我听听。”
简书颐:“找抽?”
-餐厅在酒店的45楼,从电梯厅下来,简书颐就能看到巨型落地窗外的华丽江景。
简书颐喜欢读书,还有一个原因,她的步伐所到之处有限,所以只能通过文字来认识这个世界。
而她认识的世界全是横平竖直的中国字,不是光怪陆离的繁华都市,尽管在书里已经见过太多的繁华,真正的置身其中时,仍会显露震撼不已的样子。
简书颐想了一想,她长这么大,竟然从没有站在过这么高的地方。
除了在曲州的山上,她曾经登上过一座塔,看到的自然风光令她喟叹。
而眼下又是不一样的。
此时此刻,她站在落地窗前,不由地慢下了脚步,直到停住,俯视着整个城市的雍容夜景,慢慢地晃了神。
方立函都跟着领路的侍应生走出去一节了,发现人没跟上,他又折返回来,轻轻牵住她的手:“这边。”
他们的位置就在窗边,方便她看个够了。
吃饭的人不多,旁边是两个优雅的外国人。
餐厅的灯光很暗沉,四面的玻璃都黑压压的,于是衬得她桌上那一捧玫瑰的红色冷艳而清绝。
简书颐看着那束花愣了片刻,花骨朵挺饱满的,紧紧地聚拢在一起,看起来玫瑰的数量不少,她好奇地说:“是在这个餐厅吃饭附赠的吗?”
方立函已经坐下了,他笑着说:“是你男朋友给你买的。”
她还是愣愣的样子,坐在他的对面:“是吗?”
他说:“不喜欢吗?”
简书颐撇了撇嘴巴,可能是怕自己笑出来很尴尬吧。
她摆谱道:“还好吧。”
方立函把玫瑰递给旁人,让对方先收好,又对简书颐开玩笑说:“不喜欢的话出去再扔吧,保护一下我的面子。”
她这才低声地说了句:“才不扔,挺喜欢的。”
方立函身子往前探了探,竖起耳朵,笑着说:“偷偷说什么?我没听见。”
简书颐倔强道:“只说一遍!”
她摆出冷酷的、毫不在意的表情,掩饰只会带来欲盖弥彰的效果,嘴角全是压抑不住的心花怒放的征兆。
等餐的过程中,简书颐跟方立函面对面静静坐着。
她像个小学生,两条手臂端在餐桌上,他自然是从容得多,再名贵的地方都淡定出入。或者说,他矜贵的气质本就和这样的场合相得益彰,与富贵是相互滋养的。
看方立函坐得气定神闲,简书颐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臂放下了,往后懒洋洋地靠着。
虽然人人都讽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野心和手段,但简书颐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
谁不想站在更高处呢?
她看了会儿景色,又瞧一瞧下面的灯光连成一片的车流,忽然问他:“你知道曲州吗?”
方立函说:“去过两次。”
简书颐惊讶:“你去过?”
他说:“对,那边有一座道观,小时候跟长辈去过。”
曲州是不发达的城市,交通挺闭塞的,山里进出不是很方便。
她问:“你们也走那个山路吗?”
“是的,山上只能开车,路特别窄,很颠簸,雨天湿气缭绕的,有很厚的雾,但是山腰的景色很漂亮。”
简书颐点点头,又问:“你去道观干什么?”
方立函说:“有个亲戚商业危机了,说去化解一下。”
她好奇道:“你也信这个吗?”
他自嘲一般笑了下:“像我们这种听从命运安排的人,搞一点玄学不过分吧?”
简书颐的眼神略带探索意图,看看他。
“曲州怎么了?”他问。
“是我老家。”
“你过年就是回的曲州?”
“对。”
方立函说:“好巧,说不定我还在你家门口走过。”
“说不定我们还见过呢。”
“那不太可能,见过我不会忘记你。”
这句话好像刻意的情话,神奇的是,它又的确是真的。
简书颐的面前上了一碗看起来很鲜美的汤,里面有一些鱼肉。
她盛了一碗送到嘴边,准备尝一尝的时候,又见这鱼很陌生,就问了他一句。
方立函说:“这是河豚汤。”
简书颐赶紧把碗放下了,困惑道:“这怎么吃啊?会不会中毒。”
他说:“国内不会现杀河豚,一般都是经过专业处理的,可能是人工养殖的东方鲀,现在技术都很成熟了,不会有毒的。”
方立函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菜单找着什么,随后递过来,给她看了一眼,河豚鸡煲后面的括号里,有着“来源可追溯”的字样。
简书颐将信将疑地收回视线。
他说:“你尝尝看。”
简书颐将信将疑地又拿起勺子。
看她一脸苦涩,方立函笑了,鼓励她说:“不好吃你吐出来都行,尝一下?”
她说:“你别看我。”
他笑着说:“好。”
然后很乖地两只手掌挡住了眼睛。
简书颐尝了半口汤,半口鱼,味道是挺鲜的。
但不知道是吃不惯,还是怕危险,简书颐把鱼肉送到口中,表情仍然苦涩,不过她没吐出来,选择咽下去,不浪费。
方立函问她:“好吃吗?”
简书颐轻轻摇头,说:“听说日本人很喜欢吃河豚,我一直挺奇怪的,为什么冒着被毒死的风险也要吃?”
方立函想了一想,说:“算是一种文化吧,日语里面河豚的发音和福这个字很像,在他们看来这是福鱼,而且有一段时间应该被禁过,禁忌的危险,就更吸引人了,很多人就喜欢挑战刺激。”
简书颐是个惜命的人,她很不解地扯了一下嘴角,接着问他:“这多少钱啊。”
“不贵,只是不日常,”方立函头头是道地说着,“不日常的东西都不好吃,所以走不进寻常百姓家,只有装模作样的饭局会用,所以我也不爱吃。”
简书颐:“那你还让我吃。”
方立函低眸笑着,过了会儿说:“我整你呢,好不好?”
简书颐在底下踢了他一下。
他有躲闪的机会,但还是任由她踹了。
简书颐听得出来,他现在就在执行给双方台阶下的处世哲学。
她说:“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装模作样吗?”
方立函说:“我们也可以是在谈情说爱。”
看她实在不敢吃,还慢悠悠地用筷子挑着,他劝道:“不喜欢下次就不来了,你不用硬吃,放旁边就行。”
简书颐低声地说:“会很浪费,我觉得浪费肉的话,死去的动物很可怜,我把碗里的吃了就行。”
方立函说:“那你给我吧,我吃得多,也不算浪费。”
简书颐盛得还挺多的,自己还吃了几口,捧着碗喝了几口,还加了点料汁在里头,搅得这碗汤已经并不干净。
她有点不好意思:“不用,我自己吃。”
他说:“没关系,剩下的都给我。”
简书颐没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
方立函笑了:“真的没关系,我不是你男朋友吗?为什么计较这个。”
他说着,手已经伸过来,要接她的碗。
她迟疑的片刻在思考,不知道从前的他,会在这种餐桌上执行光盘行动吗?
其实他没有必要替她咽下节衣缩食的苦衷,或是共情那一点点微弱的圣母心。
“为难你了。”简书颐把碗递了过去,“也不是不好吃,只是确实不太擅长吃这些奇怪的食物。”
方立函微微一笑,了然道,“我知道了。”
他说:“是我没考虑到位,我希望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可以浪漫一点的。”
静默了大约半分钟,简书颐说:“但是我能接受跟你一起来。”
他说:“只能接受和我吗?”
她答得很轻:“目前是。”
他问:“为什么?”
简书颐低着眸,过半晌才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安全感。”
她又说出真正的心里话:“挺浪漫的,我对这些事情没那么挑剔,东西不合口味很正常,但不会因此影响约会的心情。”
方立函笑说:“你只对我本人挑剔。”
简书颐微微一笑:“你说对了。”
她觉得,他是挺会照顾人的,不论是在感受或者心理层面。
不正经的样子底下,他那些克制又周全的部分,很好地替她保全了强烈的自尊心。不会大张旗鼓地说,我同情你,所以我体谅你,一切都发生得不动声色,就是最好的维护方式。
不论是她的手机,她捉襟见肘的生活,她母亲微不足道的心意,或是她节俭的思维,都能够在他这里得到稳妥安放。
简书颐偶尔觉得,游刃有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方立函低着头时,简书颐在思考,她思考完了,视线聚焦在他脸上,见他的嘴角暗暗地露出一点笑意。
她感到莫名其妙说:“你笑什么啊?”
方立函说:“幸福。”
简书颐鼓了鼓腮帮,又问他:“你到底是觉得好吃还是不好吃?”
他淡淡地笑着说:“说实话,中规中矩吧。”
那天结束后,方立函跟她在江边散了会儿步,简书颐捧着花,他怕她不方便,说要帮她拿。
简书颐又把花争到自己的怀里,冷淡道:“不劳驾少爷了,我自己来就行。”
搞得像抱花是什么好困难的事。
她是心里开心,又硬要逞能说不喜欢。
方立函看着她被玫瑰照亮的脸,轻轻地笑着。
简书颐落到地面,落到人群中,这里浓浓的市井气,才是她最熟悉的这个城市的样子。
不知道他的心情好一点没。
通过一条巷子,他的车就在巷口等着,简书颐在无人的小道上,冷不丁说了句:“脚有点疼。”
方立函下意识低头看去:“鞋不合适?”
她今天穿了一双帆布鞋,外观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简书颐也傻傻地指了一下自己的脚:“脚后跟,就是看电影那次,为了配合你的身高,穿了厚底鞋,被那个鞋子磨破了。”
其实早就好了。
但撒谎总是让人心虚的,简书颐声音极轻,很别扭似的,咕哝一句:“好烦啊,都怪你。”
她心虚到要用花挡住自己的脸,才能说出这种话。
方立函眼底一怔:“之前怎么不说?都多久了。”
“嗯,就没说呗。”
“现在还疼?”
“嗯。”
他四处看一眼,这里没有人,便弯了腰说:“很严重吗?我看一下。”
简书颐躲开:“你不许看。”
“看一下怎么了?”
方立函看不明白她心里的小九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扭扭捏捏的样子,好奇问道,“你是真的,还是唬我呢?”
“真的啊,我骗你干嘛。”
简书颐看了看他狐疑的眼神,抿了抿嘴唇。
她又小碎步走了一段路出去,耳朵和侧脸都红彤彤的,不自在地出声,“撒娇……不是这样的吗?”
她说完,目视前方眨眨眼,不敢看他。
静了十秒后,方立函往前一步,一把将她抱起。
他说:“知道了,护送你到家。”
简书颐歪着脸,埋在他心口笑了下,又用花拍他:“你别老抱我,我真的讨厌被控制。”
方立函笑得挺坏的:“我知道,你说讨厌就是喜欢,看来我以后要多抱你。”
“……”
他抱着她,由于心中喜悦,脚步飞快地往前跑。
干燥的夏夜热风卷在脸上,把他身上的橘子味吹散又弥漫,是她妈妈上次给他的香水。
简书颐见他真的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忽然有点想笑:“你要一直抱我回去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不累啊?”
他说:“你轻得像块海绵,还没我哑铃重。”
她搂着他脖子,抬起腰,想亲他的脸。
方立函脸颊一歪,跟她嘴唇碰上,他笑着说:“你今天确实很温柔。”
简书颐开怀一笑:“昙花一现,好好珍惜吧。”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