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且以酩酊你又有名分
简书颐还想问他几句,但见他流泪,她静了片刻,说:“你要哭一会儿吗?”
方立函把纸巾按在脸上,很快就揉成团塞旁边,若无其事道:“谁哭了。”
语气还拽拽的。
简书颐抬了脸,看见他红彤彤的眼眶。车里光线挺暗沉的,她看得不甚清晰,但他偶尔脆弱的样子看起来很好调戏。
“可能是我在哭吧。”简书颐直接把脸上的几滴泪在他衣服上蹭了。
方立函乏力地牵一下嘴角,“看来你爱我爱得很动情。”
简书颐冷下脸来:“……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不会揍你?”
方立函不以为意:“揍我不是让我爽了吗?只有你自己手疼。”
“……”简书颐噎住。
他露出迷人又欠扁的笑,弯弯的眼中还有残存的泪光,填着几颗比车顶还漂亮的星星。
简书颐捏起拳头,警告:“我发现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还没挥过来,方立函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软化了她坚硬的骨头,又很轻地落下唇瓣,在她手背吻了一下,随后便捉着她的手,不打算再放开。
简书颐说:“所以你当时瞒着我很多事情,是有什么顾虑?”
他不正经地一笑:“怕你扇我啊。”
“酌情而定吧。”简书颐说,“你不犯贱的话,我也会依着你的。”
方立函:“是吗?”
简书颐:“没否认犯贱,看来你眼里你也是这样的人。”
方立函笑笑说:“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简书颐说:“其实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解决的,我没有那么绝情。虽然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我不会去见你,你要自己选择和承受奔波,但是这前提是,我并不知道飞行会损害你的健康。”
她理智地想了一想,又道:“所以程斯帆的确没立场来指责我,因为我们之间有信息差,这根源不在我,在于你的隐瞒。”
方立函沉默了半晌,问她:“如果你知道呢?”
简书颐说:“爱情不需要自我感动,或者想方设法地感动对方,这种事情,我觉得完全可以商量着来,我希望我们双方都量力而行。”
又安静良久,方立函音色低抑,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会放弃我。”
简书颐动了动唇,但没有说话,听着他讲下去。
“很多人觉得我有钱,很羡慕我的身世,但我觉得我的命并不好,我没有感受过信任,也没有感受过爱。”
“外婆之前跟我说,应该让你们见一面,所以那天凑巧,她在我家。她应该和你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让她和你交流也好,有些事我是难以启齿的,我也觉得没必要追溯过去,但你好像总是对我很好奇,所以研究我,说我像一个迷宫,那我就让你走到终点看一看。”
“刚到三中的那一天,应该是开学一周以后,我到学校报道的时候,我爸被拷走调查,那是我最迷茫的一天,父亲被背叛,一直照顾着我的伯伯突然成了罪人。当时的感受应该不能叫痛苦,不管是身体还是脑子里都空空荡荡的,连痛苦都没了。人生像是停滞在了某一个时刻,很难再往前走。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叫永恒。”
“其实我应该问一下我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但是我不想问,我也不想上学,我就被车子带着走,停到哪里就是哪里,他们安排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那天下了雨,我见到了你。所以我一直认为,你和雨天对我来说都意义非凡。因为你的出现让我体会到一种,我的车就应该在这里停下的魔力,我无意义的人生在那一秒钟有了着力点,我愿意为了这一刻,走进这所学校。”
“你赶着去上课,就看了我一眼,没告诉我你在几班,问你你也懒得理我。我赶紧去买了创可贴找你,但等我回到教学楼下,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然后我就在光荣榜上看到了你的照片,看到了你的班级。当时高一的光荣榜应该是按中考的分数排的名次,你是第一名。”
“我从小读的是国际高中,那边采用的是等级制,比较侧重个人评估。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榜单,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里,激烈的竞争是要放在台面上的。当然这对我来说,依然没什么影响,我并不想参与,我甚至也不能理解力争上游,让自己活得很辛苦的心态。”
“但我的想法很矛盾,我一方面觉得不能理解,一方面又觉得,你好顽强。”
“就像你所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我想的是,我们是不一样的两种人。我不会像你一样争取,你也不会像我一样自由散漫。我不会像别的同学受到你的鼓舞,从此发愤图强,但我不否认,你的个性吸引到了我。”
“有一段时间,你总是质疑我对你的喜欢,我没对你说过谎,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你分开,这也是真的。那时是出于责任心,因为我被放弃过无数次,我很清楚关系断裂会对彼此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我不希望你受伤,所以没想过离开你,是我的真心话。”
“不过我的责任心也不多,因为起初我确实没有考虑到很长远的未来,我不成熟,心里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事到临头总能解决的。”
“所以我不太和你说家里的事情,我爸希望我和云泱在一起,想让我和她多培养感情,但我跟她并不熟,到现在都没加过她的联系方式,还有就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喜欢我,我不想给她希望。有了家里的撮合,和她的关系处理起来会更麻烦一点,只能尽可能保持着距离。”
“不告诉你是怕你多心,事情放嘴边说可能就容易混乱,产生误解,但我心里想的是,我从始至终没有动摇过,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到这儿,简书颐打断问了一句:“云泱现在在哪里?”
方立函说:“她去英国读书了。”
简书颐轻轻点头。
方立函继续说:“我不知道爱是怎么发生,如何形成的。也许就是在每一次去见你的路上,两三个小时的行程,完完全全地用来想你。去时的期待,回来时的失落,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加深,加深我对你的留恋。也许你会觉得我疼痛辛苦,但我去见到你的路上,一点都感受不到疼,我心里是幸福的。”
“大学刚毕业时候,我跟你说我要做一些准备,当时因为这件事,我和我爸吵过一架,我知道你不会为我改变,所以我选择跟着你走。”
听他提到爸爸,简书颐有些惊讶,说:“他是不是很生气?”
方立函默了一秒,坦白道:“他打了我。”
她不敢置信道:“打你?!”
方立函淡淡一哂:“无所谓,他经常打我。”
对上她难以平复的眼神,他说:“也许你会觉得我在不顾一切,但你要知道,我对这里也没有什么留恋。”
“我想要成为一个有温度的人,我想要爱,我想要很深的感情,我想要一个有温度的家。”
“这和你追求的东西完全相反,我们拥有的,正好都是对方缺失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点,我知道我们的分开是必然。”
“如果分手可以让你更好,那你就去追逐你的人生,挺好的,我应该祝福你。”
他压下眼眸,静静说了句:“只是我有一点受伤而已。”
简书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用行动代替语言,于心不忍地抱了他一下:“我知道你受伤,所以我去年见到你的时候,不太敢接近你,我觉得你没有原谅我。”
方立函思考片刻,语气淡淡地说:“谈不上原谅,如果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有什么立场责怪你。”
简书颐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也会伤心。”
他低头看着她,释然轻笑说:“我知道了,你爱死我了,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
简书颐咬咬牙,忍了。
过了会儿,她又轻声地问:“那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四年,直到现在,1492天。”方立函说,“否则我不会找到你们公司,我希望你能赚很多很多钱,我也不会一有空就打着开会的幌子去见你,我想确定你心里还有没有我,我不会偷偷藏你的耳环,找借口去你家,我还想和你接吻。”
简书颐嘴角的笑意一下收回,震撼道:“耳环是你偷的?!!”
方立函不以为然,把她仰起的脑袋按回去:“注意你的措辞。”
简书颐刚闷回去的脑袋又顿时抬高:“你太下三滥了。”
他无所畏惧地挑一下眉:“那又怎样?”
她翻了个白眼,没辙似的靠回他的胸口。
方立函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问道:“我还能再相信你一次吗?”
简书颐:“你应该勇敢一点。”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声音扬高了一些,说,“给你个机会,再做一次我女朋友?”
简书颐立刻黑脸:“重新说。”
方立函:“给你个机会——”她冷着表情打断:“重新说。”
方立函忍不住低声地一笑,随后,郑重地改口道:“简书颐,我爱你。给我个机会,再做一次你男朋友吧。”
简书颐已经被他刚才的态度弄得很不愉快,将脸一偏,摆谱道:“我得考虑一下。”
方立函旋即抬起手,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他低了头,在她鲜红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不是说接吻很有感觉吗?”他的笑眼温淡又狡黠,很难说没有挑衅的意思,逼迫着问她,“还考虑什么?”
简书颐慢慢地闭上眼,正准备迎合他的吻。
下一秒,驾驶座的车门陡然被打开。
两个人弹回各自的座位上,端正坐好。
司机进来便问:“什么时候吃完的?怎么不呼我一声?”
方立函清清嗓,缓解尴尬:“刚结束。”
司机说:“先送简总?”
简书颐想起什么,对方立函说:“我今天回我妈那里,滨江的项目做太久了,我好久没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嗯。”
车里的氛围尴尬了很久,车开出去好一段路,简书颐淡声说了句:“考虑好了,恭喜你,又有名分了。”
方立函放眼望着窗外,露出一抹笑,而后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啧了一声,“很热。”
方立函闻言,不光抓紧她的手,还忽然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作势要吻下来。
简书颐跟后视镜里的司机视线对上,惊出一身汗,猛地把他推开了。
方立函露出得逞的笑,又抬高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简书颐离开时,把她的礼物袋留给他了。
方立函把大牌的包装袋放到腿上,神色得意地问了句:“给我买什么好东西了?”
简书颐留下一句:“不是买的,随便找袋子装的。”
她下车后,方立函一边将袋子里的包装盒取出来,一边听见司机问:“回哪里?”
方立函说:“去方裕茗那儿。”
他展开包装盒的盖子,看到里面坐着一只黄澄澄的小鸭子,巴掌大小的鸭子,落在他的掌心。
小鸭是针织品,针脚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都大,里面塞的是棉花,两颊还有可爱的腮红,像喝醉了酒。
鸭子的身上别了几张便签。
方立函把便签摘下来,借着外面的光,一张一张地掀开看她写的字:小鸭是自己织的,嗯……嫌丑你就完了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话因为读大学的时候,我室友就在做这种事,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特别特别爱他那我怎么也会做这种傻事呢?好奇怪是不是,我也觉得好奇怪,但就是做了……好莫名但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围巾手套什么的你就别想了!
以后我的鸭子就会一直在你手里了,只要你不把它扔掉,它就不会死,也不会被人夺走好好照顾它,照顾一辈子下面还有一个东西,不要忘记拿方立函看完最后一张便签,把东西放下,见到礼物盒的底下摆着一沓草稿本。
她仍然是在每张纸上写下一句话。
他继续,一页一页翻开,看到她字迹清秀的留言:你说过,你是一个不喜欢承诺的人但你自己似乎很需要既然你总觉得我在骗你,那我就给你一个定心剂好了外婆那天告诉我,你当时准备给我求婚,还扔了一个戒指完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送不出去也可以卖掉换钱啊,怎么可以这么浪费……
虽然我没办法帮你找到你丢掉的戒指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还你一个——方立函轻轻地掀过这一页,接着便看到下一张的纸面上,是简书颐的自画像。
她正在托腮,看着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一张速写的铅笔画,只有她无名指上的钻石,被涂上一层亮晶晶的粉色。
女孩漂亮的面容,在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方立函闭了闭眼,盖过那一圈朦胧,继续往后翻——好看不?^_^算你说对了,我确实是一个嘴硬的人……
嘴硬就是不好意思亲口说啊。
方立函,我爱你。我愿意和你结婚。
这是我的承诺。
注意:此处仅表态,没有求婚的意思,别得寸进尺(_)方立函没有看第二遍,他尽快将草稿本盖上,放了回去,怕它被汹涌的眼泪弄脏。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