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且以酩酊你越来越狗
方立函走进方裕茗家里的院子。
园林式的别墅层峦叠嶂,满目的青山真真假假,层层叠叠。
方立函是在后院找到的方裕茗,身型高大的男人正穿一身白色的休闲装束,在后院对墙打壁球。
方裕茗正好把球拍放下,捉起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方立函径直走到他面前,周身的气压极低:“我能揍你吗方裕茗?”
他很不客气地说完,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抬手就是一拳挥过去。
方裕茗敏捷地往后仰了一下,随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皱眉道:“你疯了?!”
方立函紧了紧牙关,把拳头抽回去,揣裤兜里。
他面对面跟方裕茗对峙着,用蔑视的眼神冷冷看着他:“你跟简书颐说了什么?”
方裕茗恍然地松开眉心,原来是为了陈年旧事。
他把擦汗的毛巾丢一边,冷静下来说:“对我来说不重要,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你觉得没有我,她就不会走吗?”
方立函闻言,脾气消散了,他沉默了片刻,走到旁边的沙发,懒洋洋坐下了:“不说也罢,我都能猜到,你是怎么拿家里的事给她施压,当然我也能猜到,她是怎么怼你的。”
方裕茗看着他:“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时过境迁,我还有什么可跟你算账的。”方立函说,“我只想揍你。”
他刚说完,身旁探过来一只端着玻璃杯的手。
方立函看一眼杯里的果汁,听见云潇柔声细语地说——“你可以等他睡着的时候下手。”
“谢谢姐。”方立函笑笑说,“那下次有合适的时机,你给我打电话。”
云潇说:“你自备麻袋。”
他接过那杯果汁:“辛苦你了。”
方裕茗:“……”
方立函的余光里,云潇已经离开后院,进了家门。
他转而看向哥哥,又讥诮道:“我有时候觉得,你以一己之力气跑了所有人也是挺有本事的。”
方裕茗迈步过来,到方立函的旁边坐下,喝了几口温水。
方立函说:“要不是云潇顾全大局,就因为你的自私,现在没有一个人好过。”
方裕茗说:“既然已经时过境迁,现在都挺好过的,就可以了。”
方立函:“事情本身过去就过去了,但是你欠妥的行为,你的态度,对她造成的伤害,你弥补了吗?你看人的眼光,说话的姿态,如果始终这样高高在上的话,那你就永远待在真空层,当一个被家里训练得很合格的机器。没有感情,只有算计,有意思吗?”
方裕茗诧异片刻,挑眉道:“你是在教育我?”
“我这是善意的提醒。”方立函说,“我怕等你老了,所有人抢着拔你管子。”
方裕茗建议:“那你阻止一下。”
方立函扬言:“我第一个冲上去。”
诡异的气氛沉静了片刻,方裕茗没有再批评他。
他问:“你们重归于好了?”
方立函没好气地说:“托你的福,不然也用不上重归于好这么一波三折的词。”
“向你道歉。”方裕茗低声说,“不过我还是不认为,是我的参与直接导致了这个结果,她有她的决心。”
能从他口中听到道歉,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方立函偏眸看着他,思索了几秒钟,又问:“你这是给自己找补,还是看懂了她?”
方裕茗:“你可以随便理解,我只是给出我该有的态度。”
方立函沉默少许,又问道:“向我道歉有用吗?”
方裕茗:“那你代我向她道歉。”
方立函轻蔑地勾一下唇角:“我看你是怕没人给你养老。”
方裕茗不跟他争执了:“也许是吧。”
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什么,方裕茗今天的态度竟然意外谦和。
方立函好奇问他:“你被云潇感化了?”
方裕茗坚持拿出那一句:“这是我和她的事。”
方立函无所谓地别开视线:“并不想了解,不用保持这种严防死守的姿态,你要是不牵扯到我,根本没有什么人关心你怎么样,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对人家好点,也只有她不厌其烦地陪着你了。”
方裕茗沉吟少顷,岔开了这个话题:“不过我只拿出我的态度,在爸爸那里,大概率还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立函看着他,说:“你这是在把你的责任推出去吗?”
方诚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因为心脑血管问题一直在养病,不得不退位让贤,把集团董事的位置留给了方裕茗。
方立函说:“家里现在能做主的人不是爸爸,老头也需要人养老,固执了大半辈子,总得服个软巴结一下你吧。其次就是,虽然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但他无法否认我的能力和重要性,现在什么都动摇不了我。”
他起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要妥协的已经不是我了。”
一直以来,方立函对他的哥哥还是有一些期待的,方裕茗是一个中间地带,他的边界是可以被拓宽的。
比如从前他会耍孩子气,只有哥哥会来问问他想干嘛,方裕茗嘴上批评他,但还是赶回来查看他的需求。
纵然他的面容与姿态冰冷,但方立函能感受到他张弛有度的柔韧,以及潜藏在深处的某种包容能力。
感化这种现象自然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不然云潇也不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在方立函眼里,爸爸就像是plus版本的哥哥。
所以方立函经常还能跟哥哥聊上两句,跟他爸是完全无法沟通。
在很小的时候,他挺希望被父母管的,因为管教等于关心,后来长大了发现,管他还不如不管,因为在他的家庭里,管教并不等于关心,而是迫使他直面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严正冰冷的秩序。
每次家庭会议,方立函祈祷自己待在边缘的位置,当个隐形人就行。
他可以倚在角落里,想想女朋友,想想游戏,想想明天吃什么,想想这场谈话要到几点结束,偶尔忍不住腹诽,跟他哥商量公司规划,关他什么事啊……
他一贯没态度,没脾气,也不讲话,他只要成为楚河汉界的那条河,战火就波及不到他。
长辈们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反正不会真正影响他什么。明哲保身地赖到终于没他事了,再如释重负地起身离开。
但他事不关已的一身懒劲经常惹得父亲很不顺眼。
偶尔,眼见爸爸的矛头指向自己,方立函就会淡然地笑笑说:“听着呢,我没什么意见。”
直到那一个深冬,一贯说一不二的小儿子忽然长出了一身逆鳞,方诚勃然大怒道:“你要自己去开公司?”
方立函依然懒懒地靠在那,没跟他叫板,就淡定地回了句:“不行吗?又不花你钱。”
方诚说:“那你还挺有本事的。”
方立函听出他讽刺的意思,还是好整以暇地微笑说:“谢谢,我也觉得。”
方诚叫他过去,帮他添一杯茶。
方立函不想动,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还没拿起水壶,便迎来一个耳光。
那一巴掌让方立函笃定,他一定要走。
面对他强硬的姿态,方诚再一次抬起手,第二巴掌被哥哥挡了回去。
方裕茗冷静劝说:“不要对孩子动手。”
这话听起来还挺温馨关切的,细想又有说不出的怪异,孩子这个称呼,无疑昭著着,哥哥和父亲已经站在了同一阵营。
那天很冷,方立函坐在回自己住处的车里,脸上带着掌印,但并没有试图处理,放任火辣辣的疼痛滋长。体内的炎热和季节的冰冷对冲一下,这种体验还挺独特的。
他望着窗外,目空一切,神思散得像一盘沙,以至于车子在半路停下,他都没反应。
开车的是他家里的老司机林叔。
当年他负责接送方立函放学,这会儿又跟他来了申城。
林叔去附近的商店给他要了一个冰袋,叫他处理一下,让掌痕尽快消退。
方立函淡淡地转眸看他,像没听见他说话。
林叔见他不接,笑着说了句:“敷一下吧,这么帅的脸,下辈子还得接着用呢。”
方立函遥遥想起,这是他当年在车上和简书颐逗趣说的话,被林叔听到了。
方立函接过:“谢谢林叔。”
他依然没有用上那块冰,好像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将手抬起,视线仍然清清淡淡地望着车外,良久,才低声地应了一句:“下辈子不来了。”
……
方立函收回望向车外的视线,苍凉空洞的眼睛添进去一道车顶的浪漫余温,明亮的星星让他的灵魂也有了重力。
明明没有过去多少年,但一切喜怒哀乐都如前尘往事般悠远。
方立函打开手机,看到简书颐给他发了消息:【你哭起来的样子也挺帅的,赏心悦目。】
方立函笑着回:【虽然我没哭,但我承认你说得对。】
简书颐:【哦哦我的意思我想再把你弄哭。】
方立函狂妄不已:【异想天开。】
-春夏之交,申城的气候一天热过一天。
简书颐今天加了会儿班,快下班的时候就收到方立函的消息了,但她忙着没空看。
直到结束工作,简书颐才点开他的聊天框。方立函说:【约你们林总打篮球,来看。】
简书颐:【在哪?】
方立函:【你公司楼下运动场】
简书颐不理解:【你干嘛就跟他杠上了?】
方立函:【放下你的偏见,我现在对全世界都很友善】
简书颐:【但是你球技这么烂,被打趴下怎么办?】
方立函:【?】
方立函暴风输入了一分钟,发来两个表情:【[憨笑][憨笑]】
简书颐冷酷地回复一句:【没时间】
方立函:【那我去你办公室打】
简书颐立刻皱了眉,她还真的谨慎环顾了一圈她的工作空间。
还好,施展不开,正释然地这么想着,他的消息又来了:【会议室吧,大一点,方便我发挥】
“……”
简书颐下了楼,在篮球场见到方立函的时候,林启航应该还没过来。
方立函一个人在那练习投篮。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五分裤,手长腿长的姿态很养眼,动作松弛地往地上拍了几下球,然后抛进篮筐。虽然简书颐不懂篮球,但从前读书的时候,她总是能在球场一眼找到方立函,她承认他长得很好,体态很具有观赏性,在人群中很抢眼,的确有几份姿色。
天气还没那么热,他就穿得十分清凉。
简书颐沉默地在旁边的观众席坐了会儿,直到方立函看见了她,走过来。
她问:“不冷吗?”
他一边靠近,一边说:“冷,等你温柔地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再对我进行嘘寒问暖呢。”
“……”简书颐了然点头,“冷就好,一会儿就冻哭你。”
方立函一手松松地扶着隔离栏,低眸看向栏里的简书颐,不以为然地一笑说:“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简书颐一抬眸,就对上让她熟悉的狡猾眼神。
方立函已经转了身,他走到旁边的一个位置,拎了自己的衣服过来,抬手往她身上一丢:“帮我看一下,记得一会儿喊大点声。”
简书颐很想把他衣服丢地上踩一脚,但转念一想,赔不起,还是算了。
她把外套展开,正好盖住她穿裙子有点受凉的腿,问他:“喊什么?”
他说:“方立函,我爱你。”
她不解:“很毁形象。”
方立函手里缓缓地颠着球,往球场走去:“不喊我就强吻你。”
“……”
很快,林启航就过来了,还有其他几个公司的员工。
简书颐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
她对篮球是真没什么兴趣,而且帅哥也没什么可看的,纵观全场就几个长得还过得去。但她的眼光已经被养得很刁了,毕竟看过最帅的那个,而且浑身上下都看过,没有为任何人的颜值倾倒在原地的激情。
简书颐闲来无事,去附近的便利店给方立函买了瓶水。
简书颐拿起二十几块钱的仙露,还是心疼钱,很快又放回去,换成了两元的普通矿泉水。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立函又走过来,简书颐把水递给他。
方立函接过水,故作失望地质问起来:“不是让你喊吗?”
简书颐懒得搭腔,讽刺道:“你不如雇个啦啦队,让一百个人同时喊,多有气势。”
方立函握着她的矿泉水,放手里掂了掂,转而一笑说:“但是给我买了水,你已经爱我爱得死心塌地了。”
“……”
简书颐淡淡地说:“真的很无聊,没别的事我回去加班了。”
她起了身,却又被他攥住手腕。
简书颐的余光里,林启航也正在往这边走。
她匪夷所思地想,他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简书颐面如死灰:“能不能离我远点?你浑身是汗。”
方立函郑重强调:“帅哥的汗也是香的。”
简书颐瞥了一眼旁边,她低了低声说:“被人看到了。”
他语气轻狂:“就是让他看。”
方立函说完,又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预判她会推开,所以他没有真的亲下来,但每次看到她受惊的样子,他就会笑眼弯弯的得到满足。
她以前还觉得他挺成熟的,但是人在爱里就会变成小孩。
简书颐无奈地白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启航。
林启航可能是察觉到他们二人有什么猫腻,本来打算过来说些什么,但意识到什么,识趣地顿住了步伐。
简书颐把方立函推开,真沿着出口的台阶准备离开了,但往前几步,顿了下步子。
她思考着回过头,朝他勾勾手指。
方立函迅速迈上台阶,到她跟前便配合地弯下腰。
简书颐极快又极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左脸:“满足你一下。”
方立函立刻换一边脸凑近:“右边。”
简书颐冷飕飕骂他:“找抽?”
她这次真扭头走了。
但走了几步后,身后的沉默让她若有所思地再一次停住。
简书颐回过头去看他,发现方立函只是拧开了水在喝,所以没有说话。
他见她眼神复杂,问了句:“怎么了?”
简书颐轻了轻声说:“你爸不是会打你吗?我以后不跟你动手了。”
方立函愣了几秒,随后眼里化开浓浓的温存。
他弯着嘴角,吊儿郎当地一笑说:“别啊,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麦当劳的薯条挺好吃的。”
简书颐收回心疼的眼神,盯着这副死乞白赖的做派:“……你越来越狗了。”
方立函从容微笑:“谢谢。”
简书颐:“没有夸你的意思。”
方立函:“我自会解读。”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