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小洪,你陪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又关上了,然后是脚步声,跟在她后面。
她走快, 他也走快。
她走慢, 他也走慢。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走几步路, 秦云般停下来转过身。
她举起手里的树枝,交叉挥了两下,示意他往后退。
头脑被冷风吹得冷静下来,她语气不再充满火药味。
秦云般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却没了亲昵的劲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你别再跟着我,我和你没那么熟。”
阿尔维德站在雾气里, 那双眼睛几乎和施慈安一模一样,但冷得多。
离开这段“交往”的关系, 离开施慈安的身份, 她曾经展现出来的温柔爱意, 此刻对他也同样不留情面。
他避而不答:“你的脚后跟在流血。”
阿尔维德双手插在口袋里, 目光落在她脚上,她穿着上次送来的新运动鞋,走了几公里, 后脚跟磨破了, 皮肤凝着暗红的血痂。
她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快步往前走。
阿尔维德走到车后拿出一双拖鞋,追回来,把鞋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重新退回车旁,给她留出足够有安全感的距离。
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 冻得知觉迟钝,她才没那么疼。
秦云般低着头看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施慈安知道你出来吗?”
阿尔维德没有回答,偏了一下头,漠然的表情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很重要吗?”
她原地站了大概几秒,弯腰把脚上的鞋脱下,踩进毛绒的拖鞋里,脚后跟被柔软的鞋帮包裹住了。
阿尔维德看着她穿鞋,没有说话。
她穿好之后,他还靠在车门上。
他说:“上车。”
看她不说话,阿尔维德说道:“以这样的速度,大概还要走四天才能走回你的公寓。”
天边的光又亮了一些,从灰白色变成了粉白色,把雾气染成淡淡的橘色。鸟开始叫了,此起彼伏,互相应和。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是凉的,但比外面的风暖和多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阿尔维德身上的气味一样。
阿尔维德上了驾驶座,没有问她去哪里,沿着山路往下开,知道她没有心思听,他没有打开音乐广播,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路途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秦云般有想问的东西,但不想开口,怕他又猝不及防说一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吻你”。
而阿尔维德作为狙击手,确实很耐心,她不说话,他表情看起来还是那样平静,什么别的情绪都没有。
她实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车在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天边的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散了。
阿尔维德把车速提了一点,行驶还是那样平稳。
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在她脸上,秦云般看着窗外,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埋进外套里,渐渐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天一夜的心力交瘁,随着车里温度的提高,她实在无法抵抗越来越重的睡意。
但阿尔维德还在她身边,她已经怕了这两兄弟,眼皮闭一会儿,就要强迫自己清醒一会儿。
阿尔维德从余光看着她陷入睡眠,又肩膀一抖擞,突然惊醒,睁眼坐直了,又慢慢闭上眼睛,如此循环往复。
阿尔维德:“……”
他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但她这样睡也睡不好,坐得也难受,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他升上车窗,外面的风声被切断了,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只剩暖风的呼呼声,“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睡吧。”
秦云般用后脑勺对着他,靠在玻璃上,轻阖着眼不说话,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
过了半天,阿尔维德听到她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骗子。”
阿尔维德问:“你说什么?”
秦云般提高声音:“我说我知道了。”
“我没想骗你。”他淡淡地说。
她说:“施慈安也是这么说的。”
秦云般睁开一只眼,余光扫过,只在他脸上看到了无所谓的表情。
阿尔维德沉默无言,手搭在方向盘上。
半晌,他解释:“胡利安背后的事你不牵扯进去会更好,所以我没有戳破。”
秦云般倦怠地半阖着眼睛,声音低下去:“枪击案的事谢谢你,但一码归一码,阿尔维德,我讨厌的是你装作你弟弟。”
男人闻言,侧首看了她一眼。
头一回从她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踩下油门加速。
很快,车停下来,没有颠簸。秦云般撑起身体想要下车,手摸上门把手,手指还没扣住,车门就从外面开了。
阿尔维德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把车门开大了一点。
他膝盖先弯,整个人蹲下来。
她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握住了。
阿尔维德在半开的车门前半蹲下,那只手是干燥的,指腹有薄茧,握着她左脚脚踝往下的地方,拇指按在她后脚跟的伤口边缘,轻轻地磨了一下。
隐痛让她轻吸一口气。
阿尔维德像是预判到了她的动作,手指虚虚拢着她脚踝,不让她抽回去。
“你干什么。”秦云般皱眉。
她真是还尚存几分教养,才没有趁机踹他几下。
“你回去会放着不管。”
这时候,她才看到阿尔维德手边的医疗箱:“处理完再回去。”
他说:“很快。”
阿尔维德手指修长,碰到她的时候,那种干燥粗糙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第一眼总是注意到他的手。
他手指颀长,带着骨感的青白,附着薄茧,显得干练,他和施慈安的手也有细微的区别,施慈安的手保养得更精心,手指都带着馨香。
她又无法控制地想到施慈安。
意识到这一点,她身体有些僵硬。
秦云般后背离开了椅背,两只手抓住座椅的边缘,低头看着他。
阿尔维德蹲在车门外面,晨光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迁就着她的高度,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用浸湿了的纱布擦过边缘的皮肤,把蹭上去的血和灰尘擦掉。
空气里有股酒精的凉意,她鼻尖嗅嗅,打了个喷嚏。
男人手指碰到她伤口,将白色的膏体揉开,她疼得脚背下意识弓起来。
阿尔维德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托着她的小腿,能清楚地看见那连日光都难照到的小腿内侧,淡白的皮肤上留着快要散去的红痕,啮印随着自然的淡化,在皮肤周围晕开小片粉红。
那是施慈安无声留下的,耀武扬威的痕迹。
他没有在那咬痕上停留片刻,把她腿轻轻放下来,托着脚跟放回毛绒拖鞋里。
阿尔维德松手的那一秒,她瞬间从座椅上弹起来,整个人往车外一钻,头也不回,就步子一瘸一拐地跑了。
冲回金凤饭店,刘姨正板着脸坐在前台,手捏着笔和菜单本子,看她脸颊绯红,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显出几分诧异,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就已经蹬蹬两步跑上了楼,楼板咚咚咚响得像擂鼓。
老太太站起来。
秦云般是脸上藏不住事的孩子。
刘姨更是看着她长大的,那表情瞒不过她。
秦云般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门板,力气瞬间松懈下来。
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接消息,她松了口气。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走之前特地拉黑了施慈安的所有联系方式,不然这个时候手机估计都死机了。
施慈安大概也死心了,没有再换号码给她发消息,秦云般回了几条朋友的消息,就把手机扔到枕头另一边。
她窝进被子里,蜷成一只虾米,睡到自然醒才起来下楼。
刘姨还坐在老地方,问她去干什么。
她说换锁。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钥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很脆,叮叮当当的。
现在想起来,施慈安那晚出现在她床边也不是什么巧合,她每天晚上都锁得好好的,怎么正好他来的时候就没关门呢。
换了门锁,她又把全部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连天花板都没放过。
接下来几天,她窝在家里,整个人都是恹恹不乐的,像一株忘了浇水的植物,叶子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缪丽尔终于忙完了工作,打来问候视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这副蔫巴巴的模样。
她吓了一跳,凑近镜头:“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带我们和你男朋友吃个饭吗?我刚空下来。”
秦云般沉默小会儿,将胳膊挡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我分手了。”
缪丽尔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总不能说她男朋友是个会在她房间安装摄像头的大变态,她男朋友的双胞胎哥哥还一直在装作她男朋友骗她吧!
她知道缪丽尔绝对会对这个感兴趣,但这事太丢人了,她自己还认错了人,简直羞耻到难以启齿。
缪丽尔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初恋的失败会对人打击很大,这很正常的宝贝,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走出来。”
秦云般点点头,裹着被子卷起来坐在床边,一本正经道:“我也觉得,我已经在改简历了。”
她心里不舒服,但日子还要过下去,总之必须得做点什么把施慈安忘了,这个时候简直没有比工作更划算的事了——不仅能忙到没空想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的前男友,还有钱能拿。
缪丽尔欲言又止:“我不是说这个……”
但秦云般心意已决,颓废了好几天,第二天大清早就起来,好好收拾了自己一番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刘姨也在,老太太知道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但寡言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
看她重新弄了头发,叉着腰神清气爽地走下来,刘姨喊住她:“小云,今天有事?”
秦云般停下来,原地转了一圈让她安心:“没事!刘姨,我明天要去面试了,今天出去散散步。”
刘姨上下打量她一眼:“等下。”
她依言坐下来,等了片刻,饭店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来人穿着卫衣,oversized的版型,胸前印着一串看不懂的韩文,挂着银色的耳机。
洪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头到脚,像扫过一张海报——头发重新弄过了,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内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浅口的运动鞋。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刘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小洪,你陪陪她。”
“你要出门?”他问。
洪苑从卫衣底下抬起头,华人的面孔向来是显小的,他这样穿,乍一眼看过去也跟学生似的。
秦云般没有接话。她看了刘姨一眼,刘姨已经坐回柜台后面了,重新戴上老花镜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