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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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不答, 朱大鹏仰头：“你等着，我姐姐就在跟前，她马上过来！”
向雪晴抹掉眼泪, 抬起头，隔着两面广告牌的间隙望去, 周围没别人，只有斜对面巷子里闪过个骑电动车的影子，太远, 太暗，隐隐约约看不清。
裴霁阳说：“你们等了很久。”
“不会等很久，我姐姐过来很快的。”朱大鹏歪着脑袋, “她会打死你的！”
“是么。”
“姐姐说了，我是我们朱家唯一的香火，要传宗接代的。”朱大鹏倒吸口气, 忍痛说, “谁欺负我, 谁就是和朱家的祖先过不去，你竟然, 竟然敢打我……”
“你这么重要。”裴霁阳神色很淡, “你姐姐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因为，因为要我抓小雪回去！”
“抓回去？”
“小雪本来就是我的。”
朱大鹏昂起头，眼神忽地兴奋，“姐姐说, 只要小雪生了我的孩子，朱家就有后了。”
裴霁阳视线下移：“原来是这样。”
他的神情，比平时还要漠然几分，仿佛在看什么极肮脏的物件。
向雪晴心突突地跳着。
她方才知道, 他一副平静面孔，打起架来却是如此身手，动作快而狠，干净利落，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
朱大鹏没说错，朱丽虽贪财，但最惦记的还是这个亲弟弟。
以及给家里传宗接代的事。但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传的什么宗，接的什么代。
朱大鹏已经伤得够重了，要是……
“哥哥。”
向雪晴喊了声。
裴霁阳回神，眉头微微敛了下，目光从朱大鹏身上离开。
那个骑电动车的身影，已行至巷口，正在东张西望。
向雪晴站得不太稳：“哥哥，我脚有点疼，估计刚才撞到了。”
“撞哪儿了？”裴霁阳皱眉，蹲下握住她的脚踝检查，“疼得厉害吗，怎么不早说？”
“右脚脚腕那里。”
“还能走吗？”
“我不太敢用力。”
“哥哥知道了，别怕。”裴霁阳起身，扶住她的胳膊，“咱们马上去医院。”
广告牌遮住了朱丽的视线，她找不到人，从包里掏手机拨电话。
铃声响起，朱大鹏眼睛顿时亮了，他颤抖着举起胳膊，按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手机，迫不及待地喊道：“姐姐，我抓到小雪了！”
向雪晴呼吸几乎暂停，只听电话里传来朱丽的声音：“真的？真的吗大鹏？你们在哪？”
朱大鹏结巴：“在，在……”
有辆出租驶来，裴霁阳招手拦下，车子挡在了马路上。
朱大鹏立即叫道：“小汽车！”
“小汽车？”
朱丽环顾四周，视线锁定，“大鹏，你还在学校附近吗？小汽车绿色的，是不是？”
朱大鹏坐在地上点头：“嗯，嗯！”
朱丽连连应声：“好，你抓好小雪，可别让她跑了。”
电话挂断。
裴霁阳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了个拳，但对上那双朦胧带泪的眼睛，手又松开了。
他搀着她坐进出租后排，对司机说：“师傅去南稍门。”
然后转过脸：“别怕，咱们这就去医院。”
向雪晴看着他，默然点头。
车子刚发动，朱丽便拧着电动车，从马路对面直冲过来。
朱大鹏比划说：“小雪在车上！”
朱丽头盔也没戴，转着把手，紧跟在出租后面，风驰电掣地闯红灯。
“不要命啊。”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猛踩油门。
距离忽地拉远，眼见再也无法追上，朱丽这才松把手停下，恨恨啐了口。
视野里，那个人影逐渐缩成看不见的点，向雪晴转过头瘫在座椅上，呼了口气，恍然发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手心涔涔，是劫后余生的凉。
“没事了。”
温热手掌覆住她的手背，向雪晴抬眼，路灯一盏盏飞速掠过，明暗交错在他脸上，那道目光始终很深。
心脏仍在狂跳，她匆促“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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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一路直奔西城最好的骨科医院，裴霁阳借了轮椅，推着向雪晴挂号找医生。
期间，温若宁打来个电话。
医院的广播声洪亮，向雪晴捂着话筒，说在学校临时有事，过会儿再回家，然后赶在下段播报前匆匆把电话掐断。
晚上十点，医院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摔胳膊断腿，或坐或躺，比她严重的比比皆是。
嘈杂声中，向雪晴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好虽然没有太好，但情况也不算多坏。
裴霁阳坐在对面，盯着叫号屏。
“哥哥，不用担心。”向雪晴忍不住说，“其实也不是很疼。”
“已经肿了。”
“没事的，右脚而已啦，又没有伤到右手，不会影响考试的。”向雪晴在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张发皱的小纸片，笑了笑，“哥哥你看，准考证，还好好的。”
像素不高的照片上，女孩扎着马尾，笑容温柔恬淡，眼中蕴满对未来的憧憬。
裴霁阳喉咙微动，消毒水的味道直直往嗓子里钻，涩得发疼。
向雪晴将准考证装好，唇角依然弯着：“就是可惜那些教辅书了，白白丢在马路上，本来打算考完卖废品的。”
她越是笑，他的心就越是刺痛。
此刻做不了什么，他只攥住她的手，俯身握到唇边，很轻地碰了下。
广播字正腔圆念她的名字，裴霁阳放开手起身，推着轮椅往诊室走。
向雪晴伸展手指，刚才奇异的知觉仍似留在指尖，心脏表面如落羽毛，微微发痒。
好像……好像一个吻。
她被自己吓了跳，猛地抓紧轮椅扶手。
裴霁阳俯身：“不舒服吗？”
“呃，坐得不太习惯。”
“我慢点。”他推行的速度放缓，“往后靠，右脚千万别用力踩。”
向雪晴应声，将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干净，心里默念了遍，他们是兄妹，兄妹。
拍完片，医生举着端详了番，检查了下她的脚，边敲电子病历边问话。
“家里有药箱吗？”
“有。”
“酒精消毒知道怎么弄吧？”
“知道。”
“行。”医生点头，“那就不给你开药了，今晚回去冰敷，这两天别走路，多休息，大概一两周恢复正常。”
听起来状况还行，向雪晴松了口气，应该不会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裴霁阳：“要戴护具吗？”
医生敲着键盘，不以为意地说：“你需要，就给你开上。”
向雪晴问：“多少钱啊？”
医生应：“几十块。”
“哦。”
那还好，她仰头望去，裴霁阳眉微蹙，眼中仍是担忧之色。
“医生，不用再检查下吗？”
医生扶眼镜，从屏幕转过视线，看了眼向雪晴的脚：“检查什么？”
裴霁阳说：“都这么严重了。”
“这么严重？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医生捞起片子，用力甩了一把，“她这个情况，撞得估计是疼了点，但就是些皮外伤，一没伤到骨头，二没伤到韧带，这放在咱们骨科医院，都不算毛病。”
医生朝门外示意，“你看看，啊，你看看外面排队的，疼得要打针了！”
走廊上的每个，都比她严重得多，向雪晴张了张口，又闭住了。
却听见身侧传来微哑的嗓音。
“但是，她也很疼。”
说的是……她吗？向雪晴按着轮椅扶手，恍惚了片刻。
医生手肘搭在桌面，打量了下两人身上同款的实验校服，语重心长说：“小伙子，知道你关心同学，但她这个情况确实不用干预，擦伤用酒精，消肿用冰敷，其他的事顺其自然，让身体自己恢复，能明白吗？”
“明白。”
眼前的少年，唇角绷着，眉心微微聚起，瞧这副表情，不还是没明白么。
“这样吧。”医生摇头，对症下药，“酒精，冰袋还有脚上的护具，我都开上，你看情况给她处理，好不好？”
“好。”
“没别的事了吧？”
“没了。”裴霁阳说，“谢谢医生。”
医生递过单子，按铃：“行了，去交费吧，喊下个病人进来。”
走廊狭长，向雪晴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穿过，降低的视野高度，毫不费力的双腿，整个人仿佛在飘。
裴霁阳取了药，在大厅找了个空位，将她的腿揽在怀里，按着脚踝，一点点用棉签给擦破皮的地方消毒。
头顶光线干净明亮，他微低着头，脸上每块骨头都被照得有形有状，神情认真专注，如同对待一样极为珍爱的东西。
向雪晴叫了声：“霁阳哥哥。”
他动作停下：“疼？”
“不疼。”
“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突然觉得，做你妹妹好幸福。”
裴霁阳捏着棉签，垂眼说：“是么。”
向雪晴列举：“你带我来医院，帮我涂药，跟医生问了那么多，还不好吗？”
“我该做的。”
“但我以前生病都不是这样的。”
裴霁阳抬起目光，注视着那双眼睛，陷入回忆后，黑亮的表面宛如蒙了层雾。
“那是什么样？”
“最早，在福利院的时候，孩子多，向妈妈根本管不过来，也怕传染，谁有头痛脑热就立马关到小房间扎针，所以只要生病，大家都会把你当成沾了病毒的坏人，离你远远的。”
向雪晴手托着下巴，“后来，到养父母那，就更不敢生病了，因为要花钱，花时间，而且躺在床上，他们看见了心情烦躁，家里气氛就更差了。”
大厅不远处，有小孩子啼哭不止，全家人前呼后拥，围在身边端水递纸巾，向雪晴望去两眼，笑了下：“所以，以前生病，总是既孤独又害怕。”
语气平淡，娓娓道来，痛苦仿佛早已被消化掉了，变成笑容里的一部分。
头顶灯光为什么这样亮？
裴霁阳眼皮轻颤。
向雪晴双手捧住脸，弯着眉毛：“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哥哥啦。”
朝他看过来的两盏目光，盈盈如水，漂着层清透的光，竟似比灯光还要亮。
他默然低下头，捏紧了棉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