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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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裴其坤搞定了个大客户,应酬交给手下,没吃饭直奔机场, 赶回西城时已是晚上九点半,路上耽误了会儿, 和兄妹俩差不多前后脚到家。
进了门,却不见往常其乐融融的氛围,向雪晴靠在沙发, 抬高右腿,裴霁阳往底下垫了个抱枕,手扶冰袋, 按住帮她冷敷。
温若宁前倾身子,抚着她的小腿,眼泪几乎掉下来, 问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没事, 就是走路不小心撞到了。”
问了几遍都是这个答案, 温若宁不信:“那得多不小心。”
她目光往上,“脖子也不舒服?怎么缩着?”
向雪晴摸了下后颈, 借调整坐姿的时机, 拽着领口遮住那片红。
“……这样靠舒服。”
温若宁眼神担心,等她坐好:“小雪,你说实话,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啊。”
“那怎么回事, 瞧瞧,肿成什么样了?”
“不严重的,医生看了片子,说骨头和韧带都没事, 休息两天就好了。”
诊断说明摆在眼前,温若宁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摇头:“你同学,他们是不是以为你还跟从前一样,家里没有人撑腰?”
向雪晴笑说:“不会,同学们都挺好的,而且学校有哥哥在的。”
沙发扶手边上,坐着自从进家门后便始终沉默的少年。
听到那声清甜的“哥哥”,浓黑如墨的眉眼低垂,好似又寂然几分。
温若宁仿佛才想起儿子:“霁阳,学校的事你应该清楚,最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找小雪吗?”
裴霁阳:“没有。”
温若宁打量了下:“那小雪衬衣上,哪来的黑印子?”
他眉心微蹙,答不上来。
向雪晴掸了掸衣角:“没人欺负我,就是摔倒不小心蹭到的。”
温若宁瞧她几眼,不禁叹气:“你这孩子,不就是怕给我添麻烦吗,咱们是一家人,过去找你,多少困难从来没怕过,现在也一样,无论遇上什么事,我就算再没用,女儿,我总归护得住的。”
“我明白的。”向雪晴心下轻颤,“但今晚,真的是走路没注意……”
裴其坤站在门前,已有好一会儿。
女孩的面孔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淡定,可遇到出其不意的反馈,比如珍爱呵护,难免还是会泄露无措。男孩的神情也淡,眉眼更接近于冷,仍沉浸在某种不愉快的状态中。
裴其坤有心理准备,见兄妹俩这副模样,几乎了然,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对朱丽和陈文昌夫妇的品性再清楚不过,钻进钱眼的两个人当初放着钱不赚,只约定一年,就是不想让孩子继续读书。
中考在即,制造些状况干扰考试,是他们能想到的招,他提前安排好工作匆匆赶回,却还是险些让对方得手。
裴其坤刚打算开口,却听裴霁阳说:“今天的事,怪我。”
向雪晴转过头,眨着眼,去对他的视线,回家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裴霁阳垂着目光,没有看她,低哑嗓音中自责明显:“怪我在教室待得太久,让小雪一个人等在外面,所以……”
他缓了缓,“所以才磕到广告牌。
温若宁抓着轮椅扶手:“大晚上的,你让小雪一个人在外面?”
他喉咙微动:“是。”
温若宁颤声说:“你就不怕……”
他说:“是我错了。”
“裴霁阳。”温若宁摇头,拍着轮椅,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大名,“你哥哥怎么当的?”
随即举起手臂。
裴其坤眼眸闪动,正欲上前,向雪晴已握住温若宁的手腕,轻轻拦下。
“温阿姨,和哥哥没关系,是我走路玩手机没看路。”
裴霁阳唇角下抿,指腹贴在冰袋,丝丝缕缕的凉,往心里钻。
“是吗?”
温若宁收手,缓了口气,“手机你平时在家里都不玩,走路突然想起玩了?”
“就,发发消息。”
“什么消息?要紧得路不看了。”
“……”
向雪晴一时答不上来,心中懊恼,撒谎果然有技巧,不但要提前对好口径,还得把来龙去脉都编圆了。
“阿宁。”
裴其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人不约而同投过视线。
他走近,俯身揽住温若宁的肩。
“今天怪我。”
向雪晴愣了愣,和裴霁阳交换了个眼神,同款意料之外的不解。
温若宁眼圈尚红:“怎么又怪上你了?”
裴其坤说:“飞机刚落地,我就跟小雪发了消息,本来想她看到就行,但咱们的孩子,你也知道,讲礼貌,消息一贯回得认真。”
他抬眉问向雪晴,“九点半对吧?”
她点了下头。
裴其坤叹了声,面露歉意:“是叔叔不好,不知道你那时在外面走路,也没问方不方便,跟你聊那么多。”
“还好,是我自己……”
“都怪叔叔。”
温若宁半信半疑,看了看两人。
裴其坤问:“疼得厉害吗?”
“不疼了。”
他点头:“你消息里说,想叔叔做的鱼香肉丝了,咱们明天中午就吃,好不好?”
向雪晴说:“好啊。”
裴其坤又报出几个菜名,她很快反应,有来有往地配合。
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
温若宁听着,情绪逐渐缓和下来,忍不住插话:“小雪,你想吃什么,别光跟他说呀。”
裴其坤轻笑着,握了握温若宁的肩膀。
几人就这么聊起明天的菜肴,瓜果蔬菜,柴米油盐。
客厅光线融融,气氛平和而融洽,仿佛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家庭。
有一对夫妻,还有一对儿女。
向雪晴有片刻抽离,似乎玩了场沉浸式的角色扮演。
四个人里,有三个人默契地各执一词,部分事实作底,加上细节,再辅以情绪,共同将谎言的边角补充完整。
只为另一个人不必忧心。
这就是所谓的……家的意义吗?
聊得差不多,裴其坤才拿起茶几上的片子和诊断书,细细查看一番,感叹道:“幸好没伤到骨头。”
温若宁睨他:“伤到骨头还了得。”
裴其坤不多辩驳,只说:“无论发生什么,小雪都有咱们陪着,很快能恢复的。”
“这倒是,是和从前不同了。”
温若宁端详向雪晴的脚踝,目光怜惜,“这孩子,也真是巧了,小时候被热水烫到这里,已经留了道印子,结果长大又磕到,都分不清哪道是哪道了。”
向雪晴眼皮轻跳,印子?什么印子?
裴其坤如初次听闻:“还有这事?”
“你……哎,怎么当爹的。”
温若宁瞥他,扭头说,“霁阳肯定记得的,当时,你洒了热水,小雪被烫到,疼得直哭,你搞不清情况,也跟着哭。”
不只是眼皮在跳,向雪晴屏住呼吸,心脏也倏然跳快了。
裴霁阳的手依然按着冰袋,稳稳当当,神情冷淡一如既往,看不出在想什么。
温若宁回忆道:“你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哭成那样子,我都吓坏了,问你们你们也说不明白,大半天,才发现小雪脚上烫了个水泡,本来没事的,霁阳冲上去非要检查,结果用手一按,留下疤了,还记得吧?”
在场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裴霁阳。
他眼皮微垂:“没印象了。”
“你忘了?”温若宁意外,“从前还说,光凭烫伤的痕迹,就能认得出妹妹。”
裴霁阳说:“真的忘了。”
“你记忆力一向不差的呀。”
“太久远了。”
“行吧。”温若宁瞥他,“你这孩子,越长大越像你爸,不记事。”
裴其坤轻咳,换来个白眼。
“折腾半晚上,时候也不早了。”
裴其坤看了他一眼,“霁阳,你带着妹妹上楼吧,帮她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好。”
手递到身前,向雪晴抬眼,对上裴霁阳的视线,那里平静依然,与从前无异。
她揪了揪衣角,扶住他的胳膊起身。
温若宁担忧:“能行么?”
向雪晴站稳了,心跳得依然很快,她转头笑一笑:“没事,本来就不要紧,我动作慢点,注意别磕碰到就好了。”
“刷牙洗脸那些……”
“我自己可以,其他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喊哥哥就行。”
裴霁阳低着头,将她的手扣得很紧,默然地充当拐杖。
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紧贴着,依偎着,缓缓走进小电梯。
裴其坤收回深长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沉了口气:“霁阳这孩子,现在真是长大了,能照顾好妹妹了。”
“是吗?”温若宁仍耿耿于怀,“那还能干出把小雪一个人放在外面的事?”
“他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会小心的。”
“你惯会替他说话。”
“谁让阿宁说他像我。”
温若宁:“多大人了,还整天在意这些,没个正形。”
裴其坤低笑了声,推着轮椅转了个向,俯在她耳畔:“走吧,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跟不记事又没正形的人一块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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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想扮演好另一个人的角色,应该怎么做呢?
生日名字恰是巧合,样貌也相似,先天条件已具备了大半,剩下的,喜好可以假装,性情可以掩盖,记忆可以作伪。
再带点信念感,足以乱真。
可唯独身体发肤,携带的印记,无法一比一地复刻。
夜深人静,向雪晴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脑中飘荡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比如,上天造人时,是按出生日期分配命运剧本的吗?所以她们才有那么多类似之处,甚至连脚上的痕迹都相差无几,只不过一个早,一个晚。
他真的忘了吗?
如此在乎妹妹的一个人,应该时刻铭记这道自己造成的印子吧。
如果他记得,那么,早在最初怀疑时就该检查她的脚了。
但是没有。
可温阿姨明明都说了……
记得还是忘了,真的或者假的,念头反复打架。
手机突然振动了下。
裴霁阳:睡了吗?
向雪晴按了个字又匆匆删掉,光标在黑暗中闪动,殊不知另一端“对方正在输入”已出卖自己。
他的消息蹦出来:我过去找你?
她吞咽了下,缓慢地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等了几秒,那边回道:门没反锁吧?
向雪晴:……呃。
向雪晴:锁了的。
裴霁阳:在家反锁什么门?
向雪晴:就顺手锁的。
向雪晴:你等等啊,我下床给你开。
裴霁阳:慢点。
向雪晴扭亮床头灯,左脚先落地,一深一浅挪到门边,整理了下睡衣的胸垫,转开锁,昏淡中,莹光骤然亮起来。
她眼睛尚未适应,轻轻“啊”了声,身子本能向后仰去,脚还肿着,没敢踩实,即将失去平衡摔倒之际,一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往前带了把。
向雪晴晃了晃,就这么扑进他怀里。
夏夜安静,她只听得到嗡嗡的空调声,以及自己逐渐放大的心跳声。
耳畔传来道极轻的鼻息。
“我有这么吓人?”
“不是。”向雪晴埋着头,“是手机的光一下子太亮了。”
“怎么不开房间大灯。”
“……我现在去开。”
她挣了下,那只手却箍着她,丝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