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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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 车开得不快，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排向昏暗远方。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 在风中斜斜飘散，几乎看不见, 渐渐地，雪粒密了，打在车窗玻璃上, 发出极轻的声音。
“盼了一天，雪终于落了。”
出租司机长吁口气，笑说, “送完你们，今天就收车了，回去要带女儿玩雪呢。”
半晌无人应声, 司机往后瞥了眼, 被温若宁灰白的脸吓到：“呀, 这是咋了，闺女, 要送你妈去医院不？”
向雪晴蓦地回神, 心咚咚地跳，只见温若宁斜倚在车窗，望着外面的雪，眼神缥缈, 声音和表情一样淡。
“不用，师傅你继续开。”
司机“哦”了声，当即提了速。
陈姨早就候在门口，协助向雪晴, 扶温若宁下了车，边推轮椅，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雪，不知飞机是否顺利。
温若宁神容平静，让她不必等在这，早点回去陪家人。
陈姨常年照顾身侧，只有裴其坤在的几天能抽空回趟家，雪天行路不易，不多寒暄，拎上行李匆匆走了。
向雪晴蹲在轮椅跟前，低着头，解开温若宁一只靴子的拉链，脱下换上棉拖鞋。
正要脱另一只靴子，温若宁突然开口：“脚还好吧？”
向雪晴愣了愣，随即抱着她的小腿，在怀里端详了番，没见什么不对。
“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若宁说：“我是问你，在公园那会儿，你的脚磕到了，还疼吗？”
向雪晴缓缓抬起头，和她的目光碰了瞬，又迅速移开，生怕在那里撞见失望，冷漠，或者厌恶的情绪：“不，不疼的。”
温若宁：“疼了要说。”
向雪晴沉着脑袋，帮她换上拖鞋，两边唇角提了下：“真的不疼的。”
温若宁于是没再问，说困了，想回卧室睡会儿，向雪晴推着人上楼，安顿好，轻手轻脚关住门，在二楼走廊站了几分钟，等里头没声了才走下楼，两腿并拢，坐在客厅沙发。
天已彻底黑了，空中纷纷扬扬的，不再是细密的雪粒，大雪如鹅毛般，铺天盖地，气势千军万马，似要将世界都淹没。
偌大的房间，只开了盏玄关的小灯，向雪晴仍觉刺眼，索性也摁灭了。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下，裴霁阳发消息，说已到西城，飞机正在滑行中，她回复了个好，然后闭上眼。
除过等待，好像再无别的事可做。
不知等了多久，久到她甚至以为这漫长的一天都快过去了，传来开门声。
客厅的灯也跟着亮起，光线落在眼皮上，刺芒芒的，向雪晴用了点力气才睁开。
玄关处，裴其坤穿了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面容清朗，边解扣子，边笑着朝她看过来：“怎么灯也不开，等困了吧？你温阿姨呢？”
“裴叔叔。”向雪晴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温阿姨……在楼上休息。”
裴其坤打量了她一眼，折叠外套，走到沙发边：“家里冷么？”
“不冷。”
“你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向雪晴两只手绞着，余光瞥见他身后那个高瘦挺拔的人影，心里更加慌乱，“裴叔叔，对不起，我……”
“不着急，小雪。”裴其坤坐在沙发，往身后瞄了眼，示意她坐，“有什么慢慢说。”
向雪晴坐下，抬起眼，和裴霁阳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他刚从外面进来，发梢还挂着晶莹的雪花，衬得眉目漆深。
半年不见，五官褪去几分少年青涩，多了些成熟的俊朗感。
裴其坤目光穿梭：“怎么，你们兄妹这么久不见，不打个招呼？”
向雪晴忙说：“哥哥……好久不见。”
裴霁阳脱掉外套，微微一笑，推着行李箱径直朝她走来：“好久不见。”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她有印象，某次视频时见过，胸前靠近心脏的地方，绣了只纯白的兔子，格外显眼。
当时她还感慨，是不是带兔子元素的东西都喜欢收集？他勾着唇，说岂止。
裴其坤不动声色，看了看两人：“小雪，你刚想说什么？”
向雪晴回过神：“哦，今天下午，我陪温阿姨去了趟公园。”
裴其坤：“附近的公园？”
万向轮滚出辘辘声，越来越近，拂过一阵清冽气息，衣料摩擦，裴霁阳在身侧坐下，向雪晴垂眼说：“西城交大对面的那个。”
裴其坤一愣：“她主动要去？”
向雪晴点了下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五一十，讲了遍今天的事。
裴其坤越听，眉头拧得越深，暂时无暇顾及两人近乎紧挨的位置，反复与向雪晴确认，朱丽的每句话，温若宁的每个表情。
他摸出根烟，咬在嘴里，迟迟没点燃，沉默许久，最后往烟灰缸里扔去，起身连电梯都没乘，踩着楼梯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木地板咯吱作响，向雪晴手指陷进沙发，心脏也跟着颤。
裴霁阳捞起她的手，攥在怀里握了下，问她晚饭吃过没有。
向雪晴眼神凝滞，盯着烟灰缸摇头，直到他准备松开手，她恍然拽了把，缓慢抬眼。
半年来，他们只能遥遥相望，隔着屏幕表达依恋，此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她反而变得笨嘴拙舌了。
“……你别走。”
“我不走。”裴霁阳低着头，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去给你弄点吃的，乖。”
许久不见，见面就是这副小可怜模样，他的心像被泡进水里，又酸又软，到底舍不得，牵着向雪晴的手去了餐厅，让她坐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
陈姨走前已备好菜，裴霁阳简单炒了一盘鱼香肉丝。
向雪晴尝了口，滋味酸甜鲜香，令人想起曾经在福利院的日子。
“以前能吃这个，就觉得生活很好了。”
裴霁阳坐在对面，看她吃进小半碗饭：“以后都会很好的。”
咀嚼的动作顿了下，向雪晴捉紧筷子，埋着头把米饭吃完。
她从前就是没有家的，从没有变作没有，回到原点，恢复如初，可是，胸口却像被硬生生剜了一块，空荡荡的。
“哥哥，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吗？”
裴霁阳看眼时间，十二点过去，已经是第二天了。
向雪晴抿唇，“嗯”了声。
他和过去一样，帮她围上围巾戴好帽子，然后张开手，与她十指相扣。
雪还在下，夜空茫茫，四下寂寥无声，两人肩并着肩，也不知道要去哪，于是随便找了个方向，沿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每天等公交的站台。
“我要是裴雪晴就好了。”向雪晴忽然说，声音闷在围巾里，“温阿姨就不会难过了，裴叔叔也不会生气了。”
裴霁阳收了伞，垂着目光，抬手拨去她肩上的雪花。
向雪晴仰头，他漆黑的发梢间，结了一层细小冰晶，随着动作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中，微微闪烁，刺得人视线模糊。
“我要是裴雪晴，我们……”
“小雪。”裴霁阳停顿了下，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今天的事，迟早会发生的。”
“迟或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向雪晴摇着头，“我只要想起，温阿姨在小火车跟前，亲耳听见，女儿已经死了的消息，心里就疼得不得了。”
她哽了一下，泪珠随之滚落，“今天要不是因为我，朱丽也不会追过去……”
“不是你的问题。”
“如果没有我……”
“没有你，事情只会更糟。”裴霁阳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按进怀里，“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刚回家时，温阿姨身体是什么状况吗？如果没有你，恐怕那一关都过不去。”
“可现在还是……”
“事实是瞒不住的。”他嗓音有一点哑，“现在身体恢复，总比三年前容易接受。”
向雪晴动了动唇，没有说话，额头抵在他胸口，眼泪仍旧不停地流。
雪越下越大，头顶的雨棚上，积了层厚厚的白，风一吹，簌簌地落，直往人睫毛里扑，裴霁阳眼睛发涩，仰头望向无尽深空，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万籁俱寂之时，手机突然响了。
定了几秒，两人才缓慢分开。
向雪晴脸上还带着泪，见是裴其坤打来，胡乱抹了把，连忙接通。
“小雪？和哥哥出去了？”
或许是四周太静了，隔着电流，裴其坤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熨帖。
向雪晴有点不知所措，看了眼裴霁阳，轻声说：“对，在外面。”
裴其坤：“这么大的雪，你们兄妹俩别在外面待了，早点回家吧。”
电话挂断，向雪晴的鼻子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裴霁阳倾身，用纸巾一点点沾去她脸颊的眼泪。
向雪晴心不在焉：“哥哥，裴叔叔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叫我们兄妹，是什么意思啊？”
她毫无头绪地猜测，难道是叫习惯了，暂时没改过口？
裴霁阳置若罔闻，俯着身，指腹拂过她哭得发红的眼皮，放柔力度。
“眼睛肿了。”
向雪晴“啊”了声：“很明显吗？待会儿让温阿姨裴叔叔看见了……”
他低了低头，嘴唇在她眼皮上贴了一下，触感柔软，带着些许凉，心跳近乎静止，向雪晴呆愣地仰起视线。
“哥哥”两字到唇边，却发不出声。
“不明显。”裴霁阳若无其事，牵过她的手揣进口袋，“走吧，回家再说。”
向雪晴手指收紧，调整着心跳频率。
从公交站回家的路，几百米距离，上学放学走过无数次，两人牵着手，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步子比平常慢许多。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四十五。”
“你困了么？”
“还好。”
“我也还好。”
平平无奇的对话，进行了几轮，始终游离在某条安全线之外，他们都心知肚明，回家要面对的，可能是什么。
“以前读灰姑娘，不明白为什么到十二点，一切就结束了。”
向雪晴声音低下来，“魔法毕竟是魔法，都是有时限的，该打回原形了。”
裴霁阳看着她，眼中一阵心疼。
他早就想过这天，真相大白，父母那的女儿当不下去，但没关系，她还有他。
他养得起，不会比他们差。
感兴趣的课外班，尽管去学，喜欢的手链唇膏，尽管去买，考试不如意，他来教她，身体不够好，他带她锻炼。
其他同龄女孩子渴望拥有，但她因为懂事从未提起过的，流行的卡通玩偶，还是漂亮的小裙子，无论什么，他都会帮她实现。
她不需要再低声下气，讨好养父母，还有那个恶心的男人，来换一点生存资源，也不需要去打工，来月经的时候，两只手在冷水里泡得发胀，依旧默不作声干活。
十二点到了，魔法不会失效。
他会赚钱，会将她照顾得好好的。
唯一担心的，是她好不容易有了家，这几年朝夕相处，建立起的情感依赖，乍然失去，心中低落难过，需要时间接受。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他会陪着他。
雪花无声飘落，向雪晴对着路灯的光，呵出口白气：“其实我已经很感恩了，在我最需要帮助的三年，你们都在，我才能好好长大。”
她弯弯唇，“十九岁零两个月，如今也算是大人了。”
裴霁阳笑了一笑：“这就大人了？我看还是小朋友。”
向雪晴不服：“别以为上了大学就了不起，咱们可是同天生日，我要是小朋友，你也大不到哪里去。”
他眉梢微动了下，点头。
“……行。”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虽然，你笑话我是小朋友，但我真的已经长大了。”向雪晴颇为认真地强调，“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风吹着雪，擦过裴霁阳的侧脸，他唇角微抿了抿，只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快到家，向雪晴望了眼二楼卧室的方向，温若宁每天都会坐在那，看她下了公交，沿小路走回去。
光亮依旧，平淡如昨。
向雪晴睫毛轻眨，脸上笑意逐渐敛去，丝丝缕缕，飘散雪中。
“我本来以为，运气真的那么好，能拥有你们这样的家人。”她叹了声，“可是……”
“小雪。”裴霁阳注视着她，“只要你想，我永远都在。”
“当我哥哥吗？”
“哥哥也好，其他也罢，你想怎样就怎样，不管别人，我永远都和你站在一边。”
那双眼黑沉深邃，好像早已下定决心，向雪晴不多想，很轻地应声。
两人朝别墅大门走去，雪落在身后，一层一层的白，脚印渐渐被盖住。
冬夜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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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周内太忙，周末努力存稿尽量保证日更，但手速还是略慢，一直没加更过。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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