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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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考了几次班级前五, 向雪晴心中渐渐有了底气,她属于稳扎稳打的那种,台阶一旦迈上去, 就很难再掉下来。
考北大,需要实力加上运气, 但北航,北理工,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
十九岁生日这天, 正好碰上高考报名,向雪晴填完信息从机房出来,外面落了雪, 小小的粒子,纷纷扬扬,她拉紧校服领口, 在走廊站了会儿, 望着对面的十三中, 忽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从那里,走到这里, 万般心情, 冷白寂然如雪,更与何人说?
向雪晴呼出口气,眼前升起模糊的雾,她突然比任何时候, 都明白想念的滋味。
无关情爱,只是一种本能的必然。
当晚,两人视频时,向雪晴心血来潮, 问起初见那天,他在想什么。
裴霁阳举着手机,懒散靠在阳台栏杆,微抬下巴,想了会儿:“忘了。”
“我不信。”她笃定他印象深刻,“你那时候明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但没拆穿,肯定在琢磨,我的目的是什么,万一处理不好,估计以后是个麻烦。”
“是挺麻烦,要不是天上掉下来,都不知道去哪找这么可爱的麻烦。”裴霁阳勾起唇角,“你呢?你当初怎么想我?”
“我其实纠结过一阵子。”向雪晴趴在书桌,脑袋垫在手臂,对着屏幕实话实说,“最开始那会儿,我看到你总是心跳加速,呼吸紧张,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怕你,还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反正,担心暴露身份,有段时间我都不敢和你对视。”
他唇边的弧度扩散开来。
“还有呢。”
“后来时间长了,确认就是喜欢你,慢慢才适应。”她思索道,“没别的了。”
无师自通似的,一张粉白小脸,神情坦然随便说两句,就能令人心情大好。
裴霁阳本来还想问问,心跳加速呼吸紧张具体是个什么感觉,但知道她不禁逗,害羞了又会躲起来,故而只扬了扬唇。
舍友推开阳台门,倒吸口气,想问他大冬天不冷么,望见屏幕上的人影,了然点头:“又跟女朋友打视频呢。”
裴霁阳扭头,浅浅笑着:“嗯。”
“人生赢家呀。”
舍友识时务地关上门。
风声呼啸而过,向雪晴没听清:“是你那个保送的舍友吗?说的什么?”
“没什么。”
“好吧。”他不想说的她也不多问,“哥哥你冷吗?外面风大,要不进房间吧。”
“再讲两句好听的。”
“这……还有两个月,咱们就能见面了。”向雪晴卡壳,半天憋不出来,“见面了说。”
真让说甜言蜜语,又不会了,裴霁阳轻轻地笑,隔着屏幕,手在她脑袋按了下。
“乖,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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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完,高三上学期正式结束,向雪晴瘫在床上,睡了快二十个小时才缓过劲,醒来时房间很暗,天是阴的。
裴霁阳发来消息,说和裴其坤一起,刚上飞机,傍晚回西城。
向雪晴花了几分钟,分辨时间,后知后觉竟然才中午,下楼吃过东西,陪温若宁在窗边坐了会儿。
银杏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条线条疏朗,向上舒展,隐在灰蒙天色中。
电视里,天气预报可能有雪。
温若宁眼神旷远,说想出去转转。
向雪晴和陈姨都劝,天气不好,万一下雪路滑,温若宁却分外坚持,要去几公里外的某个公园。
实在拗不过,向雪晴于是收拾东西,帮她戴好帽子围巾。
公园在老城区,出租司机自来熟,滔滔不绝讲起那地方的历史,虽然是宫廷遗址,但最开始什么也没有,还是对面学校学生挖地开荒建的,辉煌过,但现在人不多了,尤其冬天,灰不溜秋,景色很是荒芜。
温若宁闭着眼,问他冬天哪里不荒芜。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不说话了。
从前每次,温若宁总是兴致勃勃,如同小学生春游,一路张望,今天却有几分倦意,向雪晴担心她不舒服,问要睡会儿吗,温若宁摇头说不用,说完又阖住了眼。
向雪晴察言观色,更加上了心,下车后撑开折叠轮椅自己先试过,然后抱温若宁坐稳,半蹲在她腿边,帮忙把毯子盖好。
“小雪。”温若宁看着她,缓声说,“谢谢你陪我来。”
“都是我该做的。”向雪晴弯唇,“温阿姨,今天风大,您当心喉咙不舒服,少说话。”她站起来,从包里掏保温杯,“要润润嗓子吗?我加了点陈姨上午熬的雪梨汁。”
“你这孩子。”温若宁淡淡笑着,用力握了一握她的手,“过会儿渴了再喝。”
向雪晴把水杯装进包,弯腰推着轮椅,慢慢地走。
冬天的公园,草木荒凉,人迹罕至,到处都静静的,只有轮椅行进的声响。
温若宁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每一条小路的通往,都了若指掌。
向雪晴没往周围多看,只跟随她的指引,来到公园的东南角,游乐设施旁的检票口已经关了,破旧的轨道上躺着一辆小火车,锈迹斑驳脱落,不见原本颜色。
冷风扫过,枯枝振出残响,空气里一派腐朽破败气息。
温若宁手捂住脸,突然哭了出来。
向雪晴匆忙去找纸巾,却在那道压抑而悲伤的哭声中,蓦地停住动作。
她想起许久之前的某个暑假,跟裴霁阳说可以坐火车去珠城,他轻微愣了下,让她别再提“火车”两个字,她问为什么,他只说,飞机更方便。
指尖泛起麻意,手中纸巾,握成个团,不知是否该递上前。
温若宁俯低身体,脊背微微起伏,抽泣声不断,夹在凛然冷风中,听起来伤心极了。
向雪晴的心也跟着不住颤抖,却只能默然地扶稳轮椅。
她是世界上最没有立场安慰的人,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要继续站在这。
出神的刹那,有只手挨上她的肩,向雪晴正要转身,却被扣住手腕,狠拽了一把,整个人趔趄摔倒在地。
温若宁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
“小雪!”
向雪晴脚磕到石头,皱眉轻吸了口气,一时站不起来,紧抱着轮椅腿,身体挡在温若宁面前,仰头说:“你要干什么?”
朱丽穿了件黑色羽绒服,灰扑扑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电动车的U型锁,瞅着两人,眼珠一转:“母女情深啊。”
向雪晴余光留意,四周小径空寂。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朱丽扬眉,“我合法领养的女儿不回家,见一面都不行吗?”
“你们当初领养我,真的合法吗?”向雪晴左手撑了把地,右手去够包里的金属保温杯。
“手续齐全,盖了章的。”
“朱大鹏的事,你隐瞒了。”
“那怎么了。”朱丽不以为意,“大鹏,他就是几岁孩子的智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管不了,你报警也没用。”
“是吗?”
向雪晴挤出两个字,摸到保温杯,缓缓站起身,袖子却被拽了一下。
温若宁泪光盈盈,递过眼神,那意思是,不到万不得已,别发生肢体冲突。
向雪晴抿唇,表示知道了,手依然按在保温杯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朱丽,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下,她似乎没打算动手,况且真要筹划已久,也不会独自前来。
所以今天遇到应该只是巧合。
她定了定神:“你怎么在这?”
朱丽意味不明地笑了:“你不知道?裴老板把你当亲女儿,也没告诉你吗?”她朝温若宁身上瞥去,“到底不是亲生的啊。”
向雪晴攥住手,忽地明白了朱丽的用意,望了眼温若宁。
她眸中仍带着泪,目光却很平静。
向雪晴闭了一瞬眼。
“你想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朱丽打量两人,握着硬梆梆的U型锁敲了几下手心,“做女儿总比做小老婆好,裴老板给钱大方,你日子过得也不错,一天天的,吃香喝辣,不用陪人睡觉,还能考大学,真是泼天的福气啊向雪晴。”
温若宁听着,脸色稍微变了下。
向雪晴神情淡然:“所以呢?”
朱丽冷笑道:“所以你想过大鹏吗?他还只是个孩子,想亲近亲近你,就被你那个哥哥疯了般地打成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多,你过好日子的时候,心里就不愧疚吗?”
向雪晴说:“你教唆他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也会正当防卫。”
朱丽“呵”了声,嘴角扯着:“教唆?让你学上多了,还懂法了是吧,也不想想,谁把你从福利院带出来?不过是个连亲爹亲妈都不要的赔钱货,我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你领养我,就是为了朱大鹏,别把自己说得太高尚。”
“哦,我不高尚。”朱丽讽刺笑道,“裴老板高尚,亲生女儿死了,花钱租个小姑娘回去,当成亲生的养。”
一句“亲生女儿死了”,劈得向雪晴险些站不稳,头皮发麻,不敢回头去看温若宁。
灰云压下,风刮得脸疼,小火车仿佛从十几年前的某个幸福午后穿行而来,轰隆隆,装满欢声笑语,驶向树林深处,再也不见。
闷闷的许多声音,在脑中响作一团。
“是,裴叔叔是个好人,还有温阿姨,这三年他们对我的,我永生永世都会铭记。”
向雪晴背对着温若宁,吸了吸鼻子,透明液体汇聚在瞳膜表面,用力一眨,混浊的视野变清晰,“所以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向雪晴承认爽快,朱丽瞅她两眼,撇了撇唇,没再说话。
交道打了几次,她知道裴其坤惹不起。
这人软的时候格外软,不但给钱多,还能联系上西城交大的教授,研究朱大鹏的脑部病变,但硬的时候也相当硬,查领养手续,调学校门口监控,随时能把他们送进去的节奏。
软硬兼施,倒让人无所适从,幸好,还有温若宁这一条路。
在学校附近跟踪了几次兄妹俩,又去福利院以养母身份,查问询记录,意外发现,当年走失的,还有一个姓裴的女孩。
原来是以假乱真的把戏。
搞清来龙去脉,朱丽渐渐有了主意,谁会愿意蒙在鼓里,养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只要温若宁放弃,裴其坤也不会强求,向雪晴的户口还在他们这,到时无处可去,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
可惜,始终没找到机会。
直到今天骑电动车送朱大鹏,来西城交大做定期脑部研究,竟让她碰了个巧。
从校门口一路跟过来,终于当着温若宁的面告诉了她,这个女儿是假的。
朱丽不禁感慨,万事万物都有命数,朱家终究不会绝了后。
温若宁咳嗽了声,向雪晴立刻拧开保温杯递到跟前,她出门时本就疲倦,在接近零下的气温中待了许久,情绪波动,脸色更差。
朱丽瞥了眼她的腿,想起朱大鹏,走路总是歪歪斜斜的。
“听说,你是找女儿时受的伤?”
温若宁眉头轻蹙,刚开口,又咳起来。
朱丽也不多说,她本就没想久留,该讲的已经都讲了,剩下的只等温若宁自己想清楚,走出两步,听到身后心神俱碎般的咳嗽声,却还是回过头。
“妹子,看你也是个可怜人,女儿养大了也是嫁人,没有享福的命,走了就走了,好歹你还有个儿子,多少人羡慕呢。”
温若宁两眼空洞,盯着她。
“我又没说错。”朱丽哆嗦了下,“人死不能复生,宽宽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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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