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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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里, 还发生了一件事,梁嘉言不知从哪问到了裴家地址,拎着礼物登门, 说想为过去的事情道个歉。
男孩子五官周正,态度礼貌, 看起来也真心实意,温若宁迟疑了下,还是没让他进屋。
大门半掩着, 她和裴其坤说:“你上楼问问小雪,不愿意就不见了。”
裴其坤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却罕见地没有照做, 倒是说:“小雪这孩子,待人宽厚,许多事不会放在心上, 况且是福利院的老朋友, 大过年的, 来家里叙叙旧,也是好的。”
温若宁仍在犹豫, 裴其坤把门打开了, 梁嘉言仪表堂堂,站在冷风中,挺括的大衣里露出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 很正式的一身。
他手中拎着两盒草莓,几样名贵的中药,指节又冻又勒,泛着红。
“先进来吧。”裴其坤打量他几眼, 揽了下温若宁的肩,“我去叫两个孩子下来。”
三楼卧房里,向雪晴专心致志,在做一道物理大题。
裴霁阳枕着手臂,侧过脸,趴在书桌边上安静地看她。
寒假马上过去,再见该是夏天了,他从没这么期待过夏天。
甚至想,可以提前找找北城的房子,布置成她喜欢的模样,到时候,她就能像现在这样乖乖巧巧地坐在书桌前。
或许也不用太乖。
裴霁阳眼睛轻眯了下,念头刚起,忽然听到细微声响。
门把手转动,裴其坤毫无预兆地走进来,脚步近乎没有声音。
裴霁阳却有所感知,坐直身体回头,只对视了一眼,父子俩就互相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房间里的氛围再正常不过,安静肃然,如同教室,向雪晴埋着头,正在列式子。
裴霁阳不动声色,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把玩她的橡皮。
裴其坤踱步,缓和道:“小雪,你嘉言哥哥来家里了。”
公式写到一半,向雪晴明显愣了下,为突然出现的裴其坤,也为这个消息。
“嘉言哥?他怎么会……”
“具体什么情况,你们见面再聊吧。”
裴其坤没多说,也没多看两人,似乎只来通知一声,“妈妈还在楼下,我先过去了。”
向雪晴应声,有些茫然地拿出手机,和梁嘉言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除夕夜,彼此问候新年快乐,几句普通的寒暄。
“嘉言哥要来……也没和我说啊。”
裴霁阳微微仰头,漫不经心地挽了挽衬衣袖口,牵过她的手。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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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嘉言挺直脊背,规矩地坐在客厅,裴其坤面容和蔼,问他在哪读大学,什么专业,家中父母身体可好。
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姿态,完全没有要刁难的意思。
他逐渐放下心,稍稍颔首,逐一回答。
裴其坤说,你这个专业应用广泛,以后在西城发展,去通信公司或者军工国企都不错。
梁嘉言连声说是。
温若宁推了把裴其坤:“别乱出主意,你怎么知道,人家往后就要在西城工作了。”
“家在西城,应该回来的。”梁嘉言笑着,点头弯腰,语气里是长辈最喜欢的谦顺,“况且父母年纪大了,做儿女的要多陪伴。”
温若宁没赞同,也没反对,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示意裴其坤想喝水。
裴其坤递过水杯:“小梁这孩子,和咱们家小雪一样,踏实,孝顺。”
梁嘉言挠挠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赧然,说叔叔您过奖。
温若宁小口抿着水,不置可否。
电梯门突然开了,三人扭头望去,裴霁阳牵着向雪晴,款步走出。
梁嘉言起身,目光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下,很快挪开。
他先和向雪晴打了招呼,随即移动视线,对上裴霁阳淡漠的眼,微笑着说,你们兄妹感情还是这么好。
裴霁阳唇角轻动,说那是。
向雪晴想要挣开手,却被他攥住不放,拽来扯去,她干脆妥协,由他十指相扣,一块在温若宁身边坐下。
两人的小动作,都落在裴其坤眼里。
他呷了口茶,问梁嘉言,平时在学校除了学习还喜欢做什么。
梁嘉言说,自己生活简单,课程之余,只参加了公益社团。
“从前在福利院,我和小雪总是期待有志愿者来,可以教我们新东西,现在长大了,也多少做点事情,回馈社会,帮助和我们一样的走失儿童。”
裴其坤点点头,赞赏了几句。
又问他,谈朋友了吗?
梁嘉言正色:“学业紧张,谈朋友的事,暂时没有考虑,如果要谈,我也是奔着组建家庭去的,不想随便开始。”
裴其坤说:“这样很好。”
温若宁仿佛没听见,把杯子搁在桌面,梁嘉言眼疾手快,帮忙添了水。
他转过视线:“霁阳呢,你在北大,感觉课程难吗?平时忙吗?”
“还好吧,普通的基础课。”
“已经北大了,再普通也普通不到哪去。”梁嘉言感叹,“真羡慕你啊,在最顶尖的学校,生活肯定很精彩。”
裴霁阳淡声说:“申城交大也不差。”
“那还是不一样的,你周围都是各省状元,天南海北的优秀人才。”
“怎么,你难道觉得自己不优秀?”
“毕竟没能去北大,好奇你们的生活。”
梁嘉言脸上依旧带着笑,“从前在实验,霁阳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去北大之后,平台更大了,应该挺忙的吧,有参加社团,或者认识新朋友吗?”
“忙倒是忙。”裴霁阳顿了下,“每天晚上,给妹妹打个视频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微抬眉梢,“还想问什么?”
空气有片刻的静默,这一番话,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是不同意味。
裴其坤轻咳了声:“霁阳,小雪现在高三,学习要紧,每天视频多浪费时间。”
温若宁却说:“时间节省下来做什么?小雪在学校,两天小考三天大考,已经够累了,晚上回家和霁阳聊聊天,放松一下,多好。”
“但霁阳他……”
“霁阳怎么了?”
温若宁睨了裴其坤一眼,对他今天的表现格外不满似的,“我看他当哥哥的,倒比你这个当爹的,知道关心小雪。”
裴其坤于是不再说了。
或许是暖气太足,向雪晴呼吸发闷,下意识捏了捏他的手指。
裴霁阳偏头:“怎么了?”
“……没事。”
他俯过身,眉眼低垂:“不舒服跟哥哥说,咱们上楼。”
哄人的口吻,嗓音温柔得快要化开,音量不大不小,客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
裴其坤默不作声,朝温若宁看去,对于儿子和女儿的亲密,她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讶异神色,只关切地说:“小雪,是不是中午吃的羊肉太凉了?不舒服就上去躺会儿。”
向雪晴摇头,笑说没有。
梁嘉言瞧着她,喉结滞涩地滚了下。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可能,以为起码有一线生机,可两人私下的相处模式,如此直接呈现在了眼前,亲密无间得仿佛有结界,刚才那番试探,只显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们不是“亲”兄妹吗?梁嘉言瞥过眼角,想从裴其坤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撑着下颌,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温若宁忽然开口:“那个,小梁啊,你当初拍的几张照片,我都看了。”
梁嘉言愣了下:“您说的是……”
“就是你邮件上,说小雪和霁阳早恋,发给教导主任的那些,后来你和霁阳打架,你家里找到学校,叫了他们爸爸过去,顺便都拷贝回来了。”温若宁语气随意自然,并未理会他凝固的表情,“构图不错,有前景有背景,抓拍的,故事感也很强。”
梁嘉言撑出个笑:“这样吗?”
“我在家也喜欢给他们拍照,但都是摆拍,老觉得差点感觉,直到看了你拍的,才知道什么叫平实真挚。”
温若宁笑容清淡,“我外出不便,总要找个东西打发时间,这些年爱好摄影,见到照片就喜欢分析,随便跟你聊聊,别紧张,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他们拍的照?”
不等他回答,温若宁已让裴霁阳把客厅大屏幕打开,拿手机连接。
梁嘉言五官有些僵硬,摸不准意思,又朝裴其坤望去,对方眼中却只有温若宁,默默注视着她的表情,动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讨好错了人。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机会再讨好,从发送邮件的瞬间开始,就失去了弥补的资格。
屏幕上,照片一张张滑动,男孩和女孩的笑脸,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纯净而明亮。
温若宁兴致勃勃地展示,有牵手的,也有没牵手的,问梁嘉言拍得怎么样。
梁嘉言勉强笑了下,说挺好的。
裴其坤不声不响,盯着屏幕。
照片是静态的,但两人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快溢出来。
向雪晴有点不敢看了,头低下去。
裴霁阳侧过目光,唇角微挑,指尖在她手心轻挠了挠。
她立刻绷紧了呼吸,他靠近了些,附在她耳边,喉咙里带着点笑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害羞什么?
向雪晴差点吓死,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裴霁阳无声勾唇,缓缓坐回去。
她压抑着极速的心跳,视线匆匆扫过客厅其他人,幸好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温若宁拍的照,数量多,场景杂,记录了这些年两人生活的点滴,详实清晰。
每翻一张,梁嘉言的心,就往下沉一点,最后,降到谷底沉无可沉,他实在没办法继续坐在这里,起身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梁嘉言前脚刚走,温若宁的笑容即刻就垮了下来。
她板着脸,问裴其坤:“你今天什么意思?看上人家了,想让人家给你当女婿?”
“我哪有。”裴其坤放低了声,“我想,他是小雪从前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怎么不联系小雪,直接就跑到家里来?我看这个男孩子,心思深得很,假惺惺,净讲些故意讨人喜欢的话。”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小雪,希望在咱们这有个好印象。”
“在我这印象已经差了。”
温若宁皱眉,提高声调,裴其坤连忙递过水杯,她喝了两口,“你以为的那些优点,真的是优点吗?他说要回西城,陪伴父母,都是将人往高处架的话,小雪如果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也要按他说的做?是不是也要陪伴他父母?但凡有不合他心意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她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表面上好话让他讲了,背地里,都是小雪受委屈,还说奔着组建家庭去的,把小雪当什么了,完全不理会小雪的意愿,恋爱都没谈过,就想拿家庭将人捆住,他要干嘛?”
“是,是。”裴其坤频频点头,“还是阿宁考虑周全。”
温若宁脸色严肃:“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把小雪当亲女儿,你呢?”
“阿宁,我当然和你一样。”
“那你着急什么?哪有父母,舍得把女儿往外赶的?而且,还是这样一个背地里使刀子伤害过她的人。”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他们能有个机会,坐下来聊聊。”
“多年夫妻,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小雪今年才十九岁,高三还没读完,你就盼着她嫁到别人家里去吗?”
温若宁胸口起伏,眼眶不由湿润了,“你真把她当女儿吗?裴其坤,你究竟什么意思,难道要像上次,霁阳的升学宴那样,等你喝醉了关在房间,我好好地问你,你才肯说实话?”
“阿宁,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今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好。”
裴其坤伏在轮椅旁,握着她的手,喉咙咽了一下,“阿宁,不生气了好不好?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你别生气,气坏身体怎么办……”
温若宁扭过头,眼泪淌下来。
裴其坤瞧着她这样子,心都快碎了,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却被挡开了。
“阿宁……”
向雪晴印象里,他们从来都是温和的,恩爱的,是夫妻的典范,第一次,见两人吵架吵成这样,竟是因为自己。
她咬紧嘴唇站在旁边,蜷住手,心脏不上不下地跳,想上前去,却怕自己多余。
手被碰了下,她低下头,是包纸巾。
裴霁阳做了个表情,示意她没事,去吧。
可我,是矛盾的起源……
妈妈很爱你,现在很需要你。
但是爸爸,也许觉得一切都因为我。
别担心,没有关系。
他握住她的肩,很轻地推了把。
向雪晴回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她微抿了下唇,慢慢走到跟前。
“不哭了。”她弯着腰,用纸巾一点点擦着温若宁脸上的眼泪,“您别担心,我和嘉言哥只是朋友,不会有什么的。”
温若宁捉紧她的手,攥了又攥:“想到你要结婚嫁人,在外面受委屈,我心里就难受。”
“那我不嫁人了。”
“这孩子。”温若宁摇着头,破涕为笑,“怎么讲这种傻话。”
她渐渐止住眼泪,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叹了声,将向雪晴揽进怀里。
见温若宁情绪平复,裴其坤闭了一瞬眼,揪着的心逐渐放下。
上一次,她不顾身体,流泪生气,是什么时候?他有时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女孩,永远不会老的小女孩。
可他们明明又老了几岁,状态不如当年,情绪起伏波动,跟坐过山车似的,两人连在一块伤筋动骨。
裴其坤缓了口气,扶住轮椅靠背,轻抚了抚温若宁的头发。
冬日半下午的阳光,斜斜透过玻璃,淡薄而清亮,柔软地镀在三人身上。
裴霁阳垂下眼,两手抄进兜,远远地,像站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