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晚上吃饭的时候, 梁青在桌上提起这件事,梁蓥还没说话,梁治就点头称好:“之前我就和舜华提过这事。现在外面乱七八的人那么多,还不如家里人介绍的, 起码知根知底。”
“也不能这么说, 圆圆喜欢最要紧。”梁青舀了碗汤放到梁蓥手边, “你就去见个面, 当交个朋友, 不用有心理负担。”
梁蓥嗯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少见这孩子脸上流露出如此纠结和困结的表情。
梁青暗自惊讶, 难道她和那位‘新男友’已经情根深种了吗?
晚上,姑侄两在院子烤红薯。
夜空被房顶框成一个四边形, 炭火泛着红, 烘着手心。梁蓥用树枝把烤焦的红薯翻了个面,听到梁青问她:“前两天给你打电话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呀?”
“前两天?哦,除夕, 那天给我打电话的人好多啊。”
“别装了。”梁青笑道,“他条件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你不敢说?还是人很特立独行?”
“……是有点特别。”梁蓥不想和姑姑说谎, 就只能四两拨千斤。
霍决的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梁治甚至说过类似如果不是隔着一层, 高低要撮合一下他们的话。
“我们什么关系啊。”梁青面对她时, 还保持着年轻的俏皮,她撞了撞梁蓥的肩膀, “圆圆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被我知道的?”
升起来的白烟熏着梁蓥的眼睛,眼眶里立马浮出一层水雾,她不由得眨了眨, 很涩。
她想起她高中的时候,和男同学疑似早恋被叫家长,她想也没想就打给了梁青。梁青来了学校才知道是什么事,但梁蓥就是笃定姑姑不会骂她。
姑姑是她的仙女教母。带她远离家庭的南瓜马车、足以向外人炫耀的水晶鞋和公主裙、还有每一句构筑起她自信心的鼓励,都是梁青给的。
姑姑既是她少女时代的榜样,也是一张能够接住她的毛毯。
“我没有秘密。”梁蓥很清楚自己再次喜欢上了霍决,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对他的感觉。她害怕的不是漩涡,而是漩涡下未知的一切。她垂下眼,“我是怕您对我失望。”
梁青说怎么会呢,“你做什么事,都不必考虑我是否满意。”
梁蓥还是摇头,这件事,不一样。
霍舜华回国了,他们一家前去拜访,席间,霍舜华径直开口提到了这件事。
梁青压着声音说:“这么大张旗鼓干什么?”
梁治却觉得:“都是一家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嘛。”
霍舜华有些尴尬,但是既然开了这个头,突然把话题略过去也不像回事。他露出和蔼的微笑,问道:“圆圆,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怕独处尴尬,我可以把人请来家里做客。”
梁蓥心不在焉,盯着碗里一层薄薄的浅褐色汤汁在看,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吃的是什么东西了。一道目光像刃一样偶尔流连过她,她简直味如嚼蜡。
很突兀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公筷,一块莹白滑润的多宝鱼肉落在她的勺子里。
梁蓥惊诧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除了霍决。
她把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唯独读不懂那人的表情。
其实她也不愿他在这种场合表现出异样,只是这相当于她在完全掌握选择权——他和他们一样,都在等她的答案。
“……再说吧。”她垂下眼,“我这几天有点忙。”
梁治:“忙什么?你妈最近又找你了?”
“没,同学找我叙旧。”
“高中同学?”
“研究生的同学。”
梁青点点头,“那就等你有空再说。年假还长。”
梁蓥自己开车来的,跟在梁治后面。
她才开出别墅区,就看见一辆奥迪紧随其后。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像深海里的捕食者。
她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
中途减速过,他没有超车,匀速地跟着她。眼看着就快到家门口了,梁蓥蓦地刹了车。
霍决跟着停下。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下了车,正朝自己走来。梁蓥落了锁。
他听见了,仍敲了敲车窗。
她心一横,解开车锁,很快听到他拉开门的声音。
“你就不怕……”
“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搞什么?”
截然不同的声音和语气撞在一起,衬托得她的质问格外气虚。
梁蓥看到的是他拧在一起的眉心和轻抿的薄唇,可霍决看到的却是她略带憔悴的双眸,和眼底的一点乌青。
他心底清楚自己是有一点迁怒了,长辈们的多管闲事,不一定是她自愿的。
过去只要是梁青在的场合,梁蓥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如此。
他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办法对着她发。见她沉默,他没动,只站在车边跟她说话。
“梁圆圆。”他的声音里压着不自觉的薄怒,还自以为够温和了,“第一次在为食不晚见到你那次,是一位长辈委托许思给我相亲。”
她眉心一跳,原以为只是朋友间的聚会。旧事重提真是种残忍。
可霍决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揪心。
“我以为我们至少已经不是需要选择的关系了。”
是他的坚定不够么?他从很早开始,就注定是她了。
霍决说完,罔顾她的表情,阖上门回到车内,很快就绕开她离去。
来时慢慢悠悠,去时却风驰电掣,他都快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赌气、口是心非是什么时候了。最早也要追溯回念书的少年时代,为此貌似还被父辈们训斥过,责问他何必斤斤计较。
是啊,他何必斤斤计较。连个影子都还没有的假想敌,就把他的势在必得撞得七零八碎了么?
院子外面灯火连绵,梁青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热茶出神。突然听到地下车库传来动静,这才知道霍决出去过。
与此同时,梁蓥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
他泊完车,经过客厅,梁青从屏幕里抬头,只窥得一道高挑的背影。
脑子里回忆起一小时前,霍决莫名其妙给梁蓥夹菜的动作,梁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过了两天,难得一个一起吃早饭的清晨,梁青突然当着霍决的面和霍舜华说:“圆圆同意了,你问问男方什么时候方便,让他们见个面。”
霍舜华应了一声,刚要拿起手机,对面的人就站了起来。
梁青抬头去看,只看到一双筷子和几乎没动过的早饭。
许思邀请梁蓥和她一起去给自己的老师拜年。
她本科读的是文博,有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前两年刚升上去,现任市内博物馆馆长。在他家的大厅里,梁蓥见到了许多个行走的建筑大佬。
许思介绍自己的时候先是说自己是某某的学生,问到在哪里高就,她直接表明自己是谁的妻子。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或许是苏家的面子够大,这些人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半点轻蔑。
倒是梁蓥,拿出自己的名片,有人看过一眼,便开始追问她的作品。
她硬着头皮说了几项,重点说到自己主要负责过的展览。但对方越听表情越揶揄,表示:“现在经济不好,艺术也跟着大打折扣。看展的闲人越来越少,打卡的倒是越来越多。不怪策展人不用心,是市场在推着你们走。”
许思打着圆场,表示前段时间聂家的小少爷办的悼师展,其实也是梁蓥的手笔。
那人努努嘴,点下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吗”。
梁蓥心里清楚,这些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许思见她回程的时候脸色恹恹,不由得安慰她:“别把那些话放心上。做学术的哪里懂得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心酸?就像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就业这么难,早知道还不如狠狠心,去读RCA了。”
梁蓥笑笑,谢过她的安慰。
心里惆怅的是刚才和人交流的时候,有幸看到的一些作品。她对那人的傲慢憎恨不起来,原因是对方是有真本事的。在设计这一块,她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
许思让司机直接送梁蓥回家。
分手之际,许思说什么也要把两个礼盒塞给她。
梁蓥提着都嫌重,更何况今天是借她的光。但许思下一句话就让她变脸:“这也有霍先生的一份……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代为转交?”
梁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为她和霍决有这种程度的私交,她从未和许思透露过一星半点。
看着女人目光里的殷切,梁蓥正要开口拒绝,结果被许思一把攥住手。
“梁蓥,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我上次在霍先生面前说错了话,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可是我也是好心啊……他总不能以后都不和苏家来往了吧?”
梁蓥皱眉:“说错什么话了?”
许思怔了怔,没想到她不知道,当下恨不得把舌头打成结。
梁青不知为何,对梁蓥这次相亲格外上心,以至于柳如都打电话过来,提醒她:“你姑姑不是好事的人,大概是男方真的家世人品样样佳,怕你错过才这么急切。”
梁蓥被烦得不行,答应了去见一面。
其实她是怕梁青起疑。过去和男人约会对她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次家里人催得紧,她越抗拒越惹人好奇。
聊天界面里没有一条关于霍决的消息,梁蓥主动点开对话框,想和他说说话。
可一想到那天在大马路上不欢而散,想到他的表情、他的话,她就有种潮水没过鼻腔的感觉。
想起许思支支吾吾地复述始末,为了隐去自己的过失,她着重突出了霍决的反应。她觉得他是很在乎梁蓥的。
殊不知梁蓥听完,更觉得惆怅。
她把见面的地址发给他。
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男人,貌似自顾自地开始了和她的冷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