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场雪下了很久, 到后半夜仍没有停歇的趋势。
那时许辞树已经洗过澡,回了邮件,确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又顺便订了返程的票, 就在六天后。
一切计划安排妥当,心却始终没法静下来。
思绪很乱,像团麻绳在脑海中不停缠绕打结,头痛欲裂。
显然这种情况无法入睡。
他推开门, 进了露台, 刺骨的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露台四周暖色调的氛围灯,在鹅绒般的落雪中影影绰绰, 光线不甚明亮。他就这样独自站在昏暗的夜色里, 插着兜, 吐着烟, 背影孤寂而僵直。
后来数不清抽了多少支, 吹了多久的冷风, 头脑还不算清明, 还是乱。
他总是克制着思绪,去往正事上扳,用力去思考之后的安排。可偏偏它不受控, 拼命朝别的方向延伸。
他想到几小时前和孟清瑜的对话,也想到乐然在车里对沈雨微说, 我更希望他开心。想来想去,最终又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会觉得在意,又为什么格外袒护。
有什么在冲撞,不断试图着打翻他的理智。
手愈发攥紧, 眉头皱着,每一口烟吸很深。
而就在此时,口袋中手机震了一下,是出票成功的短信提醒。
好了,可以了。
指尖最后一点火星,在夜里熄灭。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向着室内走。
到此为止。
……
隔天,孟清瑜忽然宣布自己要走。
是临时决定的,约了朋友去东南亚那边转转。
“临州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她这样说着,又凑乐然耳边补一句,“我也实在受不了许辞树这超雄了。”
不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形容,乐然还是觉得惊讶。
超雄。
这词究竟是怎么和他关联上的?
她不禁转过头朝他看去。
许辞树正和孟清瑜交代事情,她玩过之后,要到哪去取材料,怎么去澳洲,去了联络谁,要注意什么。
孟清瑜听着听着就开始翻白眼。
许辞树静了静,而后食指曲起,敲桌面,平静而耐心道,“你人是从我这走的,我得保证你的安全,所以有些话你必须听。”
明明就很温柔很讲道理的一个人啊。
这会临近中午,那边终于交代完,三人一起吃了顿午饭。
孟清瑜话依旧很多,而且是两头兼顾。
这边跟乐然说着以后常联系,那边还不忘调侃许辞树,“你失去了本小姐,追悔莫及吧。像我这么貌美有品可爱高级的女人可遇不可求,将来你的联姻对象必不可能比我好。”
乐然正戳着碗里的土豆块,而许辞树淡淡应了声,“谢谢,不劳你费心了。”
无波无澜,毫不在意,一副“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全当耳旁风”的模样。孟清瑜盯他看了会,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我可真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谁会跟你这种伪人谈恋爱。”
许辞树没理,她紧接着又说,“更好奇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样。”
乐然终于将土豆捣碎,均匀拌进米饭里,上面盖一层炖得软烂的牛肉,再夹点小青菜,一大口满满当当塞进嘴里。
孟清瑜这时用胳膊拐拐她,问,“你好不好奇?”
乐然腮帮子鼓鼓,没法说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
许辞树不经意掀了掀眼皮,就见她实诚地点两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孟清瑜问,“什么意思?”
她飞快嚼着,咽下,才开口,“好奇,但没那么好奇。”翻译过来就是,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许辞树收回那一眼。
孟清瑜断章取义,“那就是好奇!”
再把话题对准许辞树,催他别一门心思放事业里,抽空谈个恋爱,好让大家解惑,再一起笑话笑话。
许辞树仍是一脸事不关己,慢条斯理放下筷子,说,“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去澳洲的费用你大概还需要再卖几个包。”
孟清瑜气得想挠人,说了一串对他的“祝福”。
什么,“祝你喝凉水塞牙。”
什么,“祝你被骗钱骗身又骗心。”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到时候别半夜打电话来跟我哭诉,姐很忙。”
不过都是些开玩笑的话。
后来两点一过,提前叫的车停靠在门口。孟清瑜才对许辞树认真说道,“我走之后,那边应该也能查到消息。估计要不了多久你爸就会叫其他人过来。他不会放过你的,你自求多福。”
这句才是来自朋友的叮嘱。
叮嘱完,也道别完,孟清瑜回身冲两人摆摆手,上车走了。
挺突然的,和她来时一样。
即便和她不怎么熟,即便也没相处几天,但就这样目送着人离开,乐然难免还是生出些异样感觉。
她在想,等许辞树离开那天,她是会像今天一样平静对待,还是会哭?
她不想哭。
总觉得有点丢脸,另一方面,也怕他尴尬困扰。
可她又实在不擅长送别。
看来要提前预习了。
很快,车子消失在拐弯处,两人没多作停留,折身回到民宿里。
由于孟清瑜七天没住满,乐然说要给许辞树退房费,他说不用,余下的天数补给他就行。
乐然暗自算了下时间,还剩八天。
许辞树搬回了之前的316,一切也似乎回到了孟清瑜来之前的状态。
两人还是会经常聊天,偶尔一起吃饭,一起下棋。但她再也不提喜欢,他也不追问任何。即便互相开玩笑,也保持着恰当的分寸和距离。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进入了新的相处模式。
也默契地进行一场倒计时。
倒计时第七天,杨昭蓉和乐其东早早下班,叫上许辞树一块吃了晚饭。饭后,四人在一楼摆圣诞树,挂灯挂装饰。
倒计时第六天,乐然下棋又输了,坚果嚼得咯吱咯吱响。许辞树边笑边发给她一个视频,高阶围棋教学。
倒计时第五天,圣诞节。
今天客人格外多,乐然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才紧赶慢赶出了趟门。她买了一堆小吃,正想叫许辞树下楼,门响了。抬眼看去,许辞树提着袋子进了门。
他也去买了吃的,是乐然喜欢的那家烤红薯和糖炒栗子,还有几串腰果糖葫芦,一个圣诞蛋糕,两杯奶茶。
刚好乐然买的是炸豆腐,炸鸡柳,扒鸡,藕饼,锅巴土豆。
搭配起来,咸甜永动机了。
两人坐进餐厅,依旧是靠窗位置。
一旁的圣诞树上挂满暖黄色的灯,安静地闪着,光线柔软。
桌上铺满吃的,两人手边各倒了杯红酒,边吃东西边聊天,起初气氛挺好的。
后来乐然说起附近的滑雪场要开了,方杰已经提前弄到了门票,喊她和沈雨微过年一起去玩。说到这,自然而然想到许辞树,她惋惜地叹一声气,说,“可惜那会儿你不在了。”
许辞树淡笑,“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她微微垂眼,手指摸着杯沿,轻轻一句反问,“会吗?”
他有明显的停顿,过后才说,“应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雪,细细小小,缓慢往下落着。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就听着雪落的声音,和树上的灯串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良久,乐然摇摇头,“不说那些了。”
她抬起眼,冲他弯唇笑,“许辞树,圣诞快乐。”
“嗯,”许辞树点一下头,也笑,“圣诞快乐,乐然。”
……
倒计时第四天。
暴雪天。
昨晚的雪下了一夜,拉开窗帘的一瞬,外面一片白刺得人双眼生疼。
天色阴沉,雪几乎是以倾泻的方式落着,密得看不清对面的楼,整个世界被搅成一片混沌的白。
许辞树下楼时是九点钟,乐然没在。
杨昭蓉正跟乐其东一起包饺子,说今早有房客要去隔壁城市的机场赶飞机,但因为暴雪,高铁延误了,顺风车也不接,所以乐然去送了。
说起这个,乐其东和面的动作停住,忍不住皱眉,“我说不能送,高速封了怎么送?那雪下这么大,路上还来不及撒盐呢,多危险。那俩姑娘就哭,就求。我们家丫头心又软,没办法只能同意,就说去看看国道能不能走,要是也封了就真没法送了。”
他看了眼表,“这都半小时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唉。”
他不提还好,一提杨昭蓉也跟着愁。
知道乐然现在多半在开车,不敢发消息也不敢打电话,只能干等。
她抱怨着,“早知道就该再强硬点,拦着就好了。”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夫妻俩都吊着一颗心。
许辞树只得开口安抚,“乐然开车比较稳,别担心,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
走出餐厅,他也看眼时间,九点十五。
他没回楼上,而是坐到了窗边。当下没什么事做,乐然爸妈又正担心,干脆留在这,方便两人有事能及时找他。
乐其东给他添了点开水,泡了杯茶,他道过谢,却一直没喝。茶杯在手边散着热气,缓缓向上飘,窗外的雪向下落,他偏过头看着雪,手肘架在桌上,食指无意识敲点着桌面。
半小时后,他在手机上搜索到机场的路线。高速果然封了,上面显示恶劣天气,单程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
十点钟,餐厅里传来杨昭蓉的一句,“乐其东你别在那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烦!”
许辞树耳边听着,同时给方杰发了条微信。
方杰特别惊讶:【主动找我?罕见啊!】
许辞树没应这句,开门见山地让他想办法查查国道到底封了没,目前哪条路能去机场,怕导航有延迟。
刚好方杰有这人脉,约莫十分钟就帮忙问出来了,说基本都封了,还剩个G107可以走。
方杰问:【你要走吗?】
许辞树没回复,倒扣手机,再次往窗外看。
雪还是那么大,密密的雪片被风裹着,斜斜扑下来。路面早已被吞没,积雪厚厚地堆叠着。
他微微皱起眉。
也是怕夫妻俩太担心,后来把这事和他们说了下。
杨昭蓉说:“那就是已经在送了。”
许辞树点头:“嗯。”
既然在送,就只能等。
乐其东看着手表估算时间,乐然多久能回来。
许辞树说:“至少七个半小时,顺利的话,大概下午六点左右到家。”
两人相视一眼,叹声气。
“那中午我们先吃,就不用等她了。她回来刚好赶上晚饭。”杨昭蓉又回过身对许辞树说。
他简短应了声好,再次坐回到窗前。茶水已经放凉,始终原封不动摆在那。他的手越过茶杯,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放下。
几乎每隔十几分钟,这个动作就会重复一次。
有时是看时间,有时会点开她的微信页面看一眼消息。
余下便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雪。
他鲜少这样消磨时间,但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干嘛。
直到他看手机越来越频繁,没收到任何消息,便周而复始地查路线,算路程。后来多次点开网页,搜索着——雪地轮胎绝对防滑吗?暴雪天开车影响视线怎么办?临州的雪几点会停?
但凡等他回过神,都会觉得好笑的问题,他却一遍遍地搜着,问着。
手指不停点着桌面,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眉头始终蹙着。
中途杨昭蓉说饭好了,喊他去吃,他摇摇头拒绝了,随后继续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杨昭蓉说,别等了,她这会肯定回不来。
到这一句,他微微顿住,紧接着便意识到,原来他始终在看一个地方。在盯着那条被雪覆盖住的路,目光没半点游移,那是乐然平时开车回来会走的路。
他一直在等。
又是一小时。
餐厅内忽然传来“咣”的一声,椅子倒了。
等许辞树起身去看,乐其东已经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上面白花花的粘了层面粉,杨昭蓉在身侧拽他,喊他冷静点。
他说要出门去找,杨昭蓉骂他疯了,“去哪找?车都没一辆,你徒步走过去?少添乱了!”
许辞树只当他太着急了,连忙安抚住情绪。
后来跟着杨昭蓉一起把人拉回厨房时,才听说是往机场去的一段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八辆车相撞,救护车已经去了。但具体伤员信息还不知道,乐其东生怕有自家闺女,这才急着往外跑。
杨昭蓉勉强维持着镇定,让他别乌鸦嘴,现在做什么都没用,老老实实在家等消息。
而许辞树整个人停在原地,扶着乐其东的手也松了,他低声问一句,“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回他的是乐其东,他撑着桌面,急得快哭出来,“打过了,关机。”
话音落,许辞树足足静了十几秒,而后转身便走。同时给方杰打去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两句,“你在哪?车借我用一下。”
他去找她。
这会要拦的就不是乐其东了,夫妻俩赶忙跟出去,试图阻拦,说他冬天没开过车,不熟悉这边的路线,很危险之类的。
他半句没听进去,好在尚且能保持冷静,拍着乐其东胳膊,安抚说,会把人找回来,让他们别担心。
说完,外套都没穿就出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冷风裹着雪粒呼地扑过来,砸得人脸上生疼。他却毫无察觉似的,踩进厚重的雪里,身后乐然爸妈在喊他,他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往前走,挥手拦车,又直奔方杰单位。
等借到车,车钥匙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感受到手有些发颤,许辞树以为是冻的。
上车第一件事便是开暖风,随后顺着方杰给出的路线,一路往东开。雪还在下,随着风往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撞,可见度低,雨刷器努力清理着视野。他油门踩得很深,左右两侧的路连成一片白。
开出一段后,车内温度已经很高。可他还在抖,手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了白。手机开着导航,同时给乐然打电话,一遍两遍都是关机状态。
每一声语音提醒,都像把锤子砸在胸口。他挂断,再拨,循环往复。雪天烦躁,电话越是打不通,心里越焦灼,抖得越厉害。然后才知道不是因为冷,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战栗,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怎么都压不住。
他确实慌了。
从知道这个消息起,心里那根弦便提了起来。随着时间拉长,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弦被拧了一圈又一圈。
路上看到好几辆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要么是追尾,要么是抛锚。风雪弥漫,隔着车玻璃看不清,许辞树便停车下车,一个一个找过去,都没有她。
他电话没再打,手机导航提示着前方的几起车祸,脑中因而翻涌出不好的设想。像在某一特定时间点被打开阀门,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最终是在一段公路上找到人的。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天色很暗,下车的那一刻风雪扑面,他眯起眼,朝着那边走。先是看到那辆白色本田前机盖撞得翻起,一旁有拖车,随后确认了车牌号,6H236。
是她的。
心里的那根弦再度被提起,紧得快要崩断。他含住一口气,眉头深皱,胸口剧烈起伏着,绕过车子,越走越快,甚至跑起来,紧接着便看到站在公路栏杆后的乐然。
她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肩身落着雪,头发半湿。见到他显然很惊讶,上前一步,“你怎么来了?”
他却沉着声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愣了愣,随后说,“我手机……”
“雪下这么大,这么危险,”他打断,“你为什么不拒绝?”
每往前走一步,每拉近一点距离,声音便大一些,“知不知道你爸妈很担心?万一你真的出事……”
“他们要怎么办,”情绪像压抑不住的骇浪,持续翻涌,直到脚步停在她面前,他吼,“你是笨蛋吗?!”
乐然被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整个人都懵了,微微张着嘴,错愕地望着他。
雪还在往下落,车灯微弱地打在两人之间,风不间断地吹,她特别冷,两手揪着半湿的衣角,止不住地发着抖。
好半天,终于勉强回过神,她开口叫他,“许辞树。”
声音很微弱,带着明显的颤,几乎被卷进风里,“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许辞树背脊僵住,垂眼看向她,两人隔着不过半步远,他清楚地看到她鼻尖脸颊冻得通红,头发湿漉漉的,双眼也湿漉漉,睫毛上沾了雾气,轻颤着,就这么仰头与他对视,呼吸之间带着潮湿。
她说,“但是能不能不要吼我,因为我……我很害怕。车子撞上护栏,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
而后鼻子一酸,眼眶迅速红了,“你声音这么大,我会觉得,好委屈。”
那一瞬,像有雷声滚过,脑海中轰隆一声,他感觉有什么被击碎、击垮。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一股凉风灌入,咽喉乃至肺部一阵刺痛。前一秒还汹涌着的情绪,瞬间被掩在厚重积雪里,化作烟,化作冰凉的水,兜头淋下。但尚未平息,转而变作更得更加浓烈。
懊恼,后悔,难以置信。
那是许业安一贯对待他的样子,在他生病时,在他摔伤时。不管他关心与否,从嘴里吐出的,永远只有愤怒的责备。
许辞树对此曾深恶痛绝,也曾坚信自己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可到底还是将他对自己的伤害,潜移默化给了别人。
那么面无可憎。
很长一段时间里,许辞树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他的精气神与傲气,车灯下的影子很淡,像随时会被再次落下的雪掩埋,几近溃不成军。
良久,他抬起颤动的手,朝她靠近。那是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也是当下唯一能做出,也最想做的举动。可最终,在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那一刻,又硬生生收回。
他低下头,连带着肩膀一同下垮:“对不起。”
他说:“是我不好。”
“别怕。”
……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内的暖风开到最大,乐然坐在副驾,身上还穿着那件潮湿的外套。
后来路过服务区,许辞树去便利店买了毛毯和毛巾。她脱下外套,擦了头发。吃着温热的关东煮,喝两口热牛奶,整个人稍稍回了神,跟他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她说那两个女生是大学生,没什么钱。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后面机票酒店也都定好了,实在不想让钱打水漂,才一而再求她。
其实许辞树很想说,大不了他来付她们的路费住宿费。可话到嘴边,只能选择缄默。毕竟这事发生时,他人不在,事后说没任何意义。
而后在乐然说起自己车轮是怎么打滑,怎么撞上护栏,他更加沉默。
内心有愧。
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幸她那会车速不算快,人没受伤,只碎了个手机。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车祸,第一次被弹安全气囊,她确实吓坏了。说着说着,没一会便靠着车座睡着了。
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渐渐平息下来。
车子平稳停在一处红灯前,他侧眸朝身旁看去。乐然睡很熟,不知是不是被热风熏的,脸颊透着粉。她头发已经全干,脑袋向一侧歪着,发丝顺着动作垂落在肩侧,有几缕紧贴着脸。
又是下意识抬手,想帮她将头发掖到耳后。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脸时,微微停顿,转而向下,动作轻轻地替她拉了拉毛毯。
到家时已经是八点。
乐然爸妈就在门口侯着,人一进门,簇拥过去,一边帮乐然顺着毛,一边把人往餐厅领。
饺子还冒着热气,夫妻俩围着宝贝女儿吃。
许辞树没陪着,拖着一副倦怠的身躯,独自回了房。
还是一夜无眠。
脑中反反复复重演着当天发生的事。
到天亮那一刻,想明白了一些,也做了些决定。
但目前优先要做的,是好好跟她道个歉。
于是早早下了楼,没见到乐然。夫妻俩在厨房忙活着,杨昭蓉抽空跟他说,乐然生病发烧了,“可能是吓着了,也可能是淋了雪吹了风,着凉了。”
他问,“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杨昭蓉笑了笑,“不严重,昨晚就退烧了,赖床要吃好吃的呢。”
乐其东插话,“点名要吃糖醋排骨。”
许辞树略微松口气。
几步走出餐厅,顿了顿,又折了回去。
“不然,我来做吧。”许辞树说。
……
午饭做了六菜一汤,其中两道是许辞树下厨,一道糖醋排骨,一道可乐鸡翅。
乐然收到杨昭蓉微信,惊讶得不得了,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又忙不迭跑下楼。结果她满脸期待,对上乐其东一脸难色。据说是她爸全程在旁边指挥的,他捏着鼻梁摇头,出师不利啊。
乐然还挺纳闷,许辞树堂堂剑桥高材生,样样精通,做饭这种简单的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然而上了饭桌,才懂乐其东那四个字。
这两道菜,除了形状不一样,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乎乎的,跟炭烤过似的,偏还带了点油亮的光泽。
不过毕竟有钱人家的少爷,初次下厨,做成这样,想来也是……还凑合?
乐然上前闻了闻。
杨昭蓉站她身旁,催促地问,“怎么样?”
许辞树正替她倒着果汁,闻言往她那不经意看了眼。
乐然坐了下去,扯开唇角,为难道,“哈哈,色香味弃权。”
他动作一顿。
她余光瞥见,立刻就拿起筷子,“别急别急,我尝尝。”
“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卖相不佳,实际上……”她边说边夹起一块排骨,一块鸡翅放在碗里。很尊重顺序,先咬一口排骨,嚼一嚼,再咬口鸡翅。在三道齐刷刷的注视中,她眼睛一亮,“哇”了一声。
乐其东正要问,她又急匆匆拽张纸巾,低头全部吐进纸里,再抬头,露出一个尬笑,“也不咋好吃呢。”
“……”
“闺女,”杨昭蓉忍不住想笑,她抿抿唇,在桌下推她,“好歹给点面子。”
乐然说,“哎呀,不擅长就不擅长,他其他方面那么出色,上帝也该给关一扇窗了。”
说完冲他眨眨眼,“不过还是辛苦啦。”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虽然排骨和鸡翅做毁了,这顿饭吃得还是挺愉快。
经过昨天那事,爸妈对她格外爱护,期间还不忘称赞许辞树,说多亏他安抚开导他俩,又帮了他家那么大的忙。
许辞树淡笑着说没什么,应该的。
乐然吸着果汁,悄悄看他一眼。
即便他表现得一切如常,她也能感受到,他似乎有心事。
……
吃过午饭,爸妈店里还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乐然目送夫妻俩走远后,也没回房间,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临州的天气多变,前一日还是暴风雪,第二天却骤然升温。冰雪消融,顺着房檐滴滴答答往下落。明明是大晴天,听着像下雨。
难得的好天气,空气新鲜。乐然身上裹着外套,靠着躺椅,舒适地眯起眼。
没一会,身后门开了,紧接着头顶响起许辞树的声音,他问她,“在这吹风不怕着凉吗?”
“没事,今天挺暖和的,”她仍闭着眼,微微仰着头,迎着那点光,“我想晒晒太阳。”
他笑了下,“这样。”
又问,“介意一起吗?”
她说,“当然不。”
两人并排坐到了门前。
起初很沉默,吹着风,安静地呼吸着。
片刻后,乐然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叫他,“许辞树。”
他应,“嗯。”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也朝她看过来,视线对上,停了几秒,他点头,“嗯,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