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若他知道我
开场演出结束, 大厅的灯光逐渐亮起。
祝金栀注意到有两个穿职业套装的人朝这边走来。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女人留齐耳短发,干净利落。
二人朝温雪重欠身:“温先生。”
温雪重和他们说话, 祝金栀就站在旁边好奇地听着。
他们嘴里的豪门家族和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 对海外能源生意也不甚了解, 只大概听懂了温雪重待会儿得单独去见几位合作伙伴, 不方便带其他无关人等。
无关人等, 就是说她吧?
果然, 温雪重转过身, 摸了一下祝金栀的脸,语气温和:“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我过去一趟。”
“裴云。”他转头叫了一声,那个戴眼镜的男助理应了,走上前来。温雪重拉着祝金栀的手, “你可以先随便逛逛。这里很多人,以防万一, 我让裴助理跟着你。”
“等忙完了, 我让他带你来找我。”温雪重轻声叮嘱道,“不要碰酒水。”
祝金栀眯起眼睛:“知道啦。”
她站在原地,目送一群人簇拥着温雪重离去。
转过头, 那位面生的眼镜男助理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
见祝金栀看来, 裴助理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容:“祝小姐,初次见面,我姓裴, 是温先生在美洲分区的首席助理之一。如果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带为您带路。”
祝金栀好奇道:“原来温先生有这么多助理呀?我之前只见过蒋特助呢。”
裴助理笑眯眯地说道:“我和祝小姐之前也见过的,我有帮温先生送过文件去小岛庄园。只不过那时的祝小姐不认识我。”
“蒋特助今天负责和段家的人接洽,抽不开身,所以换我来陪祝小姐。”
和外形冷硬,总是公事公办的智能AI蒋勤不同,这位名叫裴云的助理气质斯文,笑起来友善亲切,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不会紧张的脸。
祝金栀觉察敏锐,已经发现了裴助理存有的一点试探和好奇心。但她没太在意:“那就随便走走吧,我也不太认得路。”
裴助理跟在祝金栀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人沿着大厅边缘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打在画框的金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走廊尽头是一个比主厅小一些的偏厅,偏厅里的人比主厅少得多。
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了七八个年轻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祝金栀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人影。
余也侧对着主厅的方向坐着,肩膀内收,因为低着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面前站着三四个穿高定礼服的女人,光是扫一眼身上的穿戴,都能感觉出价值不菲。
她们也在笑,但那种笑更刻意、响亮,隔得远也能听到刺耳的尾音,令人隐隐感觉不适。
祝金栀停下了脚步。
那群女人都背对着祝金栀,她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为首的那个轻轻拨了拨余也肩头的发丝,另一个弯腰把桌上的酒杯挪到了余也面前。
远看都是非常温柔友善的动作,像在照顾一个不熟悉环境的小妹妹。
但祝金栀看清了余也的手指。
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祝金栀眉心皱起,却没有急着过去,反而先看向了裴助理:“那群站在角落的女人,裴助理你认识吗?”
裴助理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那几位都是段家的小姐们,站在最前面的是段家直系的三小姐,她旁边的人是段三小姐的堂姐。”
段家?
再次听到这个耳熟的姓氏,祝金栀突然想明白它为什么熟悉了。
余也在巴黎晚宴上告诉过她,她是被段家大少爷从小岛上带走的。对方身份极贵,连俱乐部经理都让余也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乖乖认命跟着他走。
祝金栀只想搞明白一件事:“段家很厉害吗?”
“段家在湾区根基很深,做能源和矿产生意起家的。”
裴助理说,“段家和温家关系一直很近,温老爷子的原配夫人就是段家小姐,已经因病早逝了。温家旁支也有几房和段家联姻的,来往比较密切。”
祝金栀听明白了,总结陈词:“那就是说,至少她们没有温先生厉害,对吧?”
这是裴助理今晚第一次被祝金栀的言语和行为惊诧到。
下一秒,祝金栀也不等他确认的回复,果断提裙摆,往那暗潮汹涌的战场奔去。
二人聊天的这一会功夫,祝金栀看到段三小姐弯下腰,把那杯刚挪到余也面前的红酒杯又端了起来,轻轻晃了晃,然后递到了余也嘴边,像是在劝她喝一口。
余也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应该是委婉的拒绝。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手里的酒杯也没有移开。
旁边段堂姐已经把手搭在了余也的肩膀上,像是在亲昵地拍她,但那力道明显不轻,祝金栀看到余也的肩膀被按得塌下去一截。
看起来像两个好心的姐姐在照顾一个不太会交际的妹妹,动作轻柔,笑容和善。
但祝金栀看到余也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心里委屈,嘴角抿成一条线,却又坚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明白了。
她们在强迫余也喝酒。
余也不愿意喝,她们就笑着劝,一边劝一边按着她的肩膀。动作既亲密又磨人,温水煮青蛙的手段,看似尊重,实则轻蔑,路过的人根本看不出不对劲。
看着杀过去的祝金栀,裴助理愣了一下,立即跟了上去。
段三小姐还端着酒杯,想凑上去按余也的肩膀,却陡然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握住,寸进不得。
“不好意思。”祝金栀的声音不大,但在偏厅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足够清晰,“这杯酒她不想喝,要不我替她喝?”
段三小姐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从她蛋黄色的塔夫绸裙摆,滑到她明丽柔和的脸,嘴角突然弯了弯,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你是……温先生带来的那个小女朋友?”她的语气拖得很长,重音落在“小”,像是故意在咬这个字,“我说怎么看着面生。”
段堂姐也松开了按在余也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手臂,其他两个女人则是在暗暗看戏。
祝金栀没有理会她们的眼神。
她侧过身,伸手握住了余也的手腕。
余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她,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余也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金栀……”
“原来是认识啊?”段三小姐挑起眉,笑着说,“难怪这么着急。我还以为温先生带来的人,至少懂点规矩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里的酒杯终于放下,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杯中积攒的香槟气泡团应声而裂。
祝金栀直起身,看向段三小姐。她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
“段三小姐,”祝金栀说,“我确实不太懂规矩,毕竟我没什么出身,也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养。不过在宴会上劝一个不愿意喝酒的17岁女孩喝酒,把她吓到眼眶发红,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有教养的事。”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原本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哪是在劝她喝酒?我看她紧张,想帮她放松放松。”
“那她看起来放松了吗?”祝金栀偏了偏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盈的调子,咬字却一下比一下重,“还是段三小姐觉得,哭出来的样子才叫放松?”
段堂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照顾她,你张口就想诽谤啊——”
“这位段小姐,”祝金栀转向她,声音依旧温和,“我没说完话的时候,您等我说完再开口,这是规矩。刚刚段三小姐说了要懂规矩,你是没听懂话,还是当了耳旁风?亦或者说段家的家规就是严以律人,宽于待己呢?”
段堂姐的脸色变了:“你!”
段三小姐看着祝金栀,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褪下去了,露出底下一层薄冰。
她上下扫视了祝金栀一遍,如同重新审视一件她原本以为不值钱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段三小姐眸光犀利,不再掩饰她的傲慢和愠怒,字字带着分量:“一口一个段三小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温先生把你带出来,是让你替他得罪人的?”
祝金栀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弯:“不好意思,温先生把我带来,是让我来这里玩的。若是温先生知道我在这玩得不开心,受了谁的气,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是看到我的朋友不太舒服,想带她换个地方透透气。段三小姐如果是真心想照顾她,那现在她不舒服了,我带她走,段三小姐应该不会拦着吧?”
段三小姐看着她,抿紧了嘴唇。
祝金栀也没有等她回答。轻笑一声,最后扔下一句话:“段三小姐,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尽可以去和温先生告状。”
“我倒好奇他听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呢?”
祝金栀转头看向余也,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走吧。”
余也立刻站了起来,攥紧她的手。
祝金栀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段三小姐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红酒杯,指尖隐隐发白。
偏厅外的走廊安静许多。
裴助理跟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异。
他显然没想到祝金栀会直接走过去,也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
不惜得罪段家千金,也要为一个小小的余也出头。
“祝小姐,”他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段家三小姐比较记仇,您下了她的面子,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我看出来了。”祝金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她只是段家的三小姐,而我是温先生带来的人。她真要想做点什么,也得先掂量一下她能不能惹得起温先生。”
裴助理沉默,随即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这整个场子里的豪门权贵如泥如沙,又有谁的面子,能越得过温雪重?
走廊尽头有一排靠窗的矮沙发,灯光暗了一些,没什么人经过。
祝金栀拉着余也坐下来,问她:“刚刚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会找上你?”
余也攥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们说,知道我现在是大少爷的女朋友,想跟我认识一下,让我过来坐坐。”
那位段家大少爷,段勋。
“然后呢?”
“她们问我,怎么认识段少爷的,问段少爷平时对我怎么样,又问我现在住在哪里。”余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段少爷的事,我平时都很难得见到他,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我今天也只是稀里糊涂被他带过来的。”
“她们就笑了,说我在装,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傻,这样很没意思。”
余也说到这里,忍不住了,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哑:“她们还说……说段少爷早就有心上人了。他会对我好,只是因为我长得和他心上人有几分相似,但赝品终究是赝品,叫我别太得意忘形。”
祝金栀看着她,没有说话。
“再后来她们就让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她们就说那更得练练了,以后要陪段少爷应酬的场合多了去了,不能总是这么上不了台面。之后她们就一直端着杯子让我喝。”
祝金栀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轻轻拍了拍余也的手背,等她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那些难听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和那位段少爷之间发生的事,都是她们自己的臆想罢了,你又没有喜欢段勋,对吧?”看着拼命点头的余也,祝金栀笑道,“现在你们俩属于各取所需,就算他和你分手也没什么啊,正好拿笔分手费离开,你以后就自由了。”
“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想清楚,有没有做好以后的打算?”祝金栀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不知不觉间温柔下来,“最好是现在就利用他给你的资源,去学一门技术,离开之后就能以此为生。”
“有了立身之本,你往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无畏无惧,天高任鸟飞了。”
余也抬起眼睛看她,眼眶底下还有一圈淡红,但有一种细微的亮光浮起来:“我想、我想继续读书。”
她说得小声:“之前在小岛上,我每天打扫完房间就会看一会儿书。后来被段少爷带走了,虽然别墅很大,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书。”
“我把自己带的教材都看完了,但我不能离开这座别墅,只能去问仆人可不可以帮我找几本书来看,她们答应了,过了几天拿了几本小说给我,说这就是我要的书。”
“我后来又问了一次,那些仆人就没再理我了。”
余也沮丧地低着头:“我在想,是仆人们觉得我很麻烦,不想帮我做这些事,还是段少爷也觉得我不需要读书,只要做个讨喜的花瓶就好了呢。”
她垂着眼帘,脸色忧郁又有点淡淡的哀伤。
“可是,我真的只想读书。我想踏踏实实地学到东西,靠自己离开大溪地。”
余也低声说,“……我妈妈去世之前和我说,她当初要是读了书,就不会在小岛上干那么辛苦的活,我也不会是当仆人的命了。”
祝金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然后她说:“你带我去找他。”
余也抬起头:“什么?”
“带我去找段勋。”祝金栀说,语气坚决,笃定,“我不怕得罪他。”
“你想读书的事情,我帮你和他说。”
作者有话说:
小祝:坚决捍卫每一个想读书的孩子的受教育权!!😡😡😡😡😡ps:狐假虎威的小祝终于忙完了,明天的更新我一定写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