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说完,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有那么几秒,王不逾听见了走针的嘀嗒声,但回过头,客厅里唯一的座钟早被搬走了,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扶着纪静宜的肩,退后了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纪静宜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遍。
王不逾的眉心拧了下,又很快松开。
像湖面掠过的一阵微风,吹过了,他还是条理分明地说:“这不是儿戏,纪静宜,不要说赌气的话。如果你想展览继续,我可以去想办法…”
“和展览无关,”纪静宜摇着头打断,像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在这件事上,我得感谢你,如果杜允中把我叫去,盛气凌人地教训一番,我绝对调停不好,要和他当面吵起来的,真是这样,只会让纪家水深火热。我要离婚,是你自身的问题,我们婚姻的问题。”
她的神色太认真,和以往任何一次使性子都不同,像思量了很久,被他逼得不得不说出口。王不逾的声音,跟着心一起沉了下去:“什么问题?”
纪静宜仰着泪痕未干的脸,目光流连在他的鬓角眉梢。
安静的那几分钟,她在心里说,因为我一靠近你,就无法不对你产生爱慕,这严重坏了联姻那套害死人的规矩,以至于对你的要求,就远不止是当一个尽职的丈夫,我不想越陷越深,把自己变成一个时刻需要你的安抚、时间和精力来填满的情绪黑洞,直到你精疲力尽,再也给不出任何回应。
到那个时候,场面一定比现在难堪百倍。
与其那样,她不如早点抽身,何苦消耗彼此。
末了,纪静宜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我讨厌你,一开始就讨厌,现在更讨厌了,一天都过不下去。”
她说大话成性,长到现在撒过的谎,加起来能绕西城三圈,还是第一次觉得,说假话这么不痛快。但真话也太伤自尊了,她才不要承认自己爱上了他,又因为得不到他的爱而扭曲。
一连说了三个讨厌。
让王不逾想到刚结婚的时候,凡事开口必有个“不”字,不想和你住,不配合你做模范夫妻,不要你来管我。
他低了片刻的头,看了会儿地毯,又抬起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写的是佳偶天成,是外公送的新婚贺礼,裱得端端正正。
王不逾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墨色怎么旧得这么快,像一辈子都过去了。
他别过眼,窗外竟然是入了春的夜晚,生机正勃发。
王不逾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同意的话。
他侧过身子,语气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软弱:“真有那么讨厌吗?也不会吧,你有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说,我们还是…”
哪晓得纪静宜抢白道:“有,你这个人太冷了,永远跟我同频不了,我越来越不喜欢。这一点,是哪怕那方面合拍也弥补不了的,早点离了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让他说完,明明这是她之前最想听到的话,她就是要王不逾表达他的喜爱、不舍。
可真正从他口里听到,竟然是在她已决定不再依赖他,冷静提离婚的时刻。
所以他困惑的,她偶尔表现出来的迷恋,只是那方面合拍而已。王不逾自嘲地笑了,没再看她,径自往前,走到落地窗前,一只没处可放的手,缓慢地插进裤袋里。
纪静宜转了一个身,他站得很直,月色里肩宽腿长,高大峻拔,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不自觉地捻动着,像在捻那根本该抽出来的烟。
离了就好了,她不会再患得患失,总问一些可笑的,幼稚的话,用来验证他爱上她的可能性,而他也不必考虑怎么哄她,大家清净。反正她从小这样,解不出的题目就不做,第二天老师问她,装疯卖傻地说没看见。长大以后,一发生令她痛苦,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让她受伤的事,她的第一反应也是避开。
当逃兵也没关系,只要活得自在、舒服。
她咬了片刻的唇,吃痛了才放开:“什么条件我都接受,说实话,你的装修品味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上班也太远,我住不习惯,早就想搬出去了。父母那边,我们过段时间再说,免得他们接受不了。”
想得这么清楚,不是一日之功,都冰冻三尺了。听起来,他的确让人难以忍受。在这短暂的,几个月的参差体验里,纪静宜烦透了他。
也罢,兵败山倒了,再强硬地不答应,拖着她有什么意思,不过罪加一等。王不逾沉默了几秒,点头:“你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嗯,”纪静宜喉头发紧,连手指都在轻轻颤动,“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王不逾背对着她,微点了下头。
直到卧室的门关上,衣帽间里传来丢衣服的声响,他才转过身。然后缓缓地,朝着书房走过去,像平常任何一夜,要进去处理文件那样。
台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左上角的一小方书桌上。
王不逾扶着椅子坐下,眼睛落在对面的书架上,一行字也看不清。
但突然记起来明天有个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都忍不住嗤了下,凉声笑了,自己也觉得荒谬,婚姻闹到这个地步,他还想着明天的会。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未来也会这样。
哪怕外面地震了,发大水了,也先把日程安排好。
王不逾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帘没拉,天色从浓黑变得灰白,他也没察觉,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又是一支烟。
今晚破戒破得太狠,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
他转过头,天就快亮了,一夜就这么过了。
是的,每一晚都能熬过去,也没有哪一种生活,是他适应不了的。
主卧那边,纪静宜拣好几个箱子,花了大半天的功夫。
总觉得没多少,可真装起来,也满满当当的,靠她自己还带不走,得找人来搬。
可搬去哪儿呢,舅舅那儿不好去,一住就露馅了,她婚前的公寓更不能去,挨着父母所在的大院,本来就是方便监管她买的,早就不爱住了。前两天妈妈还打电话来,说姥姥身体不大好,安排了专家会诊,不日就要去住院,离婚的事儿,还是先瞒一会儿吧,瞒不住了再说。
表姐家倒是宽敞,但她又不喜欢丁一诚,怕没有客居的自觉,一高兴了反客为主,跟姐夫大吵大叫,那时再被赶出来,多跌份子啊。
纪静宜吸了口气,用力抹把脸,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名堂精,交朋友只交把她供起来的,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得,对身边人的要求永远高过对自己的,从头到脚的小姐病。
她给卫向莹发语音:【老三,明天我去你那儿住,方便吧?】
没睡的夜猫子给她回:【当然,你还客气上了,住多久都成。】
纪静宜放下手机,洗完澡躺回床上的时候,外面是深黑的夜,又仿佛很快就会亮起来。但她仍然觉得漫长,从来没有挨过这么长的夜晚。
唯一一次熬着,一眼都没阖过的晚上,是在殡仪馆,给爷爷守灵。
爷爷的病情恶化,要被安排去疗养的那年,她才上二年级,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世事无常。纪闻天把她接到家里,只说爷爷去了南边开会,至于哪一天回来,要看会议进程如何。
静宜天真地点了点头,爷爷常有大大小小的会,她知道。
那时放了学,她每天都会在日历本上画个圈,数着能再见爷爷的日子。
等她画到两百多个的时候,一天课间操,她穿着统一的校服,系着红领巾站在操场上,做转体运动过去,忽然就看见秦秘书扶着爷爷,他站在全校队伍的最末尾,一直慈爱地、微笑着看她。
纪静宜当时好开心,爷爷回来了,他还能到学校来。
但她在做操,不能违反纪律,朝爷爷用力挥了挥小手,就很快转过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秘书匆匆来学校把她接走,把她带回家,给她换上衣服才知道,原来爷爷料到自己不行了,想最后看她一眼,哪怕他的小孙女什么都不懂,还傻乎乎地朝他笑。纪静宜一直记得,当时他们校长的双手发着抖,牢牢搀扶在爷爷的手腕上,用那种敬爱、担心又悲悯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他。
很多年没想起这些事了,纪静宜又伸手揩了一下被濡湿的眼尾。
不知道王不逾怎么样,她委屈又不甘地听着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空心人,肯定早就睡着了,离婚也不会影响他作息,明天早上起来,他们办完手续,他照样衣冠楚楚,器宇轩昂地出现在集团,听所有人跟他问好,然后礼貌温和地点个头。
他能做到,她又为什么不可以。
这么想着,纪静宜把被子向上一掀,盖住自己,闭上眼。
一夜都睡得很浅,到点就醒了,换了预备好的一套衣服出来。
走到餐厅,晨光从小窗里斜进来,如她所想的,王不逾已穿了件深色夹克,脸色平淡的,坐在椅子上吃早餐。
张妈熬了白米粥,端上桌的时候还咕嘟冒泡,一屉蒸好的虾饺,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纪静宜闻到了香油的气味。
还有一壶豆浆,壶嘴冒着热气,张妈上来给她倒:“静静,今天起得早啊。”
“还行吧,闹钟响了就起来呗。”纪静宜接过,笑了下。
张妈毕竟是王家长辈的心腹,很多话还不好当着她的面说。
但张妈不是傻子,偷偷拿眼睛瞟了好几下,小两口的气氛不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讲过。
纪静宜没吃多少,准备放筷子的时候,听见椅子腿蹭着地板,响了一声,是王不逾站起来了,于是她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换鞋的时候,纪静宜仰着头,看见他的后颈露出一截,衣领没翻好,翘着一角,是王不逾少有的潦草,她还没见过他哪儿不整齐。
她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犹豫着,酝酿着。
短短一夜过去,他们中间像隔了一条河,把那些温存和缠绵都隔开。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还能做什么呢。
到了电梯里,王不逾站定后,瞥了眼镜子,自己理好了。
纪静宜有点尴尬地,抬手转了一下耳钉:“我请了一天假,你证件都带齐了吗?”
“带了。”
她哦了一声。
多此一问,王不逾办事不会有疏漏。
去民政局分中心的路上,车厢内很静。
如果是平时,纪静宜会一边化妆,抹口红,一边跟他东拉西扯,让他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去听她讲的那些事情。
王不逾用余光掠了一眼。
她安静坐着,顶了张纯白素洁的脸,薄风衣没有扣上,里面是件紧身内衬,头发也是随手挽的,几根碎发搭在锁骨上。
他清了下嗓子:“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不饿?”
“不饿啊,”纪静宜低下头,故作轻松地笑笑,“这不急着办手续嘛。”
听上去一天都等不了。
王不逾单手扶着方向盘,没说话。
流程很快,像结婚时一样,各自签字,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唯一的不同是,纪静宜连骂他,着急给他下马威,冲他张牙舞爪的心情都没了,她对他失望透顶,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钢章落下去,王不逾的眼皮跟着猛跳了下,像听了一道晴天惊雷。
他太阳穴一突,心脏生出一股类似针刺的疼痛,没来由地,一下一下扎着肉。
这阵痛持续了很久才停,他想,大概是没睡足觉的原因。
也许他也得请一天假,好好休息。
人只要休息好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前夫哥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说一下,这个年代背景是在离婚冷静期出来之前,老读者应该都知道。再插个话,每个人年纪阅历性格不同,对同一情节产生分歧很正常,前面也说过了,他们是一次情感认知上的错位,需要拨正态度和位置。请一定一定不要吵架,大家看文都是来娱乐放松的,不值得大动肝火。今天安排未知,如果晚上没能正常更,大家就当提前更了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