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约好去复婚那天,王不逾提前一晚,把需要用到的证件,都发给了纪静宜。
她刚练完瑜伽,坐在垫子上对了眼,问他:【为什么还要离婚证?】
王不逾回她:【因为复婚流程不一样,你弄丢了?】
倒是没丢,只不过放父母家去了,她还得回去拿一趟。
纪静宜发了条语音:【没有,明天九点是吧,我自己过去,你不用来接我了。】
十月底了,大院两侧的银杏一路黄到了底,叶子落满一地。
纪静宜把车开到家门口,停下。
她往后张望了眼,几棵松柏后面的凉亭里,都没人坐了。
她拎着包进门,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又随手拿开。
阿姨刚买了菜回来,布袋里的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绿油油的。
见到她高兴,放声叫她:“静静,你回来了。”
“嘘,”纪静宜又倒回来两步,“阿姨,我爸不在楼上吧?”
她特意算了的,今天是周六,现在这个时间点,老纪正忙活他的地,后院挥锄头呢。
“应该不在,”阿姨也估摸了下,“你中午留家吃饭吧?我做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了,我拿完东西就走,您快去吧,不用管我。”纪静宜说。
进门时,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纪静宜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柜子最底下那格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厚实的档案袋。
上次从老三那儿搬走,她担心自己收不好,把离婚证给了靳雯。从小到大,她所有重要的证件都在家里放着,好几本毕业证都是。
纪静宜拨了下头发,把掉下来的一把别到耳后。
她抖了抖,眼睛恨不得递到里面去看,没注意有道人影靠近了。
终于发现目标,她伸手掏了出来,又把档案袋放回去,再直起身时,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纪闻天一只手撑着门框,没说话。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离婚证,又瞧她今天的打扮,都降温了,还是不肯穿条暖和裤子,以为自己身体多结实。
“诶哟,爸,”纪静宜拍拍心口,“你吓死我了,走路没声儿啊你。”
“这一大早的,拿离婚证干什么去?”纪闻天隐约猜到,但还是严肃地问了句。
纪静宜站那儿没动,攥着本证件:“都拿离婚证了,那还能干嘛,跟你儿子复婚呗。”
看不出动怒还是高兴,大概怄气多一点。
纪闻天眯了下眼后,手指了女儿两下,然后才开始说话:“你真是喜欢跟我对着干呐。当初叫你嫁,死活不肯,背着我们闹离婚,好了,如你所愿,离了,也让一帮老骨头议论了够,你任性完了,叫我们当父母的给背名声。过了半年,转头又要去复婚,你当结婚是什么,结结离离,离离结结,逛菜场啊,今天买青菜,明天买萝卜,可以随时换主意的?”
纪静宜没敢看他,眼珠子瞟着地板,小声回了句:“那不一样么。”
“哪儿不一样?”纪闻天听清了,又问。
纪静宜抬起头,说:“上次是你选的,是你强塞给我的,是逼迫,这次是我的意愿,虽然都同一个人,但两码事好不好?再说了,以前你女婿的边界清晰到僵硬,跟我相处跟隔离似的,现在王不逾已经不是这样了。”
“这不就是故意唱反调吗?”纪闻天还没明白。
靳雯在楼下听着了,赶上来,还在楼梯上就喊:“唱就唱好了,又不是没唱过,你到底在乎自己的面子,还是在乎她呀。”
纪静宜仗妈妈的势,也要撂下包:“是啊,这么不想我复婚,那就不复了。我打给王不逾,让他别等我了,我爸在家搞霸权,还不许人唱反调。”
“好啦,你也适可而止,不是还要办事吗?快去吧,”靳雯进门来,瞥了眼怒气冲冲的丈夫,推着她往外走,“别在这儿气你爸了,他这两天本来就上火。”
纪静宜蹬蹬跑下去:“好嘞,那我去了啊,再见爸妈。”
她坐回车上,手机里,王不逾发了个地址过来,说他在这里,让纪静宜接上他一起去。
少见,王不逾居然学会麻烦她了。
可能车子出毛病了?纪静宜也没问,只回了大概时间:【二十分钟。】
到地方后,她把车停在街边,走了两步,在一扇窄门前发愣。
旁边一面素灰的墙,墙上嵌了行极细的铜字,凑近了看,纪静宜辨认出那几个字,是她的名字,还有摄影展览的名称,跟那几个大字并排,笔风端秀沉敛,一看就是王不逾的字迹,他取的名字是——《逝水》。
这是她的展览?
纪静宜一时难相信,急切地推开门。
室内光线特意调暗了,进门后是一道短廊,只够照亮脚底下的路。她走得很快,快得有点踉跄,连回响都是乱的,几乎就要跑起来。
拐过弯,纪静宜站在原地,目光一下子被墙上的照片拽住了。
全是照片。
全是她拍过的照片,从高中有了第一台相机开始。
从左边墙上,一张张排过去,学校操场上的老槐树,下午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着女同学的背影;大学宿舍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蔫了,但有一根新抽出的藤,正卖力地往上爬;因为临时从帐篷里叫醒,没端稳相机,糊得不成样子的日出……
这些都是她学生时代的作品。
纪静宜越走越远,照片越近在眼前,她的脚步越快,快得像在追着时间跑。
再转过一面墙,又来到了她留学东京的时候。
初春上野公园落了雪的樱花枝,枝头一半是白雪一半是粉;早稻田校门口那条银杏道,她撑着自行车站在树下,还是请路过的同学帮按的快门;深夜的新宿,霓虹灯倒映在雨后的马路上,拉得又长又碎,画面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便利店那一格暖黄的灯;镰仓江之岛那条长长的海堤,退潮时露出湿漉漉的沙地,一群穿校服的孩子从画面一角跑过……
真正让纪静宜鼻酸的,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
她住的那间公寓窗外,隔壁楼顶晾着的一排浴衣和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天空是东京特有的,洗过一样的浅蓝,像日式漫画里的转场瞬间。
展签上写着:【她在这里待了两年,那两年我一无所知。】
也是王不逾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的确,高中和大学还可以向朋友,她父母打听。而在东京的日子,纪静宜连提都很少提。
她把这张展签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厚而硬的纸边硌着巴掌,有点疼。
十来年的光阴,就这么泾渭分明地,排成一条条长路,铺开在她的眼前。
听见脚步声,纪静宜转头去找他。
王不逾走了过来,站在展厅的中间,穿了件看不出区别的白衬衫,一只手插在兜里,上午的日光薄薄一层,照在他宽阔的背上。
“这些照片,”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从哪儿弄来的?”
王不逾走近了两步:“你的硬盘里,还有一些是问来的,太多了,只挑了这些。”
纪静宜就奇怪:“我说呢,高中那会儿在兴头上,拍了不少,怎么就这么一点儿了。”
“拍的是不少,但张张都有该见鬼的人,我一张也没要。”王不逾理直气壮地说。
纪静宜想象出来了,他在电脑前脸色铁青狂点叉的样子。
她又忍俊不禁地,笑了下:“展签呢?”
“我写的,”王不逾站到她身边,顿了顿,“熬夜写的,没你那么专业,写了好几个月。”
纪静宜又揩了揩眼尾:“你晚上不睡觉,就在弄这些?”
“反正也睡不着,”王不逾牵起她的手,声音随目光低了下去,“睁着眼想我的前妻,闭着眼也想我的前妻,不如就起来。”
纪静宜刚要笑,想说,哦,现在要复婚了,你敢说前妻这两个字了,又不血压高了。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放在兜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带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
纪静宜惊了一秒,不像婚礼时的那一枚,盒子颜色不同。
她张大了嘴:“你为复婚,又订过了戒指?比我还败家,我都知道重复利用。”
“别说扫兴的话,不重要。”
王不逾在她的诧异里跪下去,打断她,认真地说:“静宜,这些照片有你的十年,我现在想跟你要你的下一个十年,三十年,六十年…还想将来你再办展览的时候,能有一张我们俩的合照。”
纪静宜光看钻石去了,纯净得晃眼。
“你知道吗?”王不逾的嗓子也暗哑下去,“我整理这些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婚礼上拍的那些,我们竟然一张照片都没有,可想而知我多失败。”
“嗯,就是的,”纪静宜点点头,她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稍微挡了下下颌,免得有水珠滚落下来,“那你这一次要表现得好一点。”
头顶的光太刺眼,王不逾眼里也折出一小簇的光。
他深吸了口气:“领导肯赏识我,一定。”
满墙的照片,十六岁的荫凉树影拂动,十八岁那年的日出照着,二十三岁的微风吹过,都顺延到眼前这一刻。
纪静宜注视着,看他把那枚戒指推进她的无名指。
她拉王不逾起身,炫耀地转过手背:“好看吧?”
“非常漂亮,”王不逾抿了抿唇,眼神深邃,像多看一秒就要失控,把她的手握起来,放到唇边吻了下,“世上找不到第二个,我真是好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感谢一路追更到现在的朋友,每次写到最艰难的时候,看看大家的鼓励就会好很多,再次谢谢你们的陪伴和支持~这两天会倒回去修文,有些争议大的情节会改动,所以,到十月三号开始更番外,有想看的内容可在评论区留言,计划是三万左右。另:本文已被敲出版,有喜欢句子也可以标记,到时给大家写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