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蔺晓东从胡同里走出去,西装外套反手勾在肩头。
这么多年的心事一了,说不激动是假的,时间还早,他边走边低头翻手机,想找人出来续点酒。
快到街口,树底下有道高大人影,俊拔地显出来。
他像站了很久,望着另一头,和背后幽深的巷子,脸上一点讲不上来的,患得患失的神色。
“不逾哥?”晓东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
王不逾回过神,瞥了眼:“哦,你在这儿。”
“在,我刚从里面出来,”东子再不知内情,也明白他是为了纪静宜,他说,“你等静儿啊?跟她打电话了没有?她在家呢。”
“在家就好,她脸色怎么样?”王不逾问。
晓东如实说:“好得很,刚还朝我发火,气血足得能连跳十遍帕梅拉,你有事儿?”
王不逾说:“没有,走了。”
“心烦啊,”晓东上前一步问他,“要不咱俩去喝一杯?”
他没有跟后生喝酒的习惯,也不曾应过谁的请。
王不逾淡淡否了:“早点回去,别在外面胡混,省了你舅舅担心。”
“哦,知道了。”
王不逾开车走了,快到家时,又实在不愿进那个门,进去也是寡人一个。
于是,在尽头猛转了个弯,往另一条路上开。到了金浦街后头,他下了车,从茶楼的偏门进去,过一条窄廊,道两旁养了几缸荷花,花苞还紧裹着。
坐下后,服务生问他喝什么。
王不逾疲惫地靠在那把圈椅上,面前一张红木小几。
他阖着眼说:“酒。”
服务生也没多问,念了个好,说就去拿。
不多会儿,有人给他提了两瓶红的来,放在小几上。
“同样是结了婚,”来人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人周主任春风满面,到你这儿就愁眉苦脸的,那我们几个还活不活了?”
王不逾坐起来,看了眼,是他原本的连襟,纪静宜最好的姐妹儿,庄齐的哥哥。
“我的苦不比你少,老唐。”
王不逾叹了口气,拿过酒瓶,看了看标签,瓶身落了一层薄灰,放了些年头的酒了。他倒了两个小半杯,推了一杯到对面:“这是有泪不轻弹,说伤心了,哭都哭得出。”
“可以嘛王总,就快进到流眼泪了,我以为还得一阵儿。”周覆从外边进来,朗声说。
唐纳言往后靠了靠,问他:“哪一阵儿?”
“以为谁离了谁都能活那阵。”周覆坐下说。
唐纳言摇了摇头:“我们好像还没自大成这样。”
周覆说:“是,你一上来就疯了,现在轮到老王疯。”
“不是疯能解决的事儿,”王不逾回想了自己这一天,从早到晚偏离轨道的行径,已经无法用一个字形容,“纪静宜狠狠骂了我一通,把我骂得……”
他实在说不出,在妻子试图向他表达喜欢的时候,他亲手捂死了所有关于爱的可能。
这是什么蠢材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王不逾抬手,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听我一句,”周覆经验之谈,“不要怕打,不要怕骂,得从心底里盼着,等着,她像对待犯人一样审判你,质证你,哪怕拿巴掌来招呼。”
唐纳言听笑了:“正好弥补了他在单位,没人敢给小鞋穿的空白,是吧?”
周覆朝他摆摆手:“别做声,给后进生开小灶呢。老弟,我再掏句心窝子,你实在无路可走了,必要的时候,甚至要主动讨她的打,这男男女女一动上手了,纠缠还少得了啊。”
“听着不太规矩。”王不逾的手搭细长的杯脚上。
周覆恨铁不成钢地指他:“还讲规矩,规矩是给老唐这样的光棍定的!他守着就行了。”
“……”
唐纳言嗤了声:“不只是规矩,就连脸面也可以丢了,对吧周主任。”
“对喽,这是中心主旨,慢慢领悟吧。”周覆拍了下桌。
酒喝了大半瓶,王不逾才起身告辞。
老唐问:“你怎么回去?让谭默来吧。”
王不逾点头:“叫了,你们坐,我先走了。”
周覆看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我也去接媳妇儿了,她再肯献身学术,这个点总得回家。这一天天的,耳朵边儿上不是离婚,就是分手的,搞的人心惶惶,我得把她哄住了。”
“……”
回宁城的事,在周五下午,靳雯打电话提醒了一遍女婿。
王不逾当时坐在办公室,他应了句:“是,我记得。”
“记得就好,静静是狗记性,你回了家跟她说。”靳雯在那头讲。
王不逾笑了下,又问姥姥的身体怎么样,岳母累不累。
靳雯都说好,让他忙。
放下手机,王不逾才继续回到那页文件上。
小温秘书站在桌前,隔了段距离,手里还捧着一摞待批的,搁在臂弯里。
他也不好催,王不逾这个人,手头的事没做完,是不会抬头的,有天大的事,也得等他看完这页。
过了会儿,他才抬起眼,说:“你那里的都放下,先出去吧。”
“好的。”温秘书照做后,走到门边,轻轻合拢。
又再翻了一页,王不逾才重新拿起手机,打给纪静宜。
响了两声,被她挂断,又隔了一分多钟,才发消息给他:【不方便,你又有什么事?】
那天他们吵完嘴,五六天都被她躲过去了,他一次她的面都没见上,还被冠上了又。
王不逾无奈地往后一仰,耐心回:【明天一起去宁城,早上几点接你?】
他不提,纪静宜都忘了这茬。
是呀,三舅的女儿结婚,她答应去送嫁的。
她抠着下巴处新起的一粒痘,苦思冥想起来。
一瞬间,她真想直接打给靳雯,把所有的事和盘托出,那么,老家也不用他回,阖家大乱算了。
但这哪儿成啊,姥姥还病病歪歪的,靳女士也操劳坏了。
她再不懂事,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
可越看王不逾这行字,越像是一个深渊,一个布满男色的要命陷阱,去了就由不得她。那怎么行,刚立起来一身傲骨呢,总不能几天就拆了吧。
就这么,纪静宜在疯狂内耗了十来分钟后。
她郑重地通知王不逾:【不用来接,我已经跟我妈说,你去出差了。】
收到信息的时候,王不逾的脸上起码一万个问号。
然后醒神地,意识她在自顾自地撒谎后,靠在椅子上笑起来,他说:【对不住,妈刚给我打过电话,在你之前。】
纪静宜直接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下了班,她接到卫向莹的电话,问她去不去超市,去的话多带点东西回来。
纪静宜边朝车子那儿去,说:“怎么,晚上你要待客啊。”
“不算客人吧,晓东拿了箱酒过来,咱们一起吃饭,阿姨说生鲜什么的,不大够了。”卫向莹解释。
纪静宜哦了声:“行,你把要买的发我,我捎回家。”
她常去的那家还是老样子,灯光都打得精妙,货物一样一样,摆得像陈列艺术品,连一片生菜叶子都鲜嫩,蔫头耷脑的都不配当这儿的员工。
纪静宜推着小车,慢慢逛过一排货架,到了海鲜那边,她按照老三的要求,拣了几只波龙,活蹦乱跳的,爪子被细绳仔细绑着,又添了不少北海道的干贝,透着珠光似的润泽,清蒸最鲜甜了。
打水果那边过,她还在挑牛油果,好配沙拉时,有人叫她:“静静啊,你出差回来了?”
是几个月没见的张妈。
纪静宜一时愣住,结巴了阵:“啊…是…是回来了,今天刚到。”
“刚到就来超市,怎么不回家去休息啊?”
张妈打量着她,更瘦了,显得人更出挑,站在货架边,一眼就能看见。
纪静宜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您来买东西啊。”
张妈说:“是啊,我也难得来,上午在老二那儿做清洁,哦哟,冰箱都是空的,一点存粮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在过日子,给他打电话么,他总说不吃饭,不回家住,忙,就睡在集团宿舍了,让我该休息休息。”
“他改住宿舍了吗?”纪静宜是真不知道这情况。
张妈睁大了眼,啊的一声:“那我说,你再专注事业,周末总得回来,家里得有个样子啊,他就不爱听了,让我随便买点什么,包几盒饺子扔冷冻室,哦,就强调了一句,让我上这家超市来买,他就吃这儿的东西。”
说着,一副琢磨不透的样子:“他十来岁我就到王家了,照顾了老二这些年,虽然脾气也叫不上好,但拢共加起来,都没有这阵子难说话,我看我是干不长了。”
“不会的,”纪静宜安慰她说,“您买完就回去,放那儿就得了,他难道还会饿死自己,饿死了不就没功名,白忙活了么。”
张妈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我、我也住宿舍呢,展览太忙了,”纪静宜说不下去,指了指前面,“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过去了啊。”
张妈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了声。
俩孩子肯定还不和睦着呢,这都多少时日过去了,老二还没把自己太太哄好,在这种私房事儿上,他也够没手段的。
纪静宜结完账,拎着东西就走了。
开到胡同口,把车停好,打开后备厢,正要去提那两只最沉的袋子时,眼前忽然一暗,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比她先进去。
男人的阴影落在她背上,把她严实地遮在里面。
纪静宜猫了一点腰,被那股熟悉不过的气味,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烟草的余味层层笼罩,把她圈在这一方,一下子变得极狭小,也极暗昧的空间里。
“我来。”王不逾出了声。
她这才缩手,慢慢地直起身,又因为站得太近,一转身,差点撞到他怀里。
王不逾连让的意思都没有,更不退。
“你来这儿干什么?”纪静宜的腿都被车身抵住了,有点喘不过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去提购物袋:“东子说是他的好日子,我看看怎么好。”
“哦。”还以为他要吻上来,纪静宜忙偏了下头。
王不逾提出来,问她:“哦什么?”
“早知道也请了你,我就不买这么贵的东西了。”纪静宜又扬起下巴,抬手按了下按钮,后备厢缓缓合上。
王不逾点头:“那我给你报销,就当我自费上门吃喝,也省得犯纪律。”
“好啊,一共两万。”纪静宜边走边说。
王不逾把两个袋子并到同一只手。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秒钟后:“转过去了。”
“你还真转。”纪静宜瞄了一眼,两万整。
王不逾转头看她:“怎么?”
“不怎么,该多报点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