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纪静宜回来的时候,正碰上老三送停云出去。
大门口亮着灯,黄不几几的小一团,照哪儿都照不清楚。
两个人看见她进门,异口同声地喊:“你回来了!?”
她抬腿的动作又缩了回去:“吓死我了,怪叫什么啊。”
“不是,”卫向莹松开停云,“你不送王总去了吗?”
纪静宜点头:“送了啊,塞上车我就回来了,还管那么多啊。”
“就这样啊。”连停云都觉得有点失望,按她哥现在那副豁出去的嘴脸,应该会把静宜拉怀里去才对。
可能还是没完全放得开。
卫向莹和她对视了眼:“行,那停云你慢点啊,到了学校说一声。”
“好,我走了,拜拜。”停云背着包出了门。
纪静宜同她一起插好闩,朝里面看:“东子走了?不会锁了门,他半夜又爬出来吧。”
老三点头:“走了,他送雷谦明,估计送去借酒浇愁了,不管不管。”
两人一齐往回走,老三又冒出句:“其实我现在吧,更怕不逾哥爬出来。”
“他今天喝多了而已,有点反常。”纪静宜还想着给他找理由。
只是有点儿?
卫向莹没说别的:“嗯,你一天不和他复婚,他夜夜都得多。”
“……”
周六早晨起来,纪静宜洗漱过后,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找出一只深棕色的旅行袋,牛皮压着细纹,四角包着铜扣,印着小小的字母,把换洗衣服装进去后,她又拿了只同系列的洗漱包,小了几号,拉上拉链,拉头上挂了一枚皮质行李牌,牌子上是她名字的缩写。
再一看时间,都过了九点了。
王不逾也没消息来催,她去探了一眼卫向莹,还睡得正香。
纪静宜走出胡同,今天风大,叶子被掀得发白,她拨了好几下头发。
“静静出来了。”谭默先看见她,说了句。
王不逾也转过头,她穿了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落肩袖,袖口宽宽地垂着,手腕一抬就滑到小臂上,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连领口都宽松,在风里一刮,一翻,露出一大片锁骨。
王不逾下车后走了几步,连她锁骨下的那颗小痣都看清了。
“就这些东西?”他伸手去接袋子。
纪静宜摘下墨镜说:“不就住一天吗?吃完老靳家明天中午的席,我们还得回来呢。”
王不逾拉开车门:“好,上去。”
“老谭。”纪静宜和他打招呼。
谭默点点头,王不逾的脸色都不敢看:“你好。”
车子往机场开,纪静宜没坐多久,就靠在后座上打哈欠。
“昨晚几点睡的?”王不逾看了眼她,腿还闲散地搭着。
纪静宜拍拍脸,说不记得了:“应该到了半夜,跟老三说了好久话,把过去讨厌的人都拉出来鞭尸了一顿,人数众多,我们俩越骂越精神,哪儿睡得着啊。”
她怎么总能把这种,不该说出口的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王不逾没忍住,从鼻腔里嗤出一声。
惹得谭默仰起一点头,朝后视镜里看了眼。
哦,又笑了。
不是把行李搬去集团宿舍的时候,那副懊糟样了。
到了机场,纪静宜边等表姐母子,边吃了顿早餐。
她嚼着三明治,一边说:“舅舅这就不管我们了,坐一下他的湾流都不行。”
“不怪舅舅,是我不能坐,所以只能选民航,”王不逾给她递了瓶水,“对我的限制很严格,这是红线。”
纪静宜囫囵说了句:“自己家的亲戚呀。”
王不逾想了想,提了个建议:“如果我们复婚,再主动报备,解释清楚不是利益关系方,那也许能说得过去。”
“…你别想,你就是个火坑,我不跳第二次。”
纪静宜不再看他,伸手拿过矿泉水,侧过头。
慧真也很快就到了,一个劲儿抱歉:“不好意思,康儿起晚了一点,等久了吧。”
“没事,还有二十分钟,坐。”王不逾说。
康康的手搭在桌子上:“小姨,你在吃什么,好香啊。”
“喏,这一半给你,就是可能沾到了一点我的口水,吃吗?”纪静宜说。
康康嫌弃地摇头:“不要,不卫生。我没有那么想吃。”
他越抗拒,纪静宜越要故意逗他:“那怎么办,小姨吃不完了呀,你不是最不喜欢浪费粮食的吗?还背锄禾日当午呢。”
“不行,那我也吃不下去。”康康甚至躲到了他妈身边,生怕她塞过来。
下一秒,王不逾把那半个三明治接过去了:“拿来。”
“你还真吃。”纪静宜都没反应过来。
王不逾说:“不是怕浪费吗?你又是那么的节俭体恤,敬畏物力,我怕你有负担。”
纪静宜被他阴阳笑了:“有毛病啊你,说什么大反话。”
慧真看着这一幕,错愕地吞咽了下。
她想起高中在食堂,老丁那会儿常和他一道进出,有次他们俩就坐她旁边,丁一诚菜打多了,才要拨几块肉出去,问王不逾帮忙,他不但摇头,还把餐盘拿远了点:“就算公筷夹了我都不会吃,更别说你的私人餐具,你的用餐习惯不怎么好啊。”
气得丁一诚三天没跟他说话。
王不逾难相处这一点,还在青少年时期就暴露无遗,慧真总觉得,他是因为话少,加上成绩实在优异,长在了老师的心尖上,才免于一场场道德谴责。
看他们俩这样子,慧真也猜不出,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儿子拉了下她的袖子:“妈妈,小姨父津津有味。”
“是…可能吃习惯了吧。”慧真说。
王不逾没怎么样,纪静宜被这句话的信息量呛到了,一直在咳。
他伸手拍了拍:“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
纪静宜挥开他往外:“你吃完没有,登机了。”
“……”
到了宁城,车子从机场开出来,在一条老巷前停下。
靳家的老宅子在江南,很常见的苏式园林格局,白墙黛瓦。
车子刚停稳,还没下车,慧真就看见了她三婶,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等,跟着迎出来的还有好几位,她都见过的远房亲戚。
“慧真,静静,你们总算来了。”
三婶拉着她们的手,目光又往后,飞快地在王不逾身上绕了一圈,认出来了,上次去京里参加婚礼,这位是新郎官,难怪不离左右了。
王不逾刚下车,就受了这么一番打量,微笑着点了个头。
三婶也笑说:“到家了,别在门口站着,都进来坐。”
这里面积不大,但还是砌了个精巧的小院,假山叠石,一池碧水,一进套一进,站在门口往里望,一眼不到头,门洞也越收越深,不比北边四方气派的大园子,自有一股含蓄内敛的雅致。
慧真常回来,被几个婶婶、姑姑围着,还是纪静宜牵了康儿,跟王不逾慢慢地走着,她看了小孩子手里的红包,才记起这些世故礼节,老家的孩子不少,她包里的现金倒是够分,可就这么直挺挺地给吗?不大像样吧。
等进了堂屋正厅,好些人都站了起来,很明显,三舅舅没料到外甥女婿来了,起身的动作十分迅速,撂下茶杯就来接,他说:“唉呀,稀客稀客,你看我,还坐在这儿等。”
“应该的,”王不逾也客气地笑了下,“舅舅一家之主。”
三舅拉着他往里去:“什么一家之主,你快坐。”
看他都这么重视,那些本家的兄弟姊妹,也都不免揣度起来,笑容底下的观察藏不住,只知道靳雯高嫁了纪家,料想,又给女儿也选了门好姻缘?不过看这年轻男人的气度,应当来路不小,习惯了被人簇拥、奉承的样子。
三舅领着他坐了,纪静宜也挨着坐下,一一介绍过后,又有三五个孩子挤了进来,纪静宜正要去取包时,一只手把她握住,朝她倾了半边肩膀,说:“我外套里有红包,你拿出来。”
她侧过身,一摸他的西装口袋,还真是,分量都不轻。
纪静宜拿在手里,不认识也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着分完。
她把康儿放了下去,让他跟着出去跑跑,透点气,省得闷在这些无聊的中式礼数里,眼看慧真都招架不来了,他们之中,大约只有王不逾习惯这场合,言谈举动游刃有余,从容且周全。
端茶的间隙,趁着王不逾刚答完亲戚的问,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王不逾喝了口茶。
纪静宜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的,最后还是笑话了句:“他们问题好多,你快不行了吧。”
王不逾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低声训斥:“不作兴说男人不行的。”
“……”纪静宜翻个白眼,她说的是嗓子好不好。
临近黄昏,斜阳晒在西边墙上。
为了晚上的宴席,回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端托盘的,往窗上贴红纸的。
老家亲戚多,说是接风宴,一摆就摆了五六桌,在外头的院子里,大约好些来的人里,连给谁接风,新娘子在哪儿都不清楚。
慧真他们坐了主桌,菜流水一样端上来,道地的宁城口味,糖醋排骨甜得恰到好处,纪静宜夹了一块,夸厨师做得好吃。
待嫁的表妹看她吃得香,又给她倒:“静宜姐姐,你难得来,也再尝尝这酒吧,我妈酿的,桂花米酒。”
小小的青瓷碗里,倒了八分满,颜色淡黄,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好啊。”纪静宜喝了一口,倒像是没什么劲道,前两天跟老三喝了不少烈酒,再喝这个,跟寻常的甜饮没区别。
她嗯了声:“好喝,三舅妈,你还会酿酒呢。”
“她没什么事做,瞎忙活。”三舅补充道。
三舅妈嘴快,不乐意了:“家里哪一样不是我操持,你是享福的命哦。”
“好了好了,”纪静宜举杯打圆场,“就当我说错了,我再喝一杯。”
看她这么一杯接一杯,王不逾提醒了句:“这酒后劲大,你别醉在这儿了。”
“我才不会!”纪静宜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怕,你身价高,你别喝。”
“……”
目睹了全程的慧真看着老同学,问:“是不是拿她挺没办法的?”
“有的时候,还真是,”他牵了下唇,“多看着点儿,问题不大。”
“是问题不大,”慧真若所有思地嗯了声,“怕的是静静不要你看着了。”
王不逾这才转过头,头一回诚恳地叫:“表姐,就别拐弯抹角了。”
“好啊,妹夫,”慧真笑着应了,“静静这性格吧,看上去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放心上,碰上喜欢的,其实比谁都黏糊,你非得一天捧着她的脸亲八百次,她才受用呢。”
他也隐约品咂出味道来了。
只不过太擅于克制的人,让她,让自己都误以为这不叫爱。
那边纪静宜还在和表妹喝酒,邀她下次去北边玩。
表妹点头:“好啊,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和我老公去。”
喝到七八点的光景,纪静宜才慢慢觉得不对劲。
这米酒喝着软,可它是一点一点渗上来的,等她有反应的时候,那点热意已经爬过喉咙,一路烧到脸上。
很快,纪静宜开始找水喝,王不逾递了杯给她,再一看她的脸,从皮骨里透出浓艳的红,眼尾都布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说话时,朦胧的光快摇曳到他眼底。
还有亲戚上来,要敬她。
王不逾伸手挡了挡:“抱歉,她酒量浅,就不多敬了。这杯我喝。”
三舅舅见状,说:“扶她去休息吧,后院房间都备好了,什么都是现成的。”
“好,麻烦找个人带路。”王不逾点头。
“我扶你回去。”他托抱着纪静宜的腰,把她带起来。
纪静宜也没推拒,因为起身时才发现,她一双腿软得快撑不住,像踩在云里,不靠着王不逾走,她会歪到另外一边去。
三舅舅派了小儿子,叮嘱他:“把姐夫领进小院的门再回来,别乱跑。”
小表弟放下筷子就去,伶俐地走在他们前面两步,替他们照了光。
回廊曲折,月色透过镂空海棠纹,洒了一地。
斑驳的光影里,纪静宜靠在王不逾胸口,一脚深一脚浅,软得像没骨头,嘴里还跟他说:“这酒好甜,一点都不像会醉的,我没醉。”
“甜,你没醉,”王不逾低头望着她,脸腮酡红一片,“但是该睡觉了,很晚了。”
“睡觉?”纪静宜懵懂地问,“不可以的,我们离婚了,你还要和我睡觉?”
表弟的脚步蓦地顿了下,又继续往前。
“嘘,”王不逾索性把她抱起来,俯身到她耳边,“我们不会一直离婚的。”
又进了一座院子,到了房门口,表弟才说:“到了,姐姐,你们就住这儿,是我妈一早收拾的,慧真姐在隔壁。”
“好,你辛苦了。”王不逾说。
表弟挥了挥手,又替他们带上门:“不辛苦,我先过去。”
听着身后的响动,王不逾把怀里的人放到床沿。
她坐不住,在王不逾蹲下去,替她脱鞋时,就歪在了枕头上。
“唉,”王不逾又起身,弯着腰把腿抱上去,抻平她的身子,“你就这么睡了。”
纪静宜的眼皮撑开一星,望着他的时候,有种难言喻的缠绵意味。
她伸出手,也使不出多大的劲儿,拽住他的袖口:“睡了,上次也睡了,你不要脸。”
她说的什么睡?不过不要脸千真万确,连慧真看他的神情都变了,过去对着他拘谨而少言,现在总是笑笑的。
王不逾被她拉得往下了一点儿,勉强撑住了床。
他耐心地说着,但挨上她的鼻尖和气味后,跨间的动静大得吓人,连眼神都晦暗下来:“要脸我能死乞白赖地来这里吗?你看我认得哪个。”
一个礼拜了。
他在简陋的单位宿舍里,吃斋养性了一个礼拜。
这么点时间,对以前的王不逾来说,不算久,还不到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他结婚前,几乎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也没想过有一天,平稳蹚过自己的欲望,会成为一道难题。
纪静宜扭过她的脸,唇撞在他下巴上:“好渴,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拿。”
王不逾起身很慢,脸上表现出的平静,和身体强烈的反应,完全不匹配。
“不要,”纪静宜又拉住他,“这里好眼生,你别走。”
“我不走,我去给你拿水,”王不逾把她额边的头发拂开,“你在这儿,我还能走去哪里。”
但纪静宜已经听不到,她只是抱上来:“你带我一起去。”
“好,我抱着你去喝。”王不逾一手拥了她的背,一手托起腿。
走了几步,把她放在窗边的茶台上。
王不逾拧开瓶水,抵到她唇边:“先喝这个。”
纪静宜咽了两口,又把瓶身拨了过来,有福同享的架势:“你也喝。”
“我不渴。”她动来动去的,王不逾扶稳了她,只想把这瓶随手会泼到身上的水拿走。
无奈醉酒的人太莽撞,终究还是洒在了他衬衫上。
她哎呀了一下,徒手就要来给他擦,王不逾放好水,又去握她的手腕:“好了,不要闹了。”
纪静宜还在手忙脚乱:“可你衣服湿了…”
“没事,不管。”王不逾说了句。
她不听,他抬起手,虎口卡在她的下颌处,逼得她仰起脸来,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睛,他只对视了三秒,兴许还不到,就急切地吻了下去,慧真说的对,怀里的人的确黏,不止表现在情感,身体和生理上同理,他稍微吻重一点,吻深一点,背抵在合窗上的那个,就软了腿,浑身发颤,不断有深重的湿迹辗转洇出来,又蹭到他的身上。
王不逾都忘了这是在哪儿,可能天上,不然怎么一直发飘。
也来不及确认周围环境,只想就这样进去,他头脑昏沉除掉了几片束缚,他身上的,连带纪静宜身上的,手压着她被麽得发红的胯骨,在她泣诉般的呜咽声中,呼吸沉重,力气很大地听命于大脑。
外面开始放鞭炮,混杂着小孩子的笑声,掌声,把他怀里扭着皮骨绞住他的,女孩子持续的细微嘤咛也一并纳入,听得王不逾头皮发麻,索性将她抱起来,俯身下去衔她的唇时,只看见一个被顶到失声的纪静宜。
他在熟悉的,快要失防的紧热里,一口含吻上去:“嗯,我刚才没忍住。”
后来烟花声也停了,院子里静下来。
歙过以后,王不逾垂眼看了一下地板,像打翻了什么。他倾身上去,把衬衫都偏到一边的纪静宜捞起来吻,贪恋地吻她的脸,她的唇,哑声问她刚才的感受,有没有哪里疼,纪静宜在一团湿濡里摇头,身体只有一股撑开的热和胀。
宴席散了很久,慧真又陪着舅母说会儿话,才抱着儿子回来。
走进小院的门时,站在正中的一棵老玉兰底下,隐隐听到些水声响动。
“妈妈,我困了。”康儿揉了下眼睛。
慧真红着脸转过头:“噢,困了,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