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如 意 “棋逢对手(3/4)
祝眠生目光缓缓扫过下头村民的脸,有年迈的老人,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也有眼神清亮的年轻人,还有依偎在大人身边的孩子。
“我们村子这些年人口流失严重,大家都知道,不仅是我们村,现在国内的许多城镇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年轻人去外面打工,老人和孩子留守在村镇里,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见上一面。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想改变这个局面,但面对现实,地里种不出钱,村里没活儿干,留不住人,口号也成了空话。”
人群安静下来。
黑叔忽然站起来,他嗓门大:“村长,你这话说得实在!可咱村子现在越来越好了!这几年,你为村子做的,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现在我们过得可开心啦!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啊!!!”
德福叔扳着手指数:“眠生带着咱改耕种法子,以前我那三亩薄田,一年打不到八百斤谷,按新的法子,轮作、套种、沤绿肥,去年打了两千三百斤!实实在在翻了个跟头!”
“还有公共菜园!”村南的齐婶子也站起来,她性子急,话像倒豆子,“我家没地,孩子小,以前就靠我和老伴儿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是眠生带人把村东头那片荒地整出来,划成小块,让我们这些没地的也有一块种菜的地!现在我家菜吃不完,还能腌咸菜过冬呢!”
“安心食堂也是你张罗起来的!”李桂英抢过话,“以前农忙,回来累得跟啥似的,还得生火做饭,现在好了,干完活儿去食堂,热饭热菜等着,还能跟老姊妹们唠唠嗑!”
“还有眠生给我家盖的房子……”坐在角落里的阿婆感激道,“村长,那钱……我一定慢慢还你。”
祝眠生朝她摆摆手:“阿婆,不说这个。房子能住人,你和孩子不受冻,比什么都强。”
“承蒙村民们的信赖,我在五年前回来故土,开始的确是为了完成阿爷的嘱托,让盛夏村重新恢复生机是他老人家毕生的夙愿,也是村子里大家的心愿。”
“我在国外学的是社区生态设计与数据规划。”他说了个有点拗口的词,但马上用大家能听懂的话解释,“说白了,就是研究怎么让一个地方的人,把日子过好,又不糟蹋自然,还能一直这么好下去。”
“当我回来后,”他像是回忆什么,“我看着村子里的人真诚纯净的眼神,受到大家没有任何条件的支持,我知道,就是这儿了!我想要通过我的理论知识和大家亲身的实践结合起来,为城镇乡村开辟一片新的景象,不仅能让大家吃饱饭,还能生活得越来越开心,让离开的人愿意回归故土,我们在尝试一种更贴近自然,更崇尚人性本身的生活方式!”
“咱盛夏村,有最好的底子,干净的水,肥沃的土,丰富的资源。可光有这些不够,得让这些‘好’,变成大家实实在在的‘好日子’。”祝眠生眼睛明亮清晰,“所以那时我就在想,咱们能不能试试一种新的活法?不光是种地吃饭,而是让种地变成一件有尊严、有奔头的事,让留在村里的人,眼里有光,让出去的人,想回来,让外面的人,愿意来。”
姜吉大婶听得入神,没忍住插了一嘴:“眠生啊,你说的啥......和自然贴近的生活,我们现在已经过上了啊!你不知道,每回我发的朋友圈,我那些厂里的老姐妹都可羡慕了,说我这是神仙日子!我们有自家的菜园子,想吃啥菜了就种啥菜,还都是有机纯天然的,每周我们有团膳宴,之前你还提倡换耕制度,今天我帮你家耕种,明天换你去我家,大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你带着我们盖了全村第一家书屋、绘画屋、照相馆、公共食堂,每月还有好多集体活动,现在我们大家伙的生活特别丰富!”
姜吉还想再说,被旁边的黄姐拿手肘碰了下:“你别打断咱村长说话,他说的那种生活方式肯定还有更深的意思?对吧,村长?”
黄月娥现在可是祝眠生的头号“粉丝”,谁能想到,五年前,祝眠生刚接任村长时,带头挑事、唱反调最凶的,就是她。
那时候黄月娥不服气。一个城里回来的小年轻,书读得多能咋滴,下过几天地?哪懂得土里刨食的苦?凭啥让他当村长?就凭他爷爷是老村长?
第一次开村民大会,祝眠生跟村民讲什么“生态农业”、“社区共建”,黄姐在底下“嗤”了声,跟旁边人说:“花里胡哨,净整些没用的。”
后来祝眠生推行“换耕互助”,张家帮李家插秧,李家帮王家施肥,互相换工,黄姐更不乐意了,觉得这是瞎胡闹,还煽动几个关系好的村民跟她一起唱反调!
没过俩月,没想到第一个倒戈的就是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姜吉,姜吉拉着她去自家地里看。
按新村长教的法子育的秧苗,绿油油、齐刷刷,比往年壮实得多。
姜吉说:“月娥,你别犟了,人家小祝是实心为咱好,人家是国外名校毕业的,放弃了大好前途,你以为就图来这穷乡僻壤的当个村长?人家在外头一个月挣得,比在盛夏村几年还多,你把全村的粮卖给人祝村长,还不如人家动动手指头,做的那个区啥子链技术,他肯把外头学到的技术回馈给家乡,那是一片赤子之心,现在多少人出去,有了身份地位,就忘本不回来了,反正你要继续反对,你自己反对去吧,你站在自个儿院子翻白眼去吧!我看小祝说的那个会员制,还有改革土地的法子就很好,我不跟你一块儿了!”
之后黄月娥也陆陆续续听邻居们说起,最近祝村长又开展了什么新举措,大家伙儿高兴的很,她眼睁睁看着周围几家邻居热火朝天地跟着村里来的农技员学种无毒蔬菜,制有机氮肥,还有些没地的跑来跟她炫耀,现在小祝村长把一批无主的土地整合起来,让没地的人集体耕作,大家都有粮食吃,还有村民给他们食堂送菜送肉,这礼拜小祝村长办起了团膳,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几户人家,坐在一块儿吃饭,关系真就跟一家人似的了。”
黄月娥心里动摇了,可嘴上还是硬撑:“有啥好的,我看就撑不了几天,他个小屁孩能在这儿吃几天苦?”
再后来,黄月娥路过田埂,见到祝眠生不是今天在这个村民的地里干活儿,明天就是下了那个村民的地里指导,顶着大日头,渴了就和村民们坐在脏兮兮的土堆子上拿瓢喝水,脸上总带着一股朝气和劲头,他把实用的生态知识教给大家,按照他的法子,只用调整耕种顺序,产量就会双倍增长,有些村民学不会,他也不心急,就换个更容易懂的说法慢慢教。
祝眠生个头高大,长得英俊,为人亲和,谁家有困难他就出面解决困难,凡是对村民好的,他总是不计回报地付出,日子久了,看着村子在他手里一点一滴的变化,再硬的心也被他磨软咯。
黄月娥也不再嘴硬,有回姜吉故意喊她来家里吃饭,黄姐一进门,就瞧见祝眠生一个大小伙子在帮姜吉洗菜切菜,黄月娥以为祝眠生不会搭理她,坐了会儿就想走。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和自己计较,还说和姜吉婶学做了几道菜,希望她给点意见。
饭桌上,黄月娥低头不说话,祝眠生主动和她聊起天,男人笑容阳光灿烂,眼底亮晶晶的,还有个梨涡。
哎呦喂,黄姐感觉再跟他这么面对面聊下去啊,也要被这男人晃晕咯!
祝眠生谈吐不俗,果然是高知分子,但为人接地气,还幽默,眼里有活儿,黄姐以前都是听旁人说,这吃一顿饭算是明白了,为啥村里老老小小的都那么稀罕他!
要是她再年轻个二十岁,估计也稀罕这种男人。
吃完饭,祝眠生去了黄月娥家的鱼塘里看了看。
那年夏天,她家鱼塘的鱼不知怎的,成片地翻肚皮。黄月娥急得嘴上起泡,这是她家主要收入啊。听说后,祝眠生没说虚的,卷起裤腿就下了塘。
“黄姐,”他顶着大日头,腿上都是泥,“你这塘,鱼太多,水草太少,生态不平衡,鱼粪排不出去,水里缺氧。”
他上来后给她画了张简单的图,讲什么叫“鱼菜共生”,告诉她在塘边搭架子种菜,菜根伸进水里,吸收鱼粪当肥料,菜长大了,又能净化塘水,这样鱼好,菜也好。
黄月娥将信将疑,听了他的话照做。奇迹般,鱼不再死了,还长得更肥,塘边种的蔬菜,绿油油、水灵灵,自己吃不完,还能拿到集市上卖。
如今,黄月娥可是全村最大的养鱼户,她家的“鱼菜共生”,成了村里一景,常有外面的人参观学习。
所以现在,黄月娥听祝眠生讲话,比谁都认真。姜吉私底下小声笑她:“呦嘿,当初还说全村入啥会员制,我死都不入呢,也不知道死过几回了噢!”
黄月娥笑着拿手肘怼姜吉。
“刚才姜吉婶说得对,咱们现在日子是比之前好了,可我想的‘新活法’,还不止这些。”祝眠生继续往下说:“国内的城镇现在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环境污染、食品安全、本地人口流失,大批人员失业、老龄化严重还有心灵的迷失。”
“心灵迷失是啥啊村长?”李桂英不懂就问。
“字面理解,就是人生意义的丧失,越来越多的人,时常会感觉生活得很痛苦,与他人失去链接,甚至无法觉知到幸福。”祝眠生耐心地和大家解释:
“我以前跟团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人为什么越来越难觉得幸福?说到底,是心里的链接断了,人活着,不是吃饱饭就够了,我们还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想被人需要,也想知道自己这一天没白过。如果能创建一套能自给自足、满足基本生活所需,同时还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事、积极地与他人保持链接的理想状态,就可以极大地缓解甚至改变我们的焦虑,当这种链接,不再是纯粹为了生计而换取金钱的时候,我们才会更关注自身的想法,知道应该如何过好自己的一生!”
姜吉这回真没听懂,眨巴着眼:“村长,你能说得再简单点儿不?”
祝眠生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朗:“简单说,就是‘半农半X’。”
“这里的农,是新时代农夫,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农”代表着自然力和感受力,X则代表个人天赋、专长和热爱的事,在国外已经有很多成熟的例子,比如从事电影翻译的工作人员,不耕种的时候会在当地给孩子们教英文,擅长绘画的艺术家在农田办了自己的个展,热爱音乐的歌手学习耕种自己的菜园,创作出个人田园音乐专辑,我们希望大家知道的是,大家应当转变观念,农夫不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贴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选择。”
黄月娥一拍大腿:“我好像知道村长说的啥意思!比如陈伯擅长岩画,鱼叔会做果糕,优子懂医理,小檀家的会酿酒,新来盛夏村的小禾作家会写文章,勤惠妹子会摄影,还有,我家傻狗会表演吞鸡蛋!这都是我们的天赋,也就是咱村长说的‘X’对吧?”
祝眠生笑着答:“没错,可以这么理解。”
黄月娥得意地翘翘嘴。
“那我有啥子天赋没?”姜吉立即追问。
“你啊,你最会插科打诨!”黄月娥大笑。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姜吉翻她个大白眼:“嗬!我连你家傻狗都不如?”
禾穗也笑了。
她这一笑,正好被祝眠生逮个正着,两人一对视,祝眠生顺口拿她举了例:“我用盛夏村的‘新村民’举个例,小禾姑娘,如果想在盛夏村经营一片自己的农田,吃自己种的有机食材,自己的吃腻了,可以和其他村民的物品进行交换,同时,她还能继续从事写作工作,比如......”
他柔和地看向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结合盛夏村的风土人情,将她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观察力,注入到作品里。”祝眠生在她身上多停顿了两秒,才转头看着其他人:
“我们盛夏村就好比百度百科,不仅可以由本地人书写,也能由来盛夏村的新村民共同书写,用我们专业领域的话术,这就叫,开发代码源,每位居民都可以在这片土地自由谱写、散布信息,由到访的人员删改,最后变成一个庞大的资料库,好比百科上的知识条目那样!”
禾穗发现祝眠生说完这些,眼神又自然地落回她的方向,好像在等她的回应。
几个阿嬢也不知为啥,瞅瞅村长,又瞅瞅禾穗,像是品出了啥意思,偷偷捂嘴乐起来。
“那我们没有擅长的该咋办哟?”姜吉急得不行。
祝眠生说:“X也代表未知,每个人都可以去寻找自己的未知可能,并不是没有擅长的,而是还没找到。”
“咱们盛夏村,就是一个大舞台。”祝眠生提高声音,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都有自己闪光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大家把这两样结合起来,让种地变得有趣,让热爱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祝眠生跟大家说,接下来半年,村里会尝试推行“土地认领”。外头想吃健康菜的人,就能认领一小块地,指定村民帮着种。逢年过节,还能自己来村里下地体验。
村里还会帮大家把自媒体账号做起来,把盛夏村的好东西、好生活推出去,同时邀请一批艺术家和博主来村里,用“以工换宿”的形式,写文章、拍视频,宣传盛夏村。
“眠生这个法子我们试过了!”这时,人堆里的张记者接腔:“我们用文章和报道换住宿,前些日子住到李婶子家的民宿烧柴火饭,去阿七叔的竹园喝茶听戏,现在搞得我们几个的票推了好几次,都想赖在你们村里,不想走啦!”
村民们哈哈笑起来。
“总之,”祝眠生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我们不跟风,不追求挣快钱,踏踏实实过好日子,把我们这种‘有根、有味儿、有人情’的活法,变成一种能留住人、吸引人的力量,让盛夏村真的变成一片盛夏,永远生机勃勃,永远充满希望!”
话音落下,老槐树下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叫好声轰然炸开!阿叔阿婶们眼睛都亮晶晶的,一个劲儿点头,连最老的几位阿公阿婆,也颤巍巍地跟着鼓掌。
“村长!我们跟着你干!”
“咱们盛夏村,要出名咯!”
***
回盛夏小屋的路上,禾穗、优子、勤惠、福笙四个人慢慢走着。
“小穗,你觉得村长说的‘半农半X’咋样?”苏勤惠轻声问。
禾穗也在回忆刚刚祝眠生的话。
“我以前从没想过,生活还能有这种样子,”她慢慢说,“过去就是觉得,人要么在大城市拼命,才算努力,要么彻底归隐,什么都不管,好像没有中间的路。”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和所有同学一样,疯狂投简历、面试、挤地铁上下班,住在三十平不到的出租屋里,加班到深夜。
以为那就是“奋斗”,那就是“生活”。
“可那样活着,真的挺累的。”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好像一直被人赶着往前跑,任务完成还有下个任务,晋升一级,还有下一级,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买好衣服,用好的护肤品,吃网红店……可做完这些,心里还是空空的。那些广告说‘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可拥有了,就真的更好了吗?”
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稻田,“变得更好的,是那些卖东西的人。我们普通人,只是被卷进一个又一个欲望的漩涡,比来比去,然后越来越焦虑。”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以前想不通,困住我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好像渐渐明白了——困住我的,是我自己以为的‘应该’。应该留在大城市,应该找体面工作,应该过‘标配’人生。”
“可哪有‘应该’呢?”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然开朗的轻松,“就像村长说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不试试,永远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
苏勤惠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感慨。她年过半百,人生起落经历得比禾穗多,更能体会禾穗话里的意思,对她来说,能在盛夏村找到这样一份安宁,能重新拿起相机记录生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新生了。
这时,和她们同路的一位大婶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问禾穗:“小禾,问你个事儿呗?”
“嗯?您说。”
“你觉得……咱们村长这人,咋样噻?”
禾穗一愣。
几乎同时,在回村委的另一条小路上,祝眠生也遇到了类似的“拷问”。
他刚和几位村老说完水渠清淤的事,石头就贼兮兮地凑上来,胳膊肘撞他一下:“眠生哥,你是不是......有情况啦?”
祝眠生脚步一顿,偏过头:“什么情况?”
“还啥情况?”胡石头梗着脖子,一副“我早看穿你了”的表情,“你对咱村里其他姑娘,一直都客气得很,但我觉得吧,你对小禾姐,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祝眠生好笑地看他。
“俺也说不明白,”石头憨憨地挠头,“俺就觉得吧,你瞅人家的眼神儿不一样,怪那啥滴!”
祝眠生示意他说完。
石头忽然难为情起来:“就是,怪深情款款滴,是有这么个词儿吧?”
“有这么明显?”
“有!而且当着大庭广众之下,你还叫人家啥......小姑娘,你对别的女人可没那么亲!”
“人家本来就是城里来的小姑娘,我叫一下怎么了?”祝眠生推着车继续走,语气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