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虎会苑 你当像鸟飞(2/5)
禾穗:“那我们一起去?”
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流星”、“日出”这样的字眼煽动,说走就走,田婆婆笑着摆手:“我是爬不动山咯,你们年轻人去野。”
于是,禾穗、福笙、金罡和克里斯汀四个女孩子,简单收拾了下,便准备出门。
金罡给自己两边口袋都塞满了脆枣,嘿嘿笑着:“眠生哥,我们女孩子的聚会,就不叫你去啦,你别生气哈!”
祝眠生笑笑:“你们玩儿,但要注意安全,还有,”他想了想,“衣服多穿件,山上冷。”
“知道啦。”金罡心中腹诽,这眠生哥啥时候变这么啰嗦了,以前她们经常上山去,可没见他话这么多。
***
夏夜的山里很凉。草木气息被夜色泡得更浓,混着湿泥味,还有几缕不知名野花的清甜。
这时,草丛里忽然蹿出个黑影儿,扑簌簌跑远。
禾穗下意识抖了下,立刻想起上回她和优子、勤惠上山时,优子说的“饿死鬼”。
福笙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挽紧禾穗的手臂,四个女生打着手电,走成一排,手挽着手,为了壮胆,大家开始玩接歌游戏。
半山腰有处突出的平坦巨石,似是山体伸出的观景台,视野极好,脚下的村庄,灯火疏落,仿若倒扣的星河,抬头则是浩瀚无垠的夜空。
月牙被云朵盖住,星星便格外嚣张,密密麻麻,低垂得伸手可摘。
“我们就在这儿等流星雨吧!”福笙跑到那石台上。
大家铺好垫,挨个坐下。四野俱静,只有夜行的鸟,在树林深处,吟唱着永恒般的单调歌谣。
等待流星雨的过程,总是漫长的,但又充满闲谈的欲望。
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过去,嬉嬉闹闹,最后话题拐到了恋爱上。
“穗穗,你谈过恋爱没?”福笙勾勾她的手指。
“算谈过吧。”
这一下,其他人的八卦心都被勾了起来。
福笙立刻凑近:“怎么说?”
禾穗望着头顶银河,想起有些久远的事,诚实地说:“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两次都是。”
“能问下分手的原因不?”克里斯汀也好奇起来。
算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刚上大学,对方是比她高一届的学长,篮球队的。
其实,那人并不算她喜欢的类型,可他死缠烂打,总能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她去哪儿,都好像能碰到他。时间久了,周围人都以为他俩是一对,禾穗似乎也对那种时刻被照顾的感觉产生了依赖,便稀里糊涂地默认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有一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只是家里不同意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他找禾穗,是为了忘记前任。
“好笑吧?”禾穗说。
福笙皱起眉:“然后你提了分手?”
禾穗摊开手:“不,他先提了。”
“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当时就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最后甩开我的也是你呢?”
“第一次好像都没好结局,”福笙啧了声,“后来呢?”
“郁闷过一阵,然后第二年新生入学,看到他又找了新学妹。”
大家无言。
“再之后,我就没关注过他了,走在学校路上遇到,也当他是空气。”
“太渣了。”福笙翻了个白眼。
“只能怪我没经验。”
“第二个就有经验啦?”福笙挑了挑眉。
“第二个是我主动提的分手。”
克里斯汀立刻追问:“怎么说?”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那时候意识到心理出了问题……”
谁知这句话刚出口,却引得福笙哈哈大笑起来:“等下,怎么听起来,像是你心理有问题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禾穗平静地分析:“现在想想,应该是那段时期,他成了我每天唯一的倾诉对象,我很多没法对别人讲的话,都会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于是,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依赖。”
她停了停,又说:“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只是在享受被一个人认真对待。”
福笙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好像,全世界都没人愿意认真听你说话,只有这个人愿意。然后你会觉得,只有他懂你,慢慢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感。”
“是这样,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的,只是被好好对待的感受,而不是这个人,就连第一段,我会接受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也是同样的原因。就好比,我想要的是被爱的感觉,但这个感觉,与这个人,其实是可以分离的。”
“有时候,爱是一种错觉。”向来沉默的金罡,忽然飘出这样的点评。
福笙撞了下她的肩:“哟,小罡,你谈过恋爱嘛?还知道错觉呢!”
“我没谈过,”金罡单纯地眨眨眼,脸有点红:“我是看短视频,有位博主这么说的。”
“确实可能是错觉,”禾穗觉得这话不假:“有时候,人真的很难分清,你爱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想要被爱的感觉,被关心、被倾听、被温柔以待。事实上,这本来就很难区分,后来我发明了一套判断方法。”
福笙摆出了听课姿势:“禾老师请开讲。”
“比如,一开始你对这个人没什么感觉,但因为他的追求,或者因为和他相处时,你喜欢他对待你的方式,喜欢他包容你,喜欢你孤单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来陪你、关心你。那这种时候,你很可能只是缺爱了。你爱的不是原原本本的这个人,而是被爱时的感觉。哪怕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爱你,你也可能会接受。”
她的声音慢下来。
“但真心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会爱他的优点,也会爱他的缺点,当他露怯时,你会怕他伤心,当他摔倒时,你会感到心疼,你会尊重他的感受,也尊重他的选择。你会想和他一起成长,会感受他的包容,也愿意用自己的包容和力量,去拥抱他的脆弱。”
“你们是相辅相成,势均力敌的爱人,和朋友。”
福笙不由得给她呱唧了几下:“只谈过两次恋爱的人,居然能有这么牛掰的大彻大悟,不愧是当作家的材料!”
禾穗自我调侃:“写作也是思考的过程嘛,然后在别人的故事里修行自己,慢慢就大彻大悟啦呗。”
“可是太通透的人,还会想去爱吗?不是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福笙想了想:“智者不入爱河。”
“这句话有一定道理,”禾穗想起这段时间的感悟,“我是觉得吧……一个人想要正常去爱,首先得学会爱自己,当你先给了自己足够多的爱,有富余的了,才有能力去爱别人。先来爱自己的人,她给的爱才洒脱,不然,爱就会变成不断向对方索取,想让对方来填补你内心的缺口。要求对方更爱你、时刻满足你、证明你值得被爱。这个过程一定会让双方都很痛苦。因为那时候,你还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也不具备爱自己的能力。时间久了,对方也会在你不断的索取里感到疲惫,最后离开。”
克里斯汀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沉默着没说话。
禾穗仍旧看着夜空,她眨眨眼:“然后我们就会说,你看啊,这个人果然不爱我,或者,看吧……果然没人愿意爱我。”
“对,”福笙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会陷入死循环。”
过了会儿,福笙又说:“哎,管他爱不爱的,我们自己爱自己就够啦!”
“所以我现在,并不期待任何人来爱我,”禾穗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不期待去爱任何人,我觉得,光爱自己这件事,就要耗费我一辈子的力气了。”
“有个事儿我特别好奇……”
禾穗偏过头,发现福笙正以一种看谜题似的目光打量着她。
“什么事?”
“穗穗,你不是作家嘛,那你一个不太相信爱的人,去写爱情,不会很难下笔吗?写小说男女主感情线的时候怎么办?你和我们演员不一样,我虽然也不大信,但还可以装嘛,镜头一开,我就变身为爱不顾一切的小太阳,虽然,每次剧里的男主和我告白时,我都挺想翻白眼的。”
金罡和克里斯汀都笑了起来。
“嗯......有时候,会有点,”禾穗回忆起来,“以前,我很想创作一个积极向上的小太阳女主,就是那种......从小家庭很幸福,长大后工作也很顺利,身边有很多人爱她,遇到问题总能乐观应对的高能量女生吧,但我发现……我好像写不出来。”
禾穗轻轻闭上眼。
“为什么?”克里斯汀问:“太难写了?”
“因为我想象不出,”禾穗很诚实,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象不出那样的女孩子,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想象不出,那样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她的父母平时会怎么对待她?会和她说怎样的话?这真的很难幻想……”
福笙沉默了。
克里斯汀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禾穗睁开眼。
大家都坐在地上,望着天。
许久之后,在一片寂静中,金罡默默地说:“我从小父母就不在了,我也想象不出来。”
克里斯汀也轻声说:“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好像也没法想象。”
“我记得有次问过我妈妈,”那天徐贤和那个男人吵了架,跑来禾穗的住处诉苦,因为很久没见,禾穗特意买了徐贤平时爱吃的食物,饭桌上,母女俩难得坐一起聊了会儿天:“大概就是说,我好像更擅长写不太幸福的女主角,很难描绘一个阳光开朗的女主,当时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福笙立刻扮演起禾穗母亲的角色:“你是在暗示我不合格吗?”
禾穗笑笑:“不是。”
“那你就继续写缺爱型女主吧!”福笙换了个回答。
“不是。”
换到金罡猜:“她是不是说,那就不写了?”
禾穗还是摇头。
“她当时对我说,”禾穗深吸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徐贤坐在饭桌旁满脸指责的表情:“那是你心理有问题。”
福笙嘴巴张了张,有些无言,看样子是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最后冷笑了两声。
她干脆躺了下去,两手交叉,把手垫在脑袋后头:“看来啊,我还是把某些家长的思想境界想高了,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有问题呢?当然都是孩子的错。”
其余的人也跟着躺到垫子上。
流星雨还是没有来。
又过了会儿,福笙小小声地问禾穗:“你和前男友还有联系不?”
禾穗躺着看星星,肩膀挨着她的肩,不假思索地说:“有。”
禾穗接着说:“每年对方生日,还是会祝福一下的,问一句,喂,死了没啊?”
三个女生哈哈大笑。
片刻后,禾穗把话题抛向福笙:“那你现在,还会恨那个人嘛?”
“哪个人啊?”
没等对方追问,福笙补充:“被我恨的都不是人。”
这回换禾穗笑了。
夜微凉,正是在这漫长地等星星坠落的时光里,禾穗听到福笙略带潇洒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