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秘 密 一见你就笑
禾穗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那句“好看的人不需要摄影技巧”, 此刻祝眠生像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一向不太擅长应付别人的夸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开玩笑:
“咱俩这算商业互吹吗?”
这个说法不知怎么戳中了他的笑点,祝眠生笑了好久, 搞得她也莫名其妙跟着他笑起来。
然后,禾穗发现了两个秘密。
第一个是, 他的梨涡长在左边, 与她的那只刚好相反。
第二个是, 从小到大, 她觉得自己绝对算不上一个有幽默感的人。
可是, 每次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 她好像也可以变成一个很幽默的人。
***
接下来,录音笔开始工作,禾穗寻了个生活话题切入,一边跟着祝眠生在小院闲逛, 看到有意思的摆件或设计, 便借着那个物件聊聊背后的事儿, 还有祝眠生对“家”的看法。
两人边走边说,气氛很轻松。
祝小虎正吃着葡萄, 瞅见阿奶偷偷趴在窗户后头, 便也搬来小板凳, 学阿奶的样子趴在窗户上:“阿奶?”
椿谣看得正起劲儿, 被小孙子吓了不轻:“谁让你上来的?”
“你是不是在偷看我哥小禾姐姐?”
“......”椿谣啪嗒把窗户合上了:“阿奶没偷看,阿奶正大光明的看。”
祝小虎奶声奶气地问:“那你怎么要躲在这里,不出去看?”
“阿奶出去啦,你哥和小禾姐姐不自在。”
“为啥不自在啊?”
“跟你说也不懂,”椿谣弹了下祝小虎脑瓜:“长大你就知道咯!”
逛到后院, 禾穗发现两棵柏树后面居然还藏着个不起眼的小木屋。祝眠生说这是阿奶放宝贝的地方,连他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什么,平时阿奶闲了,就会到里头捣鼓一阵,说是在里头自在得很。
禾穗想到了“小确幸角落”,便和祝眠生聊起了王阿婆的窗台、田婆婆家的诗墙还有阿七叔的竹林石。
祝小虎从屋里蹦蹦跶跶地跑了出来,期待地仰着小脑袋:“小禾姐姐,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吧,我收拾得可干净了!”
禾穗笑着点头:“好呀!”
小虎的房间在客厅东侧,温馨的儿童小床,学习桌收拾的很干净,墙上挂着不同时期的手绘作品,每一张都被保存在相框里,右下角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小家伙拉着禾穗进来:“这里平时都是我自己打扫的喔!”
“你好厉害啊!”
“我哥说,男子汉要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你看!”小虎从床底下拉出个长方形的竹篮,里头摆放着几样玩具。
“我哥还说,玩具篮里头最多只能放八个玩具,”小虎指着篮子,很认真地解释,“如果想放新玩具,就得从旧的里面拿出来一个,送给村里更小的小朋友。哥哥说,这样我就知道我最喜欢哪几个了。”
祝眠生靠着门,看着他俩蹲在地上聊天,眼神柔柔地落在禾穗身上。
祝小虎继续有条有理地:“我哥说,这叫“一进一出”,有舍才有得,以后不管面对什么事,都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轻装前行,珍惜现在拥有的。”
禾穗看着祝小虎小大人似的表情,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拍了拍小家伙脑袋:“说得真棒!”
“姐姐也要向你学习。”
“小禾姐姐,我棒,我哥也棒!”小虎嘿嘿笑着:“你怎么不夸夸我哥?是他说的耶!”
禾穗扭过头,祝眠生轻咳一声,像是等待什么。
“你也很棒!”她夸奖道。
“小禾姐姐,”祝小虎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拉住禾穗的手,走到他哥面前,坚持着:“你也得像表扬我一样,摸摸我哥的头!”
禾穗侧过脸,去看祝眠生。原本想找个话题把小孩儿糊弄过去,谁知祝眠生竟弯下腰,乖乖巧巧等着了,他好像并不介意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禾穗只好伸手,在他脑袋上也轻轻拍了两下,哄道:“当然,你也很棒。”
她的手落下后,他没有直起身,透过散落的额发,她看到男人倏然抬起的眼,明亮,炙热。
也不知为何,禾穗感觉掌心仿佛被电了下。
下面看戏的祝小虎却偷偷捂嘴乐了起来。
祝眠生的头发微凉,蓬松,很软,摸起来有点像某种温驯的大型犬,禾穗收回指尖,睫毛垂下去:“我再去客厅看看。”
她侧身绕过祝眠生高高大大的身子,走去客厅,角落有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灯罩是手工糙纸的质地,光线透过,在墙上投下柔和温暖的光晕。
禾穗走近了些,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脑子里却浮现出刚刚祝眠生的那个眼神,心跳忽然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头吆喝道:“眠生呀,在家不?”
她回过神,见祝眠生正靠在客厅的一角,他不知站了多久,没有出声打扰她,见她转过身,才说:“我出去一下。”
“好。”
祝小虎跑到她旁边,拉起她的手问:“小禾姐姐,你未来要成为很厉害的作家嘛?”
“也没有必须......很厉害,”她眨眨眼:“但想成为,用文字照亮别人的作家。”
小虎歪歪脑袋:“你和我哥说话好像噢。”
“嗯?哪里像?”
“他也老说,我听不大懂的话。”
禾穗笑了,蹲下去和他平视:“那你嘞,有什么想做的事嘛?”
祝小虎想了会儿才说:“我想工作。”
“工作?”这个答案让禾穗有些意外:“为什么呀,你还那么小呢。”
“因为,每回我看到大人玩手机,我就和他们说,我也想玩儿,他们就说:‘我在工作’。”
噢,原来是这么个工作法啊。
禾穗顺着问:“你哥平时也经常‘工作’嘛?”
“我哥很喜欢工作,不过,很少玩手机。”
“你哥除了忙村里的事,还干什么呀?”
祝小虎鼓着脸,认真想了想:“我哥喜欢洗衣服。”
“......洗衣服?”
祝小虎点点头:“我阿奶说,我哥从小就喜欢洗衣服,他的阿爸阿妈,和我的阿爸阿妈一样,都不在家,他就帮着我阿奶洗衣服,叠被子,扫地,拖地,还会烧火做饭呢。”
“他从小就这么厉害啊。”
“当然啦!”
祝小虎看了眼院子外,悄咪咪地凑到禾穗耳边说:“我哥最厉害的是,初中就带了好多女生回家。”
“啊?”禾穗眨眨眼:“初中他就开始带女孩回家了?”
祝小虎背着他哥继续卖情报:“嗯!可多可多了!”
祝眠生说完事,刚进屋,就瞅见这一大一小蹲在地上嘀咕着什么,两人脸上都不大正经的表情。
“说什么呢?”
祝眠生的声刚起,祝小虎赶紧对着禾穗比划了个“嘘”,然后嘿嘿地朝他哥笑,祝眠生有些迷惑,顺手将刚刚村民给的黄桃递给禾穗:“洗过了,很甜。”
禾穗自然地接过来。
祝小虎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气鼓鼓地望着那颗黄澄澄的大黄桃,吞了吞口水,吃味道:“哥,你偏心,你有了新欢忘了旧弟!”
“胡说什么,跟谁学的?”
“蒋青和李想。”
祝眠生淡嗤了声:“又是他俩。”
“他俩现在可都是我的小跟班。”祝小虎挺直胸脯。
“哟,你还挺厉害。”
“哥,”祝小虎眼巴巴地望着禾穗手里的桃,“我也想吃嘛。”
“那是黄阿姨的小孙女给的,就一个,屋里有梅子,你去吃吧。”
祝小虎撇撇嘴跑了,禾穗坐在沙发上咬了口桃子,味道确实很甜,还很脆。
想到小虎鬼鬼祟祟的样子,祝眠生在她隔壁的沙发坐下后,像是有些在意:“小虎刚刚和你说什么呢?”
“嗯?”禾穗淡淡地看了他几秒后,才不甜不淡地回答:“说你啊。”
“他说我什么了?”
禾穗脸色不明,也不说话,只瞅着他吃桃。
一口,两口。
桃子都快啃完了。
祝眠生忐忑起来:“我能知道不?”
禾穗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小虎不让我告诉你。”
“......”祝眠生一头雾水,还想问些什么,禾穗忽然站起来:“阿奶,你怎么拿了这么多点心呀?”
椿谣阿奶进了屋,禾穗忙帮她端点心。
另一个房间,祝小虎正阿巴阿巴地吃梅子,瞅见他哥走进来,赶紧把嘴里的梅子吐出来:“哥,你吃不吃?”
他哥看了眼,靠在门边:“我不吃进口的。”
“哦,”祝小虎又把梅肉塞回去嘴巴,继续阿巴阿巴。
“小孩儿。”
祝小虎仰起脸。
“你跟人说什么了?”
“跟谁?”祝小虎大口嚼着梅子,没反应过来。
祝眠生眯了眯眼。
祝小虎又嚼了几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小禾姐姐啊,我没说什么呀。”
“确定?”
祝小虎咽下嘴巴里的梅肉,又赶紧抓了俩,扑通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正要逃跑,被他哥逮了个正着。
“说不说?”
“我说我说,”被拎着领子的祝小虎赶紧求饶:“我就是和小禾姐姐夸你,说你可厉害了,说你从小就帮阿奶洗衣服。”
“没了?”
“嗯......”被他哥的眼神压迫,祝小虎鼓着脸:“我还说,你最厉害的是,初中就带了好多女孩儿回家。”
祝眠生轻轻皱眉:“你什么时候见我带女孩回过家?”
“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都是听阿奶说的,以前她和黄姨,还有桂英婶婶聊天,说要给你介绍老婆,我听到的。”
“阿奶原话怎么说的?”
祝小虎使劲想了想,“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祝眠生松开手,祝小虎侧过头,假装旁边坐着个阿婶,模仿着椿谣阿奶的语气:“哎呦,我家眠生啊,别看他不找对象,其实可招女孩子喜欢嘞,初中那会儿啊,就有好多女孩子追到家里来啦。”
“祝小虎。”
小虎瞅见他哥脸色不太好,感觉有点儿危险。
“追到家里,和我把人带回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知道不,臭小子!”
祝眠生掐了把祝小虎的脸蛋儿。
小虎委屈巴巴的:“反正不都是跟你回家的嘛!”
椿谣阿奶吆喝了声:“眠生、小虎啊!快出来吃点心!”
祝小虎趁机跑出去,眼见他哥也出来了,祝小虎赶紧抱住禾穗的大腿:“小禾姐姐,救救我,我哥以大欺小!”
禾穗正捏着阿奶递来的茉莉酥。
“你不愧和你哥是亲哥俩,”椿谣阿奶说:“真会找人当靠山!”
“小禾姐姐,小禾姐姐!”祝小虎不停地晃她,像是很怕挨揍。
禾穗受不了小孩撒娇,只好抱起来哄了哄:“好啦不怕,姐姐保护你!”
祝小虎窝在禾穗怀里吃点心,得意朝他哥挤眉弄眼。
吃完点心,祝小虎溜去小院门口玩了。
“对啦,”趁着喝茶,禾穗又扯回之前祝眠生没聊完的话题:“你能再说说以前改造社区的案例嘛?”
“在澳洲创业的时候,我们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改造老旧社区的公共活动中心。”他煮上水,将茶具摆开,“那个社区人际关系冷漠,公共空间被杂物占了,孩子们没地方玩,我们决定在设计图成型前,带着团队住进去。”
“和当地的居民一起生活?”
“嗯,我们听老人家抱怨,看他们怎么使用居住空间,观察阳光在哪儿停留最久,风吹过哪里最舒服。”
水开了,他烫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
“后来我们发现,问题不在设计,而在关系。”
禾穗认真看着他,听到他说:“人们不关心空间,是因为空间没有承载他们的生活和记忆,我们做的,是帮他们‘看见’彼此的需要,重新建立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比如,我们把废弃的自行车棚改成带顶棚的共享菜园,让喜欢种花的李奶奶和喜欢种菜的越南移民家庭有了交流的理由,我们把废弃公告栏改成“邻里互助栏”,上面不只贴通知,还可以写“谁家有多余的闲置物品”“谁能帮忙修电器”“谁家老人需要搭把手买菜”,把没有烟火气的信息栏,变成大家可以交换时间和善意的地方……”
“家的设计也是如此,它应该先把居住者的生活节奏、情感需求放在前面。”他顿了顿,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推到禾穗面前,“当你开始思考怎么布置一个角落,如何收纳一件物品,其实就是在问自己:我需要什么?什么让我感到安宁或愉悦?我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的声音如同提琴低语,更像一首关于生活的诗。
禾穗捧起那杯茶,抿了口,茶叶的清香蔓延到喉间。
窗外竹影摇曳。
“我这几天总会想,一个好的家,或许就是让你能‘好好成为自己’的地方,”她眨眨眼,忽然问道:“那……你呢?”禾穗的目光平静而柔和,带有些许好奇:“这个家,让你成为了什么?”
“喝完茶,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客厅,沿着一条窄窄的木楼梯往上,尽头有扇低矮的门。
推开后,那儿有个小小的阁楼。
祝眠生先爬上去,伸手将禾穗拉上来,里面没有常规的家具,地板上随意丢着两只巨大的豆袋沙发,屋顶一半倾斜着,安装了能电动开启的玻璃天窗,此刻那面天窗敞开着,温柔的暮色毫无阻挡地倾泻下来,混合着窗外香樟树的气息。
角落里,老式的黑胶唱片机静静立在实木柜上,旁边码着一摞整齐的唱片。
“张不同给自己搭了个秘密基地,这儿也是我平时一个人最喜欢待的地方。”祝眠生走到唱片机前,手指拂过那些唱片封套,抽出一张。
他放上唱片,轻轻落下唱针,“累的时候,或者需要想清楚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来这儿。”
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像溪水漫过卵石,瞬间充满整个阁楼空间,是德彪西的《月光》。
“音乐和空间,是绝配。”他在其中一个豆袋沙发旁坐下,示意禾穗也随意,“特定的空间,和特定的声音组合,会产生奇妙的场,比如这里的自然光,风,树影,配上流动感强、没有太强侵略性的音乐,很容易让大脑放松下来,进入半冥想的状态。”
禾穗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的豆袋沙发里坐下,慢慢让头后仰,身下的支撑,柔软而踏实,如水般包裹着她。透过玻璃天窗,能看到第一批星星隐隐浮现,风来了,又走,在指尖停息,而后,经过鼻边,带来青草和花香。
真的……很放松。
似乎许多心事,都在这份静谧里渐渐退潮了。
“我爷爷亲手盖了这栋房子。”
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更加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他是个木匠,也爱读书,去过不少地方,这个阁楼和天窗,就是他的主意。他说,人不能只看着脚下,还得常抬头看看天有多高,星星有多远。我小时候很皮,在这儿撞过无数次头,”他指尖蹭过木梁上浅浅的凹痕,“这个疤,就是我七岁那会儿留下的。”
“爷爷总说,不同的地方,人的活法不同,但好的活法是相通的,你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尊重带你来的土地和养育你的自然。他晚年看到村子渐渐空心化,土地被抛荒,年轻人都迷恋城市那种看起来方便、却透支未来的生活,心里很焦虑。爷爷觉得,人成了地球的主宰,却也成了最贪婪的房客,只索取,不养护,我们吃的食物,住的环境,呼吸的空气,如果源头被污染了,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城堡。”
音乐切换到舒缓的爵士,小号的声音悠远而略带忧伤。
“农药、化肥、激素……短期看是增产了,长期看,是在毒害土地,也毒害我们自己。身体的炎症,精神的焦虑,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自己切断了健康的源头。爷爷想改变,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所以,他走之前对我说:‘眠生啊,你能不能……让咱们村,换种活法?找到一种让土地能休息、让人能安心、让传统也能活下来的新路?’”
禾穗侧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所以你留在了这片土地。”
“嗯。我想试试看,一个地方能不能既现代化,又保留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这里的每个人,姜吉婶、德福叔、金山老爷……他们可能说不出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种菜不用猛药,酿酒遵循古法,他们对土地好,土地就用最实在的果实回报他们,这是种最朴素的互惠,也是最深刻的智慧。”他停顿了下,“人与土地的关系,其实就是人与生命本源的关系,你尊重它,它滋养你,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禾穗沉默了许久。
阁楼里只有音乐和隐约的风声。
“我以前……对‘家’没什么概念。”她忽然开口,音色轻柔,像在自言自语,“父母关系不好,家,像个临时旅馆。后来自己住,也觉得,那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她吸了口气,望着天窗上越来越清晰的星辰。
“但来到盛夏村,看到王阿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做豆腐,看到田婆婆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诗,看到你们为金山爷爷重建面馆……看到这儿的每一个村民都在好好生活,尤其是这段时间,我去了很多个不同的‘家’,听他们讲自己的生活,我越来越觉得,‘家’其实不一定非得是血缘的组合。它可以是……一群气味相投的人,选择彼此扶持,共同生活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祝眠生,目光在温软的霞光中显得犀亮。
“我想和优子奶奶、勤惠阿姨、福笙她们一起,把生活经营起来,像家人那样。”她轻轻眨了眨眼:“我也好像渐渐地,能看清自己未来的样子了,不再是模糊的一团雾,我想用笔记下这里的一切,让更多像我以前一样迷茫的人知道,换种活法,或许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她舔了舔唇,思考着用词,有些郑重:“写作对我来说,也不再是避世岛了,它变成了一种连接和治愈,我想要帮助别人,也在这个过程中,安放我自己。”
祝眠生没有插话,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理解和信任。
过了会儿,他指了指墙边的木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座枯山水石景,一截风化的浮木,还有只造型奇特的陶碗。
“你看,那处置物架,可以完全摆满,但好的布置,需要给眼睛呼吸,‘人的心,也是一样的,家,并非填充物体的容器,也是人类意识的居所,塞得太满,意识就没地方住了。”
禾穗的录音笔静静录着。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在村民家里感受到的那种“松弛感”,原来是有来由的。
“所以,设计一个家,其实是在设计......自己的生活节奏?”禾穗问。
“也是在设计你和物品、空间、和自然的关系。”祝眠生双手枕在脑后,“很多人装修房子,只问‘要什么风格’,但好的设计师会问:‘你的一天是怎么过的?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哪里?晚上静下来,最喜欢窝在哪个角落?’ ”
他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意:“来,有个东西给你看。”
祝眠生走到阁楼另一侧,那里看起来是一面装饰着抽象线条木雕的墙。
他伸手在某个线条交汇处,轻轻一按,一块墙板无声地滑开,后面竟露出一个……滑梯口!
木质滑梯打磨得极其光滑,弧度优美,沿着房屋的外部结构蜿蜒向下,洞口隐藏在茂密的紫藤花架中,像是童话世界里通往秘密花园的通道。
禾穗惊讶地睁大眼。
“这是五岁的时候,爷爷给我和小伙伴们设计的‘秘密通道’,”祝眠生眼里泛起童真的笑意,“小的时候我们总抢着滑,试试?”
他给她示范,躬身坐下,手放在胸前,而后,那道高长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拱形的紫藤花叶间。
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下来吧!不用怕,我会接住你。”
禾穗走到洞口,滑梯看起来光滑,但毕竟有一定高度和弧度。她稍稍有点紧张,学着祝眠生的样子,双手护在胸口,闭上眼睛,往前一挪。
失重感瞬间袭来,滑梯比她想象的更流畅,木质表面温润,没有任何毛刺。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紫藤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滑到出口时,她睁开眼。
她没有落在草地上,而是稳稳地落进一个带着薄荷与阳光气息的怀抱里。
祝眠生接住了她,动作轻巧稳当。
因为惯性,她几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棉麻质地的衣领。
她慌忙站稳,看起来有些无措。
等她平稳站好,祝眠生走到旁边,扒开眼前茂密的藤蔓。“欢迎来到我的‘小世界’第二入口。”他看向她,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请”的姿势,像中世纪的骑士邀请公主。
藤蔓后方是另一扇隐藏的门。
推门进去,禾穗再次被震撼到。
藤蔓后还藏着间玻璃房,那扇门很矮小,像是迷你的异世界入口,她原本以为要弓着身前行,可没想到,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四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些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
书的分类并不十分严格,建筑学紧挨着人类学,农业图谱旁边是星象图谱,文学小说混杂着心理学专著,还有大量艺术画册和影集。
靠窗有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摊开着设计图纸、笔记本和绘图笔。
禾穗慢慢走近书架,手指拂过中间的书脊。
《建筑模式的语言》、《寂静的春天》、《田园之秋》、《看不见的城市》、《追忆似水年华》、《中国哲学简史》、《树木的人格》……很多书她都读过。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排诗集上,那儿有几本相当冷门的当代诗人的自印诗集,她在大学时期曾为了课题研究买过,没想到在这儿能看到。
“你也读张定浩?”她抽出一本薄薄的书。
“早期诗集比后期的更有锐气,尤其是那首《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一生都在半途而废,一生都怀抱热望。’”
禾穗的心跳漏了拍。
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
她接着指向另一本《雨林里的消亡》:“这本呢?讲述语言学田野调查的,很专业。”
“作者是我在墨尔本大学时的校友,”祝眠生将书抽出来,“他研究的濒危语种,发音方式非常独特,用喉部与鼻腔共鸣,模仿雨林里某种鸟叫。语言消失,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没了,而是一整套看待世界、理解自然的独特方式消亡了,就像我们村里的老手艺、老戏。”
他们就这样站在书架前,借着那些书,聊起外面的世界。
从卡尔维诺的城市隐喻,谈到梭罗的瓦尔登湖实践,从宋代山水画的留白美学,聊到日本侘寂哲学对现代设计的影响,甚至提到了几本非常冷门的关于声音生态学的著作。
禾穗发现,无论与他讨论多么生僻领域的作品,祝眠生几乎都能接上话,并附带上自己视角独到的见解。
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再次浮现,思想的共鸣像细密的电流,在他们中间无声传递。
禾穗望着他沉静专注的侧脸。
那个隐隐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越来越清晰……
祝眠生的点评很幽默,却不失犀利,有几次,禾穗都没能忍住,轻快地笑了出来。
他见她笑,没来由地,也跟着舒展笑颜。以至到最后,两人只要对上视线,就总有一个人先弯起眼睛。
“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禾穗摆摆手,语气有些无奈:“可能......一看到你,就有点想笑。”
“好吧,那是我的荣幸。”
禾穗决定不再与他对视,她将视线挪到高处:“那本蓝色封皮的书,能帮我拿下嘛?市面上好像已经绝版了。”
“是的,最后一次刊印是2013年,我求着一位台湾的朋友好久才拿到的。”
书名很有意思,叫《本书书名无法描述本书内容》
书拿下来后,禾穗翻开封皮,注意到扉页的一行手写。
她指尖抚过那干净清峻却熟悉的字体,心跳声仿佛越过胸口,响至耳边——
“哥哥!小禾姐姐!可找着你们了,阿奶让我喊你们去吃饭啦!”小虎“噔噔噔”地跑来,扒着门框,小脸通红,“姜吉阿婆刚刚送来了她炖的土鸡,好香好香!”
鼓动的心跳像面帆,被门外的声音打断,那种微妙的氛围却还萦绕在禾穗心尖。
祝眠生歪着头应:“好,马上来。”
临走时,祝眠生拿起书桌上的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那是个声音盒子。
外壳制成了复古小巧的磁带造型,摸起来质朴,温润。
“这是,你做的?”
“嗯,里面装着盛夏村的声音。”
“好,我回去听,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这本书我能借回去看看嘛?”
“当然。”他的笑容明亮:“走吧,今晚有好几道阿奶的拿手菜。”
祝小虎鬼机灵地眨眨眼,像是故意要拆他哥的台:“小禾姐姐,除了我阿奶做的,还有几道菜是我哥提前做给你.......”
谁知没说完,嘴巴就被他哥封上了。
“小孩儿,不许没大没小啊。”
祝小虎被他哥扛到肩上,徒劳地扑腾着小短腿:“阿奶,阿奶!救命啊——”
她抱着书,跟着他们走出玻璃房,看着祝眠生和祝小虎一大一小继续在院子里斗嘴,祝小虎拿禾穗当保护神,一会儿扑到她怀里,对他哥吐起舌头,椿谣奶奶透过厨房的窗子往小院张望,瞧见禾穗脸上灿烂的笑意,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傍晚的小院,牵牛花爬得高高的,月亮出来时,天还没黑,几只蝴蝶落在葡萄藤上,天空被不同形状的云朵拉得很低。
盛夏村的傍晚,云山千里,粉橙色的反曙暮辉,丁达尔的光从云层筛下来,溜进远处的田野、森林。
墙外的银杏树,青绿透出芽黄。满桌饭菜,秋蟹贴膘。
时令鲜蔬,红的绿的,冒着热气,碗碟叮当。
秋天,正式来啦。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娱乐小报来啦!盛夏村艺术节进入紧张筹备阶段~小禾成为了本次计划的核心“禾伙人”~与此同时,“禾你入眠”出差篇即将上线!小禾这次能否扛住全村希望,顺利完成城市副本,本报将继续为您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