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如花在野 属于她们的(3/4)
祝眠生站在人群中,望着舞台上的她们。
看着她们随着节拍晃动身体,如四朵开在旷野具有生命力的野花,她们目光交汇,笑容明亮,眼神里,带着默契和亲昵,以及相互托举的信任。
她们不再畏惧目光,不再害怕被注视,她们站在那儿自由地、自在地,放声歌唱。
祝眠生忽然觉得,盛夏村在坚持的,或许不只是让外面的人走进来,还有让留下来的人、来过的人、以及受过伤决定重新站起来的人,能换一种方式被看见。
整曲唱完,掌声从前排涌起,祝眠生也在为她们鼓掌,他知道,属于盛夏村的叙事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那些不同年龄的女性,属于她们的叙事,才刚刚开始.......
演出视频被网友们转载,艺术节原本邀请了不少有名的艺术家驻村,媒体也提前准备了许多讨论乡村公共艺术、在地创作和自然剧场的话题。
没想到热度最高的,竟然是这支临时顶上的乐队。
播放量最高的那个视频不是官方机位,而是观众用手机拍下的现场,网友给这支乐队起了很多名字。
“在野女团!”
“平均年龄最有故事感的乐队!”
“她们不是出道,是出走后重新生长!”
有人在评论里问:“《如花在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回复说:【大概就是,花不一定要开在花瓶,也不需要等谁来夸,山坡、田埂、哪里都能开,女人也一样!她可以柔软,也可以带刺,她不是任何的代名词,她就是她自己】
***
那天艺术节快结束时,禾穗在舞台下意外看到了一个人。
上次见面,好像是一年前了,她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之后只偶尔通过微信联系。
徐贤还是老样子,她收拾得很有女人味,但又好像老了许多。
等禾穗演出完,徐贤主动找到禾穗,说能不能和她聊聊。
和徐贤的谈话,比设想的要冷静。
禾穗把谈话地点选在了村里的一家私房菜馆。
点菜时,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尴不尬的沉默,徐贤翻了翻菜单,指着某一页:“小时候记得你很喜欢吃排骨,不知道这么多年口味有没有变?”
禾穗语气很周到:“没变,不过没想到,你会记得这种小事。”
徐贤怔了怔,见禾穗的表情带有几分疏离,忽然之间感慨起来:“还是你小时候乖,家里那个小子,现在只会伸手要这个要那个的,一点儿都不懂事,我记得你小的时候,从来不主动要过什么。”
沉默。
菜上来后,狭小的包厢,两人面对面安静吃着眼前的菜。
徐贤正准备说些什么,手机震动起来。
徐贤看了眼对面,犹豫片刻,还是接起电话。
番茄汤味道很好,禾穗小口喝着,虽然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从徐贤的状态来看,很容易猜出来电的人是谁。
就在对方声音变大时,徐贤掩住听筒,匆忙看了眼禾穗,侧过身子:“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回去了......”
“冷冻柜有我包的饺子,你再找找,就在最后一层......”
对话断断续续,似乎是那个男人找不到什么,打来质问徐贤。
挂断前,徐贤压低了声音:“不是都说了吗,和几个老朋友见面......哎呦知道了,回家再说。”
禾穗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面前那碗番茄汤。
如果是过去,她会忍不住猜想,徐贤出来见自己时,对继父的说辞。
——“没干什么,出来碰见个熟人,多聊了几句。”
——“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见了,出了趟远门,明天就回去。”
当时的禾穗,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来见自己的女儿,总要偷偷摸摸的,好像她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那时候,她不敢质问母亲,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会觉得自己让母亲丢人,没有成为让母亲引以为傲的那个孩子,是她的问题。
挂了电话,徐贤讪讪地开口:“穗穗啊,我这段时间在杂志上看到你刊登的文章,写得挺不错,文字很有水平,妈妈以前从来没有认可过你在写作上的才华,还有你拍的视频,下面不少人评论,都夸你做的很棒,妈妈一直以为,你是个文静,不爱说话的孩子,但今天看到你在台上,那么张扬活泼,才忽然发现,你有自己的世界,只是妈妈从没了解过。”
徐贤给禾穗夹了块排骨:“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忽略了你的成长,”顿了顿,她叹了口气,“但你也得体谅身为母亲的难处,等将来你有了孩子啊......”
禾穗没回应这句迟来的抱歉,只是笑了笑,笑容如今已带上一缕从容与坦然:“其实,有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现在决定说出来,也不是因为憋了很久,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已经没关系了,所以,可以心无城府地向你坦白。
“什么?”徐贤放下筷子,认真听着接下去禾穗所说的话。
禾穗微微整理了下思绪,望着窗外的星空:“我过去的十几年,其实,都在对你的怨恨中度过。”
她说出这些话时,比想象中更平静:“我羡慕过......不对,是非常羡慕,那些有父母可以陪在身边的人......”
湖面有只白鹭飞过,在深空化作遥远的一点。
“我总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遇到那样的父母,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可你,是在和我爸离婚后,选择带我走的人,我想,你是爱我的,但为什么不到一年间,你就和新的男人有了家庭,很快又有了你们的孩子,我埋怨过你,很多次,我想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还要选择带走我呢?”
“随着我长大,我也看到一些单亲母亲能独自带着孩子过得很好,即使想要再婚,也会尊重孩子的意见,也会问她的孩子,想不想要弟弟妹妹,如果孩子不想要的话,那么女人就会坚定地的选择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我曾恨你,为什么不能像她们一样。”
坐在对面的女人眼眶渐渐发红。
禾穗从某个虚无的点挪开了目光,她抿了口茶,音色很平静:“但是现在想想,你又有什么错呢?你只是想过好自己的人生罢了,虽然成为了别人的妈妈,但你也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我没理由,成为你的绊脚石......我也没理由,成为任何人必须坚定选择的对象。虽然,我是由你带来这世上的,但我也不能以爱的名义,裹挟你的人生,去要求我的妈妈这辈子只能有我,那样做就太自私了,对吗?”
女人怔怔望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不知不觉,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似乎在眨眼之间。
过去这些年,徐贤从没从禾穗口中听到过这些话,她对女儿竟然是在如此压抑的情绪中度过的,一无所知。
有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徐贤的心头哽住。
她一直都以为,禾穗是个不用她操心的孩子,她总能照顾好自己的一切,无论学习、生活。
学生时代,同龄的父母总是埋怨被老师叫家长,说孩子不好好学习,早恋,还爱和别人攀比,向父母要钱、要名牌。
而这些,从来没在禾穗身上发生过。
她一直都是个懂事、规矩的女孩,每年期末,她是学校评选的三好学生,是会主动拿奖学金给妈妈买礼物的乖孩子,她从来没向自己索要过什么,就连上大学时的生活费都是紧紧巴巴的,有时候,忘记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
当时,弟弟还小,那个男人不许她管自己女儿太多,就连放假回来,他们在一个餐桌吃饭,禾穗也总是喜欢埋着头。
那会儿,徐贤以为她青春期不爱多说话,只哄着儿子吃饭,三人一起聊天,男人抱着儿子笑,可她从没关注过自己的女儿,是否会觉得在那个家里格格不入。
男人几乎也从没和禾穗主动说过什么,问过她在外地上学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现在想想,自己总在抱怨女儿无法融入这个新家,不会哄新的爸爸开心,可那个男人呢,又为禾穗做过什么,是否尽到过养父的责任?
女人长久没有说话。
她们母女俩,其实很少有这样平心静气谈话的时刻。
在禾穗印象中,不是徐贤说要忙,就是那个男人在身边,不太方便出来。
唯数不多的几次私下见面,最后都是以不欢而散收场,仿佛见一面,只是为了分贝的battle。
禾穗其实也不懂。
平时那个安静地、不敢在公共场合开口说话的自己,为什么只有在和徐贤相处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为什么唯独面对母亲时,自己会变得如此暴躁呢?
小秋和麦花吵架后,有次找自己聊天,那时她才知道,有些歇斯底里的背后,并不是因为怨恨。
而是,在索要爱。
因为无计可施。
因为无可奈何。
因为,好像用尽全力,那个人都不会注意到自己,只好,通过这样撕破脸的方式。
说狠话的背后,是因为渴望被看见啊。
那时,徐贤对弟弟偏袒,对她感受的视而不见,就像优子说的,情绪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它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终究它会在某个时刻爆发。
所以,每次面对徐贤指责的时刻,那些小时候积累的情绪,又一点点冒出来了吧。
凭什么?
凭什么过去选择无视我的人,却对艰难长大的自己提着理所当然的要求?
凭什么在我迫切需要你时,没有好好照顾我人生的人,现在却对我的未来指手画脚?
那种强烈的不公,时刻闹着别扭。
像心里住着一个闹情绪的小孩儿,年龄或许可以增长,外貌也许会变得成熟,但曾经受过的委屈、心痛、难过、失望......
却不会因此消退。
那个受委屈的小孩儿被藏在了心里,将伴随着长大的人的一生。
可我呀,已不再是需要得到您的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孩子了。
禾穗说:“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不会不管您。”
“但我的生活,也希望,就像您当初选择,开始新的生活那样,”
“也给予我自由,”
“让我选择,我想过的人生吧。”
***
禾穗离店后,徐贤坐在空无一人的桌子前,眼眶已经湿润,在禾穗提出那样的要求后,她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禾穗走出那家餐馆时,接到了徐贤打来的电话。
“乖乖......”
徐贤以小时候常唤她的乳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原谅妈妈,”
“妈妈当初之所以那么快结婚,真的只是想给我们找个依靠,”
“但后来,我意外有了弟弟,却渐渐忽略了你,”女人走到窗前,望着禾穗的背影:“妈妈知道错了,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好吗?”
在徐贤的视线里,禾穗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