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泥塑孕尸15 冷铁浸着雨
雨丝仍在飘落, 即将当胸刺下的刀刃,却猛然一滞。
堪堪悬停在半空。
被打断了行凶的陶汉伟,不悦地眯起眼, 抬头朝这声怒喝的来向看去。近乎与黑暗融为一色的雨衣兜帽下,缓缓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被大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没穿雨衣,及颈的短发被雨水浸得湿透, 一绺一绺地黏在颊侧。然而,那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却透出一股摄人的力量。
“警察!放下凶器, 双手举过头顶!”花彻举枪示警。
陶汉伟却在确认她性别后, 松了口气。
哦,是个女警。
那没事了。
一个披上了警服的女人而已, 再凶悍,还能翻得过天去?
再说了, 他陶汉伟在网上可是刷过几个帖子的, 知道现如今警方非必要不开枪。警局里对于开枪的规章制度, 那叫一个严格, 每颗子弹的来向去处,都得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娘们拿枪对着他,纯吓唬人呢。
被目睹行凶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陶汉伟提了提嘴角,看向女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蔑:“闪边去,别碍着老子的事。老子不跟女人打。”
花彻挑眉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她已倾身逼近。
漫天泼洒的雨幕里,花彻窜出的身影, 矫健得如同一头猎豹。陶汉伟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花彻的未持枪的那只手,便已裹着拳风逼近面门。
那拳风极其强劲。匆忙间,陶汉伟被逼得倒退半步,只能抬起左臂勉强格挡。与此同时,陶汉伟右手却趁乱将水果刀调转方向,旋过一个刁钻的角度,径直向花彻下.腹部刺去。
陶汉伟对他的刀法颇有自信,料定这一击必然百发百中。
怎料,刀尖刺了个空。
花彻竟像多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在刀刃划破白色背心之前,猛然后仰,避开了他近在咫尺的刀子,并紧接着一个转身后踹腿,一脚蹬在陶汉伟胸腹。
“嘭——”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度。
强劲的力道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打击声。
陶汉伟被踢得几乎倒飞出去,胸腹被踹中的部分,明显凹陷往下了一块。袭来的剧痛中,他确信自己听见了肋骨断裂的脆响。
陶汉伟瞳孔骤然缩紧。
花彻的这一脚,居然把他的肋骨硬生生踢裂了。
恰在这时,险些成为刀下亡魂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壮着胆子睁开了眼睛。
方才遇袭的时候,年轻人原以为小命休矣,被吓得紧闭起双眼迎接死亡,却没料想,他到此刻把眼睛一睁,看见的,居然是陶汉伟在打斗中落于下风的场面。年轻人不由得,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救我……”年轻人刚往花彻的方向挣扎出半步,就被扯着后领子,重新拽回到陶汉伟的掌控下。
下一秒,染血的刀刃抵上年轻人的脖颈上。
冷铁浸着雨水,划破表皮。
冷飕飕地发凉。
“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居然能有这样的身手。但老子现在还不能死。”陶汉伟挟持人质,沉声威胁,“乖乖放老子走,不然老子现在就杀了这狗杂碎。”
花彻将湿发捋到耳后,冷冷睇他一眼,眼里却看不出多少忌惮:“你以为,来的就我一个人吗?”
陶汉伟不由得一愣,一丝恐怖的预感随即从心中生起。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周遭静得可怕。
没有人语。
只有雨声淅沥。
陶汉伟心口狠狠一震,猛然挟持着人质转身。
——红蓝两色的警车车灯,霎时间劈进瞳孔。陶汉伟所在的路段,不知何时竟围了一圈警车。
他被包围了。花彻刚刚之所以和他搏斗,正是为了拖延时间。
“你这娘们!”想清楚缘由的那一刻,陶汉伟额头筋络暴起。他正欲转头对花彻怒目而视,准备好的一肚子粗鄙辱骂,却被掐断在喉管受挤压的“嗬嗬”气音中。
早在陶汉伟往后看去的那一瞬间,花彻猛然伸出手臂,蟒蛇般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脖颈。
环绕,收缩,勒紧……
锁喉成形!
进入气管的氧气,霎时间变得稀薄。可怖的窒息感中,陶汉伟不得不松开了他挟持人质的那只手,挥动水果刀,胡乱向花彻勒住他脖子的那条手臂刺去。
他这把掠夺过几条人命的水果刀,不是吃素的,但花彻对此早有预料。花彻反手一枪托敲在他手肘麻筋上,一下子敲得他半边身子力道顿失。
没了力气,陶汉伟持刀的手顿时垂落下去。
刀刃落地。
溅起一片水花。
终于,陶汉伟失去了反抗能力。
缺氧和对麻筋的那一击,让他浑身瘫软地倒在雨里,沾满污泥,浑身疼痛。
地面上的积水突破雨衣的防线,灌进陶汉伟的裤腿和袖口。可陶汉伟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因为兜头泼洒下的雨点,密密麻麻糊住了他眼皮。
陶汉伟突然想起了他之前杀死过的人。其中,他在雨夜里杀死的那五个,最后也是这样倒在雨水里的。
真奇怪。
陶汉伟想。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明明他在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为什么这次倒在泥水里的是他?当年在农村土屋里,举着树枝立誓要行侠仗义的男孩,怎么就成了阶下囚?
哪怕被拷上手铐,塞进了警车里,陶汉伟望向窗外的瞳仁里,仍旧透着点茫然。
直到坠入法网——
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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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汉伟的武侠情缘,最早能追溯到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农村。
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富裕。母亲在家务农,父亲在外务工,两人各自为生计忙碌,只将他托给年迈的奶奶照看。
奶奶爱看武侠老片,一天到晚恨不得黏在电视前,所以陶汉伟成年前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父母,而是客厅里那一方,陪伴他度过童年大多数时间的电视机。
在村子为数不多的孩子里,陶汉伟年纪最小,那些大孩子从来不爱带他玩。由于没有朋友,他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跟家里只有黑白两色的老电视画面一样,枯燥乏味。
转变,发生在陶汉伟六岁那一年。父亲咬咬牙,用两年里攒下的工资奢侈了一回,扛回了家里第一台彩电。
那是陶汉伟第一次在屏幕里,看到这样鲜艳的颜色。
一下子,他就被擢住了心神。
三至六岁,正是视网膜上负责颜色感知的视锥细胞,发育得最为迅速的年龄段。
在这个阶段,幼儿会对颜色最为敏.感。而陶汉伟在彩电里第一次看到的色彩,就是武侠剧里那荡气回肠的江湖风云。
自打那一次之后,陶汉伟对武侠题材的喜爱便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他看武侠剧,借武侠小说,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化身侠客,投身江湖之中,带着满腔英雄豪情,去过那快意恩仇的生活。
正因如此,陶汉伟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名字。这是他觉得,他最像大侠的地方。
陶汉伟,这是一个多么雄壮的名字啊。
汉人的汉,伟大的伟。这样大气的名字,仿佛天生就应该作为一个大侠的赫赫大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但等到出了村,陶汉伟才发现——
现实里,根本找不到他日思夜想的江湖。
而他,也不是电视剧里一朝下山,就能名扬天下的少侠。
钢筋水泥浇筑出的城市,容不下刀剑如梦的意境,也没有武林秘籍的神话。在这里,扶危济困的相助,是会被欺骗讹钱的愚蠢。那些随性自在的潇洒,只要没有足够的金钱支撑,终究不得不向市侩的蝇营狗苟低头。
陶汉伟撞了很多次南墙,才终于痛苦地认清一个事实——他这一生,大概既不是,也没有机会,成为武侠世界里他所向往的大侠了。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生活在最底层的,会为了三瓜俩枣的好处,而卑躬屈膝的普通人。
而陶汉伟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人,他在城里过的日子,甚至不如武侠剧中,那些在侠客交手时担惊受怕,生怕被砸了摊子的小摊小贩。
普通人的生活,远远没有大侠那么好过。现实里的生活,又比小说和电视剧这类艺术作品里美化的,还更加糟糕。
经济压力下,陶汉伟拜了一位当泥水匠的远方表叔学手艺,从此当了学徒。
但做学徒生活,比他想象中难熬。
每桶水泥有60斤重,上下板车都得人力去提。每块要砌到墙上的巨大瓷砖不仅沉重,而且边缘锋利,抬起来往墙上贴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割得破皮流血。一天工作结束,手上新伤叠着旧伤,累得双手都抬不起来。
除了装修工地上繁重且枯燥的工作,陶汉伟每天还得忙前忙后地讨好师父,在师父出工时帮忙拿工具、干活,在师父吃饭时帮着盛饭倒水……
这些陶汉伟从小最厌烦的人情世故,最终和工作带来的疲惫一起,压垮了他。
陶汉伟想要逃避。
他想逃离这样的生活,他不甘心一辈子这么平庸。
就这样,陶汉伟被同龄的工友带着,接触到了武侠题材的网游。熟悉的武侠背景,一瞬间就把陶汉伟拉回了那个守在彩电前看武侠片的童年。
陶汉伟最开始跟其他人一样,只是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做做任务,顺带重温一下童年。但没过几天,他就在网游的对战环节里,发现了新的爱好——
他喜欢听到战斗后财物掉落的声音,更喜欢看到对战结束后,对方动弹不得的尸体。
这种收割他人生命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仿佛他也有了绝世武功,成为了理想中那个纵横天下的大侠。想杀谁,就杀谁。
就在这样一个个,连陶汉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里,陶汉伟的武侠情怀逐渐变味。为了更好地在对战中发.泄工作和生活中的压力,他开始不断地往游戏账号里充钱,但后者就像一个无底洞,泥水匠学徒那点工资,很快就被他挥霍完了。
已经离不开“大侠”身份的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尽快来钱的方法。
武侠世界里,大侠有两种赚钱的办法,一是接官府的悬赏,二是劫富济贫。但现如今破案率高,悬赏的通缉犯少,而且天南海北碰不到一个,陶汉伟很快把主意打到了劫富济贫上。
劫富济贫好啊!
他早看那些有钱人不顺眼了。
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即便杀了,也算得上为民除害。
陶汉伟这么想着,为自己卑劣的抢劫杀人行为找好了理由,挑好了最锋利的刀,然后披上雨衣,走上了他那与武侠精神背道而驰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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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花彻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陶汉伟的资料。
她并没有那么关心,陶汉伟走上杀人劫财这条道的理由。
根据典型案例分析人们为什么犯罪,是这方面的专家学者需要研究的话题。在她这里,再曲折的故事也只是故事,只要不能让死者死而复生,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时,要不是涂知芝机灵,看懂了花彻把她留在网吧里的意图,并及时联系上了副队陈正过来支援,只怕花彻想救下那个被挟持的人质时,还得耐着性子,跟陶汉伟多周旋一会儿。
恰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从内打开。
负责审讯陶汉伟的陈正和唐灿,先后走了出来。
“撂了吗?”花彻截住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副队陈正,问道。
“撂了,一开口就撂了。”陈正说,“陶汉伟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不过,他到现在还认为,他杀人是为了公平正义,觉得我们都是政.府的走狗。”
花彻不由得挑眉:“他演大侠还演上瘾了?”
陈正沉默点头,心中无奈。
花彻并不认为,陶汉伟现如今还剩下多少武侠情怀那点情怀,顶多是他痴迷杀人的遮羞布。似乎只要披上这块破布,他杀人的合理性,就能够得到自欺欺人的承认。
“我倒是有办法,揭开他这张自欺欺人的假面。”
花彻说着从那六个死者资料中,抽出几张,递给陈正:“陶汉伟之所以敢说,他自己秉承了侠客的信念,就是因为他声称只杀为富不仁的人。但你看看这几张资料,既有钱人捐款的证明,也有穷人坎坷的身世。”
很显然,这些死者既不“为富”,也无“不仁”。
可他们都被劫掠走财物,以最惨不忍睹的方式,一个个死在了陶汉伟的刀下。
花彻扯了扯嘴角,颊边却不见笑意:“既然陶汉伟还觉得他是一个大侠,我其实挺好奇,他要是‘不小心’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是会为自己的错杀痛心疾首?
还是觉得他秉持二十多年的武侠情怀,成了一句笑话?
陈副队若有所思地拿着那几张死者资料,又重新拐回了审讯室里。没过多久,审讯室中,就传来了陶汉伟心态崩溃,挣扎着要自杀谢罪的嘶吼。
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大得连花彻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内里的情绪比起自责和悔恨,却更像是遮羞布被扯掉的羞愧难当。
花彻下意识想扯一扯嘴角,冷笑却因为困倦未能成形。
在刚过去的这一个晚上,花队长不仅熬了夜,打了架,还淋了雨。神经不放松还好,一放松下来,那股被她刻意忽略的困意和疲惫,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反扑。
势头之猛,几乎让花彻招架不住。
眼皮沉重得厉害,花彻推开窗,勉强醒了醒神。
从凌晨开始肆虐的暴雨已经停歇,金色的晨曦迎面而来,普照大地。
海坪市的天终于亮了。
花彻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正寻思着要不要腾出点时间出来,回办公室里补个眠,从口袋里响起来的超大音量版短信消息提示音,立刻给她震了个半清醒。
这音量,委实对耳膜不太友好。
花彻一个激灵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飞快按掉了提示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能把人震到耳聋的提示音,是她自己之前为了向楚青表达歉意时,特地在对方面前设置的。
只是这两天破案太忙,为了最高效率沟通,队里有什么事都电话沟通,导致花彻险些把这件事给忘了。
唉,自己造的孽啊。
花彻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打开手机。
不用点进短信,她就能猜到这条短信是谁发来的。毕竟,花彻现如今在海坪市一没至亲,二无朋友,除了刑侦队里的人,会以这种方式联系她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和她在11年前当过朋友,并且有意修补关系的楚青。不过,因为两人间的隔阂,楚青平日里问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今天会发短信过来已经算得上罕见了。
由于已将楚青置顶,花彻不费什么力气,就点开了这条新信息。
楚青:“听说你案子破了,恭喜。”
花彻客套地回了句“谢谢”,却没有放下手机。她直觉楚青联系她,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可没曾想,这一等,就等了两三分钟。
这让被困倦侵袭的花彻,感到些许烦躁。
短信就是这点不好。
当对面是楚青这种,在斟酌词句上都能犹豫半天的人时,微信对话框上至少会跟随对方的输入动作,跳出一个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中”,盯着最起码能解解闷。但换作短信,就什么也没有。
花彻掐了掐眉头,忍无可忍地决定把加楚青微信一事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她先敲击着手机屏幕,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楚教授,有话可以直接说。”
再不说,她就要困到能表演原地晕厥了。
楚青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打句号的短信,就在下一刻被发送过来。
花彻凭借着最后一丝毅力撑开眼皮,瞄了那条短信一眼,大概明白楚青为什么会在发短信前,犹豫那么久了。
这条短信,不是一条寻常的问候或者寒暄。
那是一条请求。
这是楚青在时隔十一年后,第一次向花彻提出了请求。
请求本身很简单。花彻看完短信,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楚青只不过是希望,能把办公地点搬进市局里。这样在还不至于用到实验室的时候,楚青便不必在学校和市局间两地奔波。
不就是想来市局吗?
小问题。
身为顾问,楚青本来就需要和刑侦队保持密切联系。周局一开始,之所以没有主动提出,让楚青把办公地点挪到市局里来,一来是因为楚青检验植物物证的实验室位于校内,二来也是怕耽误了楚青在海坪大学里的教学和研究工作。
如今楚青既然不介意这两者,换办公地点的事情,肯定少不了尽快安排。
花彻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楚青想在市局里有一个办公地点,问她干什么?这件事也不归她管啊。
花彻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没太当回事。直到几天过后,花彻在她的队长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张明显是新搬进来的办公桌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等等,楚青的新办公地点,为什么要设在她办公室里?
花彻一张脸阴沉得快滴水。
别说刑侦队那间办公室里,有的是空位。就连闲置的空办公室,也明明还有一两间。怎么就非得往她办公室里,多塞个大活人?
被花彻眼尾一扫,正调整新办公桌位置的警员顿时动作一僵:“花队长,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些……都是周局的意思。”
这警员多少是有点职场经验的,换作是别人,打从他一搬出周局这尊大佛,心里就算有气也该偃旗息鼓了。但花彻何许人也,脑后那反骨的长度,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
闻言,花彻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你倒是说说,周局他怎么说的?”
警员尴尬地挤出一个假笑:“局里那几间办公室空置了太久,都成杂物间了,收拾起来不容易。而且,楚教授终归是咱们花大力气请来的,总不好,让他跟刑侦队里那么多人挤一起吧?”
他越辩解,花彻的面色越冷沉。
好笑!收拾个办公室而已,能有多不容易?
比破凶案,抓歹徒还不容易吗?
分明就是找借口。
花彻猛然攥紧拳头。当初利用她和楚青的关系来请楚青,她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办公地点也要纠缠不清,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闲置的办公室不好收,还是你们不想收?”花彻将这拙劣的借口一语挑破,“你们不愿意收,可以。那我自己收。”
话罢,花彻二话不说迈步出门。
那警员横竖拦不住她,刚想叫苦,转头又见楚青正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来,两个人好死不死地在门外碰到一块儿。
这下完喽。警员心里哇凉哇凉地把眼睛闭上了,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
花彻看了眼直奔办公室的楚青,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的意思?”花彻挑起眼角,语气不善。
摆明了要兴师问罪。
怎料,楚青竟垂着眉眼,从善如流地把错认了:“嗯,我的错。没有跟你提前商量清楚。”
花彻正待发作,却对上他充满关切的柔和目光。楚青认罪态度极其良好地,端出了一碗熬得开花的皮蛋瘦肉粥:“早饭还没吃吧?今天早上时间紧,凑合凑合?”
楚青话里虽说着“凑合”,但这样一碗粘稠顺滑的皮蛋瘦肉粥,绝对是“凑合”不出来的。一粒粒粥米几乎融化在粥中,切成丁的皮蛋和瘦肉在粥里浮浮沉沉,上面还漂着一些切碎的青菜。
那香味,香得连闭着眼睛绝望装死的警员,都忍不住擦了擦嘴角。
想也想得出,他熬粥时下了多大功夫。
花彻满心的火气,对上楚青那张俊秀的脸,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轻飘飘地被卸了力。
楚青太清楚她的死穴了。从小到大,花彻都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别人要是胆敢跟她来硬的,她便不惮借题发挥,闹个天翻地覆。可遇上了这种温柔攻势,她反倒束手无策了。
花彻恶狠狠地瞪了楚青一眼,一下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楚青这个始作俑者,倒是平静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把盛放皮蛋瘦肉粥的食盒放在桌上,让粥稍微放凉。
热粥上白雾弥漫,薄纱似的隔在两人之间,衬得楚青的话音缥缈不清:“其实我从不相信,我父亲是畏罪自杀。”
“为什么?因为血脉相连的直觉?”花彻本就余怒未消,闻言,话里立刻带上了刺。
但楚青神色怔松,恍若未闻。
“他不会自杀。”
楚青眼底,压着复杂的情绪:“我父亲死亡的原因,我也在查。他死前,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不要出门,在家里等他回家。为此,父亲甚至称病,帮我和学校请了一天的假。”
楚青当时已经高二,而且即将升入高三,正是学业压力格外沉重的时候。父母不可能冒着落下课业的风险,贸然替他请假。
难不成,早在那个时候,楚青的父亲就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花彻心口一震。
空气的流动滞涩了。空调静默的冷气如水泥,骤然凝固成硬块,压得她肺里又胀又沉。
“一个做好了自杀准备,并提前写完遗书的人,是不可能在临行前,这样和亲人告别的。”楚青的声音很缓慢,咬字却像浸透了鲜血,沉痛而清晰。
十一年前痛失至亲的,不止花彻一个。
花彻在火海里失去了母亲,楚青也同样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时至今日,楚青还记得父亲临走前严肃的神情,记得母亲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久违地取消了旅游采风的计划。那天凌晨的天色,灰霾笼覆。
父亲只替楚青请了一天病假,或许是以为,他以为一天之内便可以解决问题。又或许,早在离开之前,楚青的父亲便已经知道——
倘若他一天以后还没回家,就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到那时,仅仅请假已毫无用处。
楚青母子只能逃。
也必须逃。
“我怀疑我母亲知道的,远比我更多。”楚青斟酌着说道。
父亲法医的职业,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亲人带来更多的危险性,但楚青的母亲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次,表现得像那时候一样坚毅且果决。
很显然,母亲比他更早意识到了危机。傍晚天色刚刚黑下来,久久等不回爱人的楚青母亲,开始了她最后的行动。
递交辞呈,收拾行李,变卖房产,换上购买的临时电话卡……
她动作迅速,有条不紊。
一个个电话拨出去,又一个个电话打进来。除了最开始抹过一次泪,楚青的母亲始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这种冷静,并非来源于楚青父亲的遇害,这是楚青母亲骨子里的东西。她从来轻描淡写地将工作要求的出差说成旅游,报喜不报忧,以至于太多对旅游轻松潇洒的印象,几乎使人遗忘了她在各种旅途意外里,磨炼出来的规划能力和危机处理能力。
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楚青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母亲被泪水洗过的瞳孔,呈现出和钢铁同样坚韧的质地。
钢铁,不仅可以打造出旅行箱的骨架,也可以锻造成支撑起家庭的钢筋。
她是这个家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必须抵御未知的危险。
“……我父亲出事前,他们应该有过私下的交谈,但母亲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危险是什么。”楚青压低声音,“被诊断出精神问题以后,她更是把这件事忘记了。”
遗忘对楚青的母亲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至少,她能够暂时卸去这副压了她11年的重担,让灵魂重获片刻轻盈。
但对追查案件的楚青和花彻而言,她的遗忘,无异于断送了又一条线索。
皮蛋瘦肉粥已经搁得凉了。
楚青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把粥推到花彻面前。
“因为我父亲的死因,我研究过自缢和伪装自缢之间的差别,其实并不算大。只要在系绳点、垫脚物、绳结和尸表征象上留心,再清理掉死者身上与凶手相关的黏附物,理论上可以将他杀伪装成自缢。”楚青很轻地说:
“我父亲完全有可能是被缢死,或者被逼着自缢的。”
那样的话,楚青的父亲便不是自杀。
更不是畏罪自杀。
杀死他的,很可能跟烧死花彻母亲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八千字大肥章,有没有人夸夸我?【掉落设定小碎片】因为国外法医植物学专业发展比较好,楚青在国内读完植物学本科后,去国外硕博连读过。因为国外高校习惯用邮件沟通,对格式什么的有要求,楚青或多或少会被影响到一点,所以短信会习惯性加句号(在社交软件上就随意一点)【参考资料】胡向阳《犯罪现场分析》再下章是继续推进主线案件+下一案预告